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仙行 第1039章 九劫至——斬貪屍
李忘川“睜眼”時,天地已褪儘鎏金,隻剩一種顏色,像被抽乾血肉的骨片,像醫院走廊淩晨三點的日光燈,像雪崩後埋住整座村莊的、死寂的慘白。
一麵無框巨鏡懸在虛空,高不知幾由旬,寬不知幾萬裡,卻又能被他一寸不漏地收入眼底。
鏡麵映出他所有的曾經:
七歲,他踩著板凳給父親貼春聯,漿糊粘了一手,父親用胡茬蹭他的臉,他笑得像一串小紅鞭炮。
十七歲,母親推著自行車在校門口等他,車把上掛著一袋橘子,被夕陽鍍成金丸。
二十七歲,前妻生產,他隔著產房門聽見第一聲啼哭,自己哭得比兒子還響,眼淚砸在地板上,像碎裂的珍珠。
三十七歲,他跪在老家的瓦礫旁,父親被鋼筋貫穿,手裡還攥著半片沒寫完的“福”字,紅紙被血染成暗褐。
四十五歲,也就是此刻,他站在鏡外,看見鏡裡的自己正在兒子擦淚,卻怎麼也擦不淨,那淚水越擦越多,越擦越亮,最後凝成一枚鋒利的鏡片,反向割開他的指腹。
畫麵無聲,卻每一幀都燙得神魂生煙。李忘川下意識伸手,想觸碰鏡裡的母親、父親、妻子、兒子,可指尖剛碰上鏡麵,一股比真空更冷的溫度順著指骨爬上來,那是“失去”的溫度。
鏡麵開始剝落。不是碎裂,是融化;像雪片,又像紙灰。每掉下一片,就露出後麵更深的白,白得沒有景深,沒有影子,彷彿連“空”這個概念都被漂白過。
剝落的聲音清脆得像除夕夜的冰棱,可每一聲“叮”之後,李忘川就聽見自己記憶深處某根弦“嘣”地斷了,而此刻所有映現在自己記憶中的都是來自於李澄心,卻不是來自於李忘川。
巨鏡上方,慘白的天穹裂開一道縫隙,垂下一口似劍非劍、似骨非骨的“霜鋏”。沒有劍柄,隻有一排排倒生的骨刺,刺上串著一串串微縮的影像,是李澄心也是他的每一個“曾經”的臉。
霜鋏自動翻轉,劍尖對準李忘川眉心。劫音同時響起,不是雷霆,是低語:
“斬卻過去,即斬貪求;
無過去者,便無未來之渴;無渴,即無苦。”
李忘川想笑,而他麵前浮現的李澄心虛幻的身影卻先咳出一口白灰,那是他少年時偷藏的第一張香煙紙,被咳了出來,在半空燃成慘白的火,火裡爬出細小的自己,七歲的他抱著鞭炮,在火裡跑,邊跑邊回頭,臉被燒成一張空白的紙。
霜鋏落下。
第一劍,劈在左肩。沒有血,隻有聲音,“啪!”
像老照片被撕成兩半,他看見十七歲的自己正從自行車後座上跳下,卻在半空中碎成雪粉。
第二劍,劈在右鎖骨。二十七歲產房門外的自己,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字,隻剩一條淡淡的輪廓,隨後輪廓也蒸發成白霧。
第三劍,橫貫心口。
三十七歲瓦礫旁的自己,剛張開嘴要喊“爸”,聲音被凍成冰粒,嘩啦啦掉了一地,滾到腳邊,化作一灘清水,清水裡倒映出空無一人的廢墟。
……
最後一劍,挑向眉心。鏡裡那個四十七歲的、正俯身替兒子擦淚的自己,突然抬頭,與鏡外的李忘川對視。
兩個“我”同時開口,聲音重疊:
“你若斬我,誰來愛兒子?他還小,該如何生活下去,他還沒有那麼堅強.......”
霜鋏停在額前0.01寸。慘白的劍身映出李忘川的瞳孔,那裡麵已經沒有“人”的形狀,隻剩兩枚旋轉的空白圓環。
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霜鋏。骨刺瞬間刺穿掌心,卻沒有血,隻有一幅幅被撕碎的畫麵順著手臂爬回體內。
“我斬過去,不為滅貪,
隻為讓過去,
成為此刻的骨。”
“哢!”
霜鋏崩碎,化作漫天慘白螢光。每一點螢光裡,都映著一張他的臉,從嬰兒到中年,從哭泣到微笑。螢光旋轉,化作一場逆向的暴風雪,全部灌進他胸腔。
李忘川的骨骼發出接連不斷的“哢噠”聲,不是斷裂,是生長。
原本被“空骨”替代的脊柱,此刻在每一節內部長出新的“骨芽”。那不再是通透的孔洞,而是一格一格的“記憶匣”:少年貼春聯的漿糊、母親袋中的橘子、兒子第一聲啼哭、父親手心的“福”字……
所有被斬下的畫麵,被壓縮成一粒粒骨晶,嵌進他的骨髓深處。慘白巨鏡隨之崩裂,鏡屑卻不再融化,而是化作千萬麵小鏡,每麵鏡子裡,都映著李忘川此刻的臉,一張既無少年笑、也無中年淚,卻同時包容了所有笑與淚的臉。
同一秒,icu
外的走廊,這是李澄心病危的第六天。
前妻把耳機塞進兒子手裡,耳機裡播的是李澄心最愛的老歌——《凡人歌》。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
兒子把一隻耳機貼在父親耳邊,另一隻貼在自己耳廓,彷彿想用旋律搭一座橋,讓父親走回來。可監護儀上的腦電曲線,平靜得像一條凍住的河。
無論副歌的“有了夢寐以求的容顏,是否就算是擁有春天”怎樣拔高,
棘波......那代表記憶迴路的尖銳小峰,再也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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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李澄心的海馬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影像科的主治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在做夢:
冠狀位片上,海馬回像被橡皮擦一點點抹掉,邊緣出現鋸齒狀的空洞,空洞裡飄出極細的白點,像雪,又像紙灰。腦脊液裡的鈣離子濃度,在十分鐘內從
3.9
跌到
0.9,彷彿有人突然關掉了“回憶”的電源。
這象征著腦死亡,兒子似乎感應到什麼,把耳機音量調到最大,稚嫩的聲音跟著唱: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戀;愛人不見了,向誰去喊冤!”
唱到“短”字,他哽住了,因為父親的手指,那之前微微蜷起、像要抓住什麼的手指,徹底鬆開,指甲床下的淡金色光斑“噗”地熄滅,像最後一根火柴被風吹滅。
前妻一把把兒子摟進懷裡,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卻捂不住自己的淚。淚水砸在兒子頭頂,滾燙得幾乎要把孩子燙傷。
而在更遙遠的神經微觀戰場,慘白色的凋亡小體正列隊穿過突觸間隙,像一隊隊無聲的劊子手。它們把一個個記憶突觸,貼上“待回收”標簽,然後像撕日曆一樣,“嘶啦”“嘶啦”........
第一頁:李澄心十六歲,把偷藏的香煙拿到嘴邊,說“男人總要學會抽第一口”,高喊著古惑仔中的口號,卻被嗆得滿臉是淚。
第二頁:李澄心二十七歲歲,在產房外抱著剛出生的兒子,像抱著一塊易碎的玉。
第三頁:李澄心三十三歲,深夜加班回來,輕手輕腳給兒子蓋上踢掉的被子,卻在門口默默站了十分鐘,隻為聽兒子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