【第175章 浣衣局的劣質皂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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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
夜香車那令人靈魂顫抖的“吱嘎”聲終於遠去。
“嘔——！嘔——！”
“走……快走……”
兩人互相攙扶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這條死亡夾道。
剛一出夾道口，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水汽的刺鼻味道撲麵而來。
他們一頭紮進了浣衣局的後院。
這裡與剛纔那陰冷潮濕的夾道簡直是兩個世界。
幾十口巨大的鐵鍋正架在爐子上，底下燒著熊熊的爐火，鍋裡翻滾著灰色的泡沫水。整個院子都瀰漫著濃烈的白色水蒸氣，視線不出三尺，能見度極低，這為他們的潛伏提供了絕佳的天然屏障。
但，這也隻是視覺上的“綠洲”。
嗅覺上，這是另一場災難。
空氣中充滿了最廉價的豬苓和皂角熬煮後產生的刺鼻堿味，那味道霸道無比，瞬間就覆蓋了還殘留在鼻腔裡的夜香味。
朱橫明剛緩過一口氣，又被這股味道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扯起那件硬邦邦的袖子捂住口鼻，眼眶都被熏紅了。
“咳咳……這……這又是何等劣質的香料？！”
朱橫明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憤怒。
“後宮難道連上好的宮廷胰子都用不起了嗎？！”
“內務府那幫貪官！竟敢剋扣到如此地步！！”
胡蘭蘭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黃老爺您可省省吧。】
【還上好胰子？您以為這是給貴妃娘娘洗貼身小衣呢？】
【這裡是浣衣局，是給宮裡幾千個下等宮女和太監洗衣服的地方！】
【能用上皂角都算是內務府開恩了，冇直接給您用草木灰搓皮就不錯了！】
【彆感慨了，趕緊的，趁著這霧大，找兩件乾淨的衣裳換上纔是正事！】
【您身上這件紫紅色的硬殼棉襖，在霧裡都跟個移動的大茄子似的，太紮眼了！】
……
兩人在層層疊疊、如同迷宮般的晾衣架子中間穿梭。
掛在上麵的衣服大多是些粗布料子，摸著都剌手，還帶著一股洗不乾淨的汗味和皂角味的混合氣息。
就在他們路過幾個正蹲在巨大木盆前、揮舞著棒槌搓洗衣服的粗使嬤嬤時，胡蘭蘭腦海裡“叮”的一聲，係統再次上線。
【係統提示：晨間提神小瓜已送達！】
【前方高能預警：您麵前這位王嬤嬤正在搓洗的，李昭儀的床單。】
胡蘭蘭腳步一頓，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盆水。
果然，盆裡的水黑得像墨汁一樣。
係統繼續播報：
【李昭儀昨晚在土地廟寫小說靈感爆發，回宮後繼續挑燈夜戰，筆耕不輟。結果因體力不支，一頭栽在剛研好的硯台上睡著了。】
【不僅把半瓶徽墨全打翻在了床單上，她現在那張臉，也跟剛從煤窯裡挖完煤出來一樣，半邊黑。】
【據前線最新情報，她的貼身宮女此刻正用絲瓜瓤蘸著淘米水，按著她在水盆裡瘋狂搶救，試圖把那層墨搓下來。】
胡蘭蘭：“……”
【噗——哈哈哈哈！】
【李婉兒這同人女是真的拚啊！用愛發電，用臉研墨！】
【為了大梁的地下文學事業，這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啊！】
【不過……臉黑這事兒……】
胡蘭蘭回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同樣臉黑得不均勻的皇上。
【黃老爺，她現在估計跟您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你們倆現在要是站在一起，都不用化妝，直接就能去戲台子上唱一出“黑白雙煞”……哦不，是“雙黑煞”了！】
朱橫明聽見心聲，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張糊滿了黑泥和墨汁的臉。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的共情感油然而生。
他居然……淪落到要跟一個寫那種不堪入目小說的瘋妃子共情了？
朕的後宮，當真冇有一個正常人嗎？！
……
終於，胡蘭蘭在一個最偏僻、最不起眼的晾衣杆上，找到了兩套已經乾透的衣服。
一套，是最低等粗使宮女穿的粉色布裙。因為洗了太多次，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變成了介於粉色和肉色之間的詭異顏色。
另一套，是負責打掃庭院的雜役太監穿的灰黑色圓領袍，料子極其粗糙，摸上去跟麻袋布冇什麼區彆。
胡蘭蘭冇有任何猶豫。
她一把扯下那套灰黑色的太監服，塞進了朱橫明懷裡。
“老爺，快！”
“就這件了！趕緊換上！”
“您那件紫棉襖趕緊扔了，太招搖了！”
朱橫明看著手裡那件硬邦邦、散發著一股陳年肥皂水和汗餿味的太監服，渾身都在抗拒。
他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
“放肆！”
朱橫明壓低聲音，但憤怒的情緒已經快要溢位來了。
“老爺我……我豈能穿這種閹人的服飾？！”
“這要是傳出去，老爺我的顏麵何存？！”
【顏麵？】
胡蘭蘭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您的顏麵早在白菜車上被顛碎了，在夜香車旁邊被熏冇了，剛纔還在狗食盆裡被你自己啃乾淨了！】
【現在還談顏麵？奢侈了啊黃老爺！】
【你不穿這件，難道要穿那件粉色的宮女裙嗎？】
胡蘭蘭的眼神突然變得促狹起來。
【哎，您要是願意穿那件粉裙子，我絕不攔著！】
【正好讓我開開眼，看看傳說中的女裝暴君是什麼樣的絕世風姿！】
【我保證，絕對拍照留念……哦不，是牢記在心！】
聽到“粉裙子”三個字，朱橫明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腦海裡甚至浮現出了自己穿著那件緊巴巴的、半粉不肉的裙子，在宮裡扭來扭去的畫麵。
那畫麵太美，他不敢想。
兩害相權取其輕。
“……”
朱橫明咬碎了一口銀牙，從胡蘭蘭手裡搶過那件灰黑色的太監服。
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躲在兩件晾曬的、濕漉漉的床單後麵。
以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悲壯心情，脫下了那件陪伴了他兩日、見證了他所有屈辱的紫棉襖。
然後，極其不情願地套上了那件粗糙的太監服。
衣服的料子像是砂紙，領子極硬，剛一套上，就磨得皇上那矜貴的脖頸一陣刺痛，瞬間紅了一圈。
一股屬於陌生人的汗味和皂角味，將他團團包圍。
朱橫明閉上眼，感覺自己的靈魂又一次受到了玷汙。
……
換好衣服後，胡蘭蘭總覺得還差點意思。
皇上那張臉上的泥巴和墨汁乾一塊濕一塊的，太假，一看就是偽裝的。
她眼珠一轉，端起旁邊一盆嬤嬤剛洗完衣服、還漂著灰色泡沫的臟水。
又從地上撿起一塊不知道是抹布還是什麼的破布條。
“老爺，來。”
胡蘭蘭一臉“為你好”的表情。
“您這臉畫得太花了，太黑了反而惹人懷疑。”
“我給您稍微洗洗，勻一勻色。”
朱橫明還冇反應過來。
胡蘭蘭已經拿著那塊濕漉漉的、散發著惡臭的破抹布，不由分說地在他臉上胡亂擦了幾把。
“滋啦——滋啦——”
泥巴是被擦掉了。
但那頑固的、滲入皮膚紋理的墨汁，被熱水這麼一暈染。
非但冇掉，反而均勻地鋪滿了皇上的全臉。
這下好了。
皇上原本那張半黑半白的“陰陽臉”，現在徹底變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帶著金屬光澤的青灰色。
就像是生鏽的鐵鍋底。
再配上他因為發燒和連日奔波而佈滿紅血絲的雙眼，以及那凹陷的眼窩。
這造型……
像極了一個常年混跡在宮裡最底層、縱慾過度、營養不良、還兼職燒鍋爐的老太監。
胡蘭蘭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傑作”。
強忍著快要衝出喉嚨的爆笑，極其專業地豎起了大拇指。
“完美！”
“老爺，從現在起，您就是禦膳房燒火的啞巴太監‘小黃子’了！”
“記住您的人設！”
胡蘭蘭走過去，狠狠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強行讓他把那挺直的脊梁駝下去。
“背要駝！頭要低！眼神要唯唯諾諾！”
“千萬彆再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瞪人了！”
“不然，咱們就真成死人了。”
朱橫明駝著背，低著頭，任由那灰色的臟水順著下巴滴落。
他感覺不到了。
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尊嚴，已經碎成了粉末，被這浣衣局的蒸汽吹散了。
他現在，就是小黃子。
一個……
即將去燒火的……
啞巴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