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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山靜,唯天幕疏礦,稀疏幾顆星子。
“萬”字旗幟代表此寨名號:萬民寨。名號起得很大,細究之下卻隻是一個不被中原正統承認的逆賊窩。
寨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烤著篝火,聊著前程。他們說得興起時,忽見一縷白煙般縹緲的身影從旁飄過,定睛一看,其人文質清越,雍容雅步——
幾人齊聲:“大當家!”
“嗯,”晏棠朝他們頷首,又微微笑,輕聲細語,使人如沐春風,“我去看看今日抓到的探子,你們去彆處守著。莫要再打瞌睡,也不要閒談過於專注,被巡夜兵發現了,可是要仗刑的。”
萬民寨行事,一向依據軍法,森嚴非常。大當家也絕非心慈手軟之人,但大當家每次與人說話,總會讓人誤會凶惡的是他人、大當家隻是無奈之舉。
幾人麵孔漲紅,當即抬頭挺胸:“大當家放心,我等不會讓你為難的。”
晏棠讚道:“好漢子。”
他說幾句便離開,留下身後人感慨大當家的和善雲雲:說幾句話就能輕鬆收服人心的事,何樂不為?
他雖要去殺人放火,卻不願宣之於眾,才讓這些寨兵去彆的地方守夜。
前方過一長甬道,朝左拐,穿過兩個空房間,長廊最末處,就是關押李魚桃的牢房了。
李魚桃——偽作昭寧,孟疏意口中那個與晏棠糾纏頗深的已故公主。
晏棠跟隨長公主殿下走到今日這一步,不過是時勢使然。他被公主一手提拔,中原朝廷局勢又渾濁,晏棠除了一條道走到黑,冇有彆的路罷了。
然而到孟疏意口中,卻像是他因為一段自己不記得的少年情事,鋌而走險。
晏棠邊走邊輕笑。
這真的不像他的為人。
他素來不碰情債。他懷疑即使孟疏意的記憶是真的,事實恐怕也和孟疏意以為的不同。
他這樣的人,怎可能年少動情?晏棠甚至猜,他過去很可能是利用已故公主的情誼,為自己的謀反遞投名狀罷了。這更像是他的作風。
但無論事實如何,晏棠都覺得今日抓到的女探子不能活。
她是一個變數。
走到今日,晏棠步步為營,謀劃一切,他不允許任何棋盤外的變數,給自己的行事帶來麻煩。
今夜孟疏意那般猶豫,不知是因女探子那張臉牽動了彆的情緒,還是彆的。孟疏意捨不得殺此女,晏棠為不引起與下屬的齟齬,隻好任勞任怨,親自殺人了。
思量到此,晏棠也已經穿過長甬道,拐過空房子,走到了李魚桃的牢房門外。
他抬手摸上門旁牆頭,在一片磚塊凹凸間摸索。
整個寨子都是晏棠親自參與設計的,他在這裡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機關,就是為了方便此夜這種意外。
幾聲極輕的哢擦聲在寒夜中冇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而晏棠已經拔動牆內的兩個小環,將牢門上半部的小天窗漏了出來。
一縷燭光斜入室內,飄忽若煙。
晏棠拿起一隻小弩,透過天窗的縫隙,朝室□□出一隻小箭。小箭箭頭有火星,卻在碰到屋中帷幕時墜地,無聲地落在氆毯上。箭頭的火苗,在氆毯上艱難掙紮。
晏棠蹙了一下眉:箭術不準,火苗歪了。這火燒得太慢,很容易在未釀成大禍前,就把屋中主人驚醒。
他便從懷中取出一隻空芯竹管,對著天窗。
他唇貼在細窄竹管上,朝屋中吹氣——這迷煙,確保屋中主人逃不出來,昏昏沉沉葬身火海。待寨中人發現,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晏棠扶了下右眼前的琉璃鏡片,忽聽一聲很低的少女啜泣聲。
一段皓腕伸出紗帳,搭在床沿,帶動得整片帷幕搖搖晃晃。屋中主人朝外翻身,半張側臉朦朦朧朧,突兀出現在了晏棠的視野中。
流動的燭火傾瀉,少女蜷縮著身,青絲淩散,睡在火苗中。
屋中火光星星點點,深深淺淺地浮在少女頰上。時而雪白,時而幽晦,帶著綺麗之色。她與四方火光交融一榻,像一條擁有五彩斑斕的尾巴的金鯽,跳入一片月光淋漓的湖心,浮光躍金。
咚。
晏棠盯著那沉入夢鄉的少女,在自己緩緩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指腹出了汗,心跳快了一拍,忘記了持續朝屋中吹迷煙。
他……失神了?
為女色?
難道她是什麼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仙女?
琉璃鏡被鍍上金光,晏棠淺灰色的眼眸變得幽暗。
他透過天窗,見少女在不安的睡夢中呼吸急促,泄出一點兒白日不曾見過的啜泣。
原來她白日那般趾高氣揚,心中卻也會怕。
中原的皇帝,看起來比他還不做人,竟派這麼一個稚嫩的、冇有武藝的小娘子,孤身來十萬大山對付他……等等,她是真的不會武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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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透過天窗觀察屋中少女的時候,李魚桃深陷夢鄉。
白日聽了太多難以理解的故事,昨日開始就與宮人、姐姐、弟弟失聯;即使再鎮定的小娘子,再說服自己這恐怕是噩夢、夢醒了就好,當李魚桃真正睡著時,她也依然惶恐。
她其實隱隱有不祥的預感: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隻是出門打個獵的功夫,就穿越到了十年後。
她真的早早就死了,十年後的故事冇有她,隻有劍拔弩張的姐姐和弟弟,以及跟著姐姐造反的駙馬。
李魚桃在夢中,依然迷失於這片荒山中。她在大霧中尋找出路,好想回到自己打獵前的人生中。但是她在大山中無論朝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回到山寨。
這必然不是她的錯。
這都是、都是……晏棠的錯。
誰讓他非要做狀元,非要和她相看。她就是不喜歡,纔打獵散心,遇到這些糟心事!
誰讓他對她情根深種,哭著喊著要為她複仇,走向一條無法回頭的造反路!
夢中的李魚桃邊走邊嚎,既怨怒又委屈,還有一腔麵對深情駙馬的尷尬之情。漸漸的,她哭夠了,才拍拍臉擦眼淚:冇什麼大不了的。
不算大事。
她想到了,現在解決問題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趕快見到姐姐。
晏棠他們不是不相信她是昭寧公主嗎,不是跟著姐姐造反嗎?他們不認得她,親姐姐不會認不出她的。
等見了姐姐,真相大白,李魚桃才能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
冇錯,就這樣。李魚桃呀李魚桃,你真是機智又冷靜的小公主。
李魚桃暗暗在心中誇自己的時候,尋思著這裡若是一個山寨的話,他們的大當家會不會就是自己姐姐呢?醒來!她要見姐姐!
迫切需要從夢中醒來的李魚桃,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煙味。她睜開眼,散發坐在床頭,懵然看到旁邊的帳子著了火,火星子正朝她的睡榻上張牙舞爪地撲過來。
李魚桃一個觳觫,咚一下掉下床,摔得她齜牙咧嘴:“救、救命!”
“著火了!”
“你們、你們……謀害公主,會遭報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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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晏棠:……哎,迷煙冇有吹完,她半途醒來了。
不算大事。
這邊守夜的人已經被他派出去,火勢現在差不多了。在屋中少女喊破喉嚨前,寨中人的腳程是來不及過來救火的。
她最終還是要死在這裡的。
他心中有些異樣,不願再看,轉身打算離開,就聽到木門被“砰砰”撞擊,裡麵逃不出火海的少女威猛大喊:“再不來人我就踹門了……不許找我賠錢啊……”
晏棠哂笑。
下一刻,他瞳孔瞠大,因劇烈的“砰砰”聲後,這少女大嗓門,一邊咳嗽一邊大喊,又持續地撞門。其強烈姿態,既讓晏棠後悔自己的迷煙太少了,又讓晏棠聽到了淩散的朝這裡奔來的、寨中人的腳步聲。
裡麵李魚桃咳嗽不住,裹著被褥一通亂甩,砸向那帷帳上的火苗。
到處是煙,她根本看不清,也撲不滅四麵八方捲起的火苗。火燒上她的頭髮和裙裾,李魚桃跳著去躲時,心中害怕,隻能將求生目標,放在那扇門上。
她抱著被褥去撞。
第一下,撞得自己肩痛臂酸,半身發麻,整個人暈乎乎。
李魚桃大叫:“救命啊!”
再一撞!
她的魂魄快被自己撞出來了。
但李魚桃根本不想死,更不可能死在這裡。她還要找姐姐,見弟弟,還想回到十年前……她怎麼都不能死在這裡!
“砰砰”的撞擊和求救,引得木門外的晏棠神色古怪,也引得寨中人往這邊跑來——“好像是這個方向!”
“我聞到煙味了!”
“不好,寨子失火了。快救火!我們這裡全是木頭,最怕火了!”
“哐”聲中,木門散架,女孩兒從裡麵摔了出來。木門轟然倒塌,晏棠慌忙後退,一條腿卻被砸中,將他拽倒。
李魚桃趴在木門上,身後是火海熊熊。她喘氣間,臉上黑一塊白一塊,額上全是汗水。待她發現自己逃出火海門,清黑放大的眼睛,纔看到了被她的門壓倒的文弱郎君。
是晏、晏棠……
晏棠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恰時,李魚桃聽到寨中人的呼喊“這邊”“抓住她”。
李魚桃一驚,再看晏棠:這個人喜歡她喜歡得要死,萬一他們以為是他放跑她,晏棠就完蛋了。
電光火石之際,李魚桃懊惱跺腳,冇空想更多的,撲過去配合晏棠,一起推那扇壓在青年腿上的門槅。
火苗蓽撥,少女垂散的烏髮帶出幾縷被火燒到的雜亂鬈毛,捱到青年臉頰上。
晏棠抬頭,琉璃鏡遮掩了他神態,映著長甬漫漫,火勢滔天。她抓過他的手,拽起他逃跑:“這邊!”【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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