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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我成親了?
駙馬還是我看不上的晏棠?
山寨入昏,一燈如豆,照著那髮髻微鬆的少女。
少女坐在孟疏意對麵,一桌相隔,她臉色微微發白,水杏眼中的潮汽未褪,終於表現出了幾分她這般年齡該有的惶然感。
孟疏意端詳著這個少女,亦感受到幾分違和感。
對於大週中樞朝堂來說,如今蟄伏十萬大山的眾人,自然是忤逆之賊。朝廷使儘渾身解數對付他們,若派來一位與當年的昭寧公主相似的女探子,倒也正常。
孟疏意甚至奇怪,整整十年間,中樞怎麼都冇想過這種法子?
或者想過,但中樞不願意用。
無論如何,如今這樣一個女探子出現了,神態、相貌、甚至是年齡,都與十年前的昭寧公主像了個十成十。可若相似到瞭如此程度,這女探子表現出來的,未免太不成熟——
她來動搖晏時芳,卻連“自己”與晏時芳的糾葛都不知道?
這真的是中樞派來的女探子嗎?
另一邊的李魚桃,倒捧著胸脯抿著嘴,慢慢冷靜下來:不慌。
要麼這是一場長姐與弟弟和她開玩笑的戲碼,十足荒誕。
要麼,她確實來到了十年後。那什麼駙馬,也不是不可能。隻是……
李魚桃喃喃:“我……已經……死了麼……我馬上……就要……死了嗎……”
芳齡十八,誰不恐懼生死?李魚桃眼中漸漸蓄上些畏懼與迷茫共存的淚花,就見對麵那個郎君,又在用不動聲色的眼神打量她。
李魚桃立刻抑住淚意,瞪回去:“看什麼?你敢直視公主?!”
孟疏意:不管內情如何,這個探子倒是挺入戲的。
他手撐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傾,琥珀色眼睛被燭火照得如同酒漿傾瀉,穠豔晦明:“倘若你真的是公主殿下,你對在下毫無印象嗎?”
什麼鬼?
李魚桃上下打量他。
孟疏意撐臉:“天和八年,晏時芳尚公主,相知渺入宰執,獨獨被夾在中間的我,冇有存在感啊。”
李魚桃更困惑了,卻也被他的話觸及一點兒印象。
她繃著臉,腦子胡亂想:這人一直說什麼“晏時芳”,就是晏棠吧?哼哼,好女氣的字啊……跟他那個人一樣怪模怪樣。
孟疏意自我介紹並唏噓:“那一年,狀元晏棠,探花相微,在下乃榜眼。我這般天縱風流人物,卻遇上那麼兩個妖孽,遭罪啊。”
李魚桃:“……”
她既震驚得暈頭轉向,又因為此人突來一筆的輕佻而呆滯。
孟疏意忽而垂眸瞥她:“你扮演公主,真的不夠用心。要知道,當年尚公主的人選三人,在下亦是其中之一,見過當年的殿下。你對我毫無印象,卻敢自稱昭寧公主?
“說,到底是何人,派你來的?是相微,還是……皇帝陛下?”
孟疏意語氣變得輕柔帶誘。他靠近少女時,右手已微微起勢。大有當場擊殺女探子的意思。
阻止他這重殺意的,是李魚桃非常無所謂、甚至很奇怪的一句反問:“你是最俊俏的麼,或者最多才的,家世最好的,最會討人喜歡的?不然我憑什麼記得你?”
孟疏意:“……”
他噎住的時候,再次打量這個架子端得很大的假公主,卻見對方蹙眉思考,糾結許久後,下定決心:
“我說,我們可能都捲入了一場陰謀中。想弄清楚一切,我得弄明白你們在搞什麼。如果你回答得好,等我回宮,就赦免你們,不計較你們的謀逆了。”
她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屋中眨啊眨。
孟疏意的眼睛跟著她,眨啊眨。
她看他如此不上道,不禁板臉,眼神飄忽臉上發燙:“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多和我說一說,我和我那、那個駙馬……就是晏棠的故事啦!
“我為什麼要跳樓?你為什麼說我和他……情深不壽啊?”
孟疏意無言。
李魚桃叉腰:“說說啊。你又冇有損失,講故事都不行嗎?”
對女探子講故事這件事——孟疏意想一想,笑道:“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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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孟疏意審訊女探子的時候,晏棠待在山寨中自己的房舍中,忙碌瑣事。
他在傍晚時聽送飯的手下說,孟疏意審人。晏棠摘下右眼上的琉璃鏡,身子微微後仰,手指叩著桌麵,緩緩思忖。
日光從天窗照入室內,落在他微闔的雙目上。
他有細淡的眉,豔麗的眼。他的眼睛微垂,眉梢婉婉,眼眸灰黑,鼻尖有一顆淺色小痣,幾乎與皮膚同色。這一切,宛如彩墨潑於山水中,淋淋漓漓,清豔有彆。最終這些融於夕陽餘暉,便是皎如霜輝,溫如玉粹。
晏棠年入三十,是如此的儒雅秀頎。便是少時的幾分純澈,都隨著歲月變得幽微澹泊。
他想著清晨時遇見的射箭少女,以及孟疏意當時的微妙表現。
他幾乎確定——
孟疏意認得那個小娘子,或者與那個小娘子類似的人。
而那小娘子,又對晏棠有微弱的敵意,且當場叫出晏棠的名字。
他幾乎確定——
她為他而來。
可是晏棠不認識她。
或者說,他翻遍自己的記憶,發現自己不認得她。
這件事,變得有趣起來了。
是巫女的影響嗎?
他們隱於十萬大山,為了謀逆而與上古巫族有或多或少的牽扯。巫女難尋,且不可控。他們至今都在尋找巫女……晏棠一直猜測巫女會對他們產生影響,隻是他不確定那個影響是什麼。
而今看,那個影響,也許關乎他的記憶。
唔,讓他想想,那個小娘子被關在哪裡來著?
晏棠唇角噙著一抹笑,慢慢走到一麵牆前,撥動幾下牆麵上凹凸不顯的幾處——一隻蠟燭貼牆,被他點燃。
當蠟燭點燃的時候,其後牆中窸窸窣窣的機關聲作響,咯咯聲後,晏棠聽到了一雙男女的交談聲——
晏棠用牆內的機關來監視整個山寨的動向。
而當機關轉動,牆心變空,各重佈置不斷擴聲。晏棠即使不身臨其境,也能聽到數間房之隔的話語。
他跟隨李魚桃,洞察一段自己毫無印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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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八年春三月,昭寧公主相中晏時芳,選他為駙馬。”孟疏意聲音悠緩,宛如月光。
他聽到李魚桃不滿的一聲哼。
雖不知道她不滿什麼,孟疏意還是繼續:“短短不到一年,二人便成婚,住入公主府中。那時,二人金童玉女,年少多才,長安城中誰不稱好?”
隔牆而聽的晏棠垂著長睫,手掌轉著自己那片琉璃鏡。
“可惜自古以來,情深不壽,厚情薄命。當年鎮國公主謀反,群臣擁少帝登極。鎮國公主攜兵攻打汴京,朝中懷疑出了內賊,疑心到了昭寧公主身上。君臣虎視眈眈,昭寧公主為自證清白,跳樓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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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八年的政務,本與昭寧公主毫無乾係,亦與他們這些當年入仕的新臣攀不上關係。
可是朝政向來牽一髮動全身。
誰讓昭寧公主的駙馬是鎮國公主提攜的,而朝中出了內賊;誰讓少帝是真命天子,而鎮國公主為了權勢,竟出兵攻汴京呢?
誰讓昭寧公主處處受製,無路可去,隻能赴死?
那已是很久遠的故事了。昭寧公主跳樓後,少帝與鎮國公主各自後悔,分南北而治。他們各主一土,皆視對方為生死之仇。
他們是為了皇位,但年僅十八的昭寧公主,真的死在了那一年。
那年大雪,漫著血光,蜿蜒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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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永泰十年的山寨牢獄中,孟疏意漫不經心地講著那場禍事之後的事——
“昭寧公主一心大義,被國獻祭。她是否甘願,我並不知曉,我隻知曉她死後,晏時芳就不正常了。
“原本溫文爾雅的大好才俊,就此跟著鎮國公主,一門心思地造反。少帝逼死了公主,晏時芳發誓要為昭寧公主報仇。那時天下大亂,人人為戰,他自己又……總之,他日日守著公主的屍身,與死了的公主同吃同住。
“他想遍了法子去救公主,可人死不能複生,他年紀輕輕,又豈能為一小女子耽誤終身?那段時間,他變得陰冷、可怕,還揹著我們做一些危險的、神叨叨的謀劃,讓天下死了更多人。
“當他終於明白公主已死後,他一門心思絕食,要陪公主下葬。我不幸見過晏時芳發瘋的那段時光,我希望以後不再見到。”
室內,李魚桃怔愣地看著孟疏意。
對方說的所有話,她都聽得懂,卻又都不明白。
她既不明白姐姐弟弟平日親和,為何突然反目,又不明白自己明明厭惡晏棠,為何會與晏棠成親,對方更因她的死而瘋魔。
她不明白那些故事,最不明白孟疏意語氣淡淡的講述背後,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深情。
孟疏意語氣微頓:“……你臉紅什麼?不是,你難道不該掉兩滴眼淚?”
李魚桃:“要你管!”
她板臉質問:“他就那麼喜歡我、我啊?”
“是吧,”孟疏意盯著少女的緋頰,不能理解地挪開了眼睛,“倘若不是太喜歡了,他明明在朝堂上大有可為,怎會跟著鎮國公主一走了之。”
李魚桃迷惘於他人對自己過於強烈的愛慕之情。她忽然想起來:“他的眼睛?”
孟疏意嘖嘖:“對啊,就是那段時間哭瞎的。從那以後他的右眼就看不清,不得不戴琉璃鏡。”
李魚桃:“那他後來……對我……”
孟疏意:“後來嘛,是鎮國公主罵醒了他,把妹妹的屍身搶走下葬,我們一夥人才努力把他勸服。漸漸的,他不再提昭寧公主,恢複正常,我們才放下心。”
孟疏意慢條斯理地笑,語氣警告:“所以,你最不應該扮演的,就是昭寧公主。我絕不能坐視你的出現,毀了他。”
“我冇有,”李魚桃不那麼趾高氣昂了,她失魂落魄地坐下,呆呆道,“我冇有扮演。我就是我啊。”
孟疏意盯著她半晌,最終歎口氣:“我看你年紀稚嫩,恐怕做探子,也是被哄騙來的。你根本不清楚這件事有多危險,明日天亮,趁著無人發覺的時候,我送你下山吧。
“小娘子,也許你天生長了一張與昭寧公主相似的麵孔,但這未必是好事。你……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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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數間房之隔,晏棠將牆內的機關恢複常態。他在屋中踱步,仰頭眯眸,模糊的視野,能看到天窗外皎白的月光。
明月清輝入室,半空中浮動的塵埃,勾勒著他方纔偷聽到的過往秘辛。
昭寧公主嗎?
即使聽他人的講述,他依然不能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出痕跡。
人心肉長,他連心中半絲情愫都體察不到。他的記憶,果真出了問題,對嗎?
孟疏意冇必要說謊。
而倘若故事是真的——
晏棠微微笑:孟疏意太仁慈了。
一個假扮昭寧公主的女探子,就應該死在今夜,纔不會對他們的大業造成任何影響。
夜二鼓,晏棠慢悠悠戴上自己的琉璃鏡,踏著明月,推門殺人。【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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