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交代
即便得了這樣答覆,小蓮依舊遲遲疑疑,又轉頭去看程二孃,試探著小聲問道:「娘?」
程二孃冷不防聽得宋妙那樣一句話,儼然回到自己多年前,十分有趣,不自覺咧嘴正笑呢,被女兒一叫,卻是連忙收了表情。
她咳了咳,正色道:「你姐姐說不打緊,那就不打緊——好好用,咱們別浪費了好東西,遠的不說,等過幾個月,你學出來了,隔三差五給食肆裡大家把個脈、紮個針什麼的,叫她們筋骨鬆快鬆快,少病少痛的,攏一攏人心,纔算是給姐姐幫上一點忙!」
立刻給女兒安排起活乾了。
這話自然隻是當孃的給女兒做鼓勵督促。
還未出師的學徒,年紀又這樣小,就算是真想要紮針、開藥,成人輕易也不敢給試手。
但小蓮信以為真,當即就緊張起來,再不敢耽擱,道:「那……那我再去練一練!」
說完,她又咚咚咚的,急急忙忙往屋中走。
宋妙忙上前幾步,把人薅住,笑著哄她道:「你娘唬你呢!哪裡就那麼著急了!也不看現在什麼時辰了,趕緊去睡,仔細明天起不來,白日裡學不進去東西不說,覺睡得少了,要是長不高,將來你要跟師父翻山涉水去看診,腿一短,那水都趟不過去怎麼辦?」
等把小孩攆回了屋裡睡,她又轉向程二孃,道:「二孃子也快睡,明日有得忙呢!」
次日一早,食肆裡頭果然又是天不亮就開始忙碌不休。
眾人出攤的出攤,送貨的送貨,等到過了午時,忙完那一波人潮,見張四娘也送了新採買的食材回來,宋妙就把手頭暫放一放,挪出空來,開始燉湯。
她昨日跟賀老夫人說,要給舊識燉豬肚墨魚湯,所謂的舊識不是旁人,卻是那沈荇娘。
前日那沈阿婆纔來了,說那些個衣裳已經做得七七八八,打算找個食肆裡頭得空的時候,送過來叫大家試穿,若有哪裡不合適的,當場就改了。
宋妙問了一回,得知沈荇娘近來按著日子去林大夫那裡看診,眼下已經改回了吃飯,連湯水也不再像從前一樣望之色變,隻是吃東西時候仍舊冇什麼胃口,不過為了吃而吃罷了。
她便想著趁著人來,做個溫補的湯,也能幫著對方清清苦口。
豬肚墨魚湯確實養胃健脾、滋陰補腎,小時候定州來的織繡老姨婆起夜頻繁,因也不到吃藥的地步,山上就特地燉過一陣子這個湯給她喝。
也不知道是當真有用,還是蘇姨嘴皮子厲害,把那效用誇得能化腐草為鮮花,老姨婆深信不疑,結果吃了之後,居然是立竿見影。
但哪怕不提其中不知真假的作用,單說這個湯的味道,也很值得嘗一嘗。
她早請申屠戶那邊幫忙留了好豬肚,今次食肆裡買回來幾隻全都肥大得很,又厚。
豬肚要拿粗毛大葉子反覆搓洗乾淨,下水焯過,又仔細刮乾淨上頭白膜同黃繭,墨魚則是早早就先烤後泡,泡軟再處理乾淨黑膜,取出硬骨,切成條狀。
做這湯,食材下鍋之前,先要焙白鬍椒。
給賀老夫人跟沈荇娘燉湯,宋妙不計成本,使足了胡椒。
胡椒整粒焙香,焙出重重辛香,拿刀身壓碎,下足水,放了豬肚墨魚薑片黨蔘等物,大火煮開,就隨它小火慢燉。
等到下午時候,那湯還燉著,沈荇娘同沈阿婆就已經雇了輛車,把許多衣裳送上了門。
沈荇娘手藝著實是極好,衣服分到個人手上,食肆裡上上下下試了一回,完全是無一處不服帖。
衣裳剪裁得好,上身之後,人穿著就會顯得格外整齊、利落。
先前宋記裡頭長短雇娘子們穿的衣物各有不同,要不就是自家做的同色、差不離款式,要不就是去買的粗布成衣。
此時都換上簇新衣裳,同樣製式,又有「宋記」標識,當真精神抖擻,人人神氣十足的。
沈荇娘做的衣裳,不但好看,還好穿,諸人活動時候,抬手、彎腿,樣樣方便,完全不用擔心扯著膝蓋、褲襠、胳膊肘同腋下。
一時大家試完,冇有一個要改的,個個在這裡誇做得好。
有個短雇娘子忍不住道:「這衣裳實在是好,叫我都想要穿回去給家裡人看看了!」
她對著沈荇娘同沈阿婆送來的一人高大銅鏡,正麵照一回,轉過身,背後又照一回,讚道:「這一身,比我自己那些個衣裳,都合身、好看太多了——顯得我這人怎麼這麼挺拔呀!」
她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誰料想這話一出口,左右很不少人在應和。
「是真好看!特別顯精神!」
「我看我也顯高、顯瘦了!你瞧瞧是不是的?」
哪怕是同樣的布料,不同剪裁,不同手藝,不同搭配做法,人穿上去的效果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有時候,細節處見真章。
宋記要求雖高,給的銀錢也多,事情繁雜瑣碎,但食肆裡氛圍很好,上上下下也處得好。
先前說做衣裳時候,一乾長短雇娘子就已經小有期待,等而今做出來,上了身,看到其中做工、布料,自然曉得價格不菲,俱是高興。
誰會不喜歡好東西呢?
銀錢給夠,東西都給用好的,安排事情時候,並非冷冰冰,而是考慮到個人的長短、偏好——東家做到這個份上,受僱者被如此厚待,又曉得隻要自己做好,將來必定會有更好發展,隻要不是品性極差的人,會如何表現,自然不問而知。
眼見眾人試得差不離了,宋妙就把沈荇娘請到了一旁,又將早準備好的錢票拿了出來。
沈荇娘卻是始終不肯收。
她道:「哪怕不提救命之恩那些話,光是為了自己,我也不想要拿娘子的錢!」
「如今我在林大夫處診治,身體多有好轉,因要看病,況且鄉中未必冇有風言風語,與其回去,不如留在京城——我同姑姑已經在看鋪麵,預備過陣子開個織繡鋪子。」
沈荇娘提議道:「娘子這食肆名聲越發大了,我給你做衣裳,要是有人問起,你就把我鋪子名字報出去,隻當抵這衣裳錢,等到下回換季做新時候,再來說錢不錢的!」
宋妙搖了搖頭,笑道:「一碼還一碼,你這樣手藝,哪裡還要我來報名字?」
沈荇娘苦笑,道:「對著娘子,我也不怕說實話——我從前是有些名氣,說句厚臉皮的,我這一手織工、繡活,滿天下哪怕一個巴掌不夠數,兩個巴掌肯定也數不完,正因如此,我一向愛織些、繡些精妙厲害圖樣,賣得越貴,越覺得自己本事好,其實已經十分浮躁。」
「而今出了事,有些個高門大戶覺得我手中出來的活計不吉利,從前那些誇我、捧我的,要不就是離得遠遠的,要不就是各有算計。」
「昨日還遇到一個同繡坊的管事,上得門來,叫我織繡了東西私下裡偷偷給他,隻當是其他厲害織娘織的,冠別人名頭,好拿出去報個高價,等賣得了多多銀錢,再來分給我——就這樣,還要他九我一,說離了他,再冇有人肯開高價買我手裡出來東西。」
見得沈荇娘在這裡低聲敘述,宋妙並不插話,也不打斷,隻取了茶盞過來,慢慢給她斟了一盞茶。
茶盞擺在沈荇娘麵前,她伸手接過了,卻冇有喝,又道:「又有許多人,有表麵問候,其實擺明瞭想要來拿樣子、偷學手藝的,再有反覆來問我從前發生什麼事的……再有……」
「我有時候也想,遇得這樣劫難,日後還有許多年,一身病痛,個個見了我,背地裡都做議論,日子還怎麼過,以後還怎麼活啊!」
她頓一頓,雙手捧著茶盞,依舊冇有喝,隻抬起一點頭,看向宋妙。
這一回比起先前來食肆時候,沈荇娘眼神裡頭多了許多神采。
「幸而吃了林大夫的藥,又聽她說那些話,曉得我這病不是不能醫治,等治好了,一樣能正常吃飯喝水,起居坐臥都可以同往常一樣,眼下又給娘子這裡做了衣裳,聽了許多人誇讚,我隻覺得自己心裡頭也高興得很……」
「其實不一定要織繡頂頂漂亮、厲害東西,哪怕隻做尋常衣服出來,穿在人身上,讓人看著好看,穿著舒服,自己又能賺錢,就算冇有特別厲害名聲、賣不出特別高的價錢,也特別好。」
說到此處,她抿嘴笑了笑,雙頰雖然還有些凹陷,臉色也略帶憔悴,但是已經有了幾分蓬勃向上的精氣神。
宋妙看她樣子,又聽她說完這樣一番長長的話,分明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人,可是恍然間,彷彿就見到了多年前那一張溫柔麵龐。
那一個人會搬了織機在外頭慢慢織紡,時不時看一眼正在撈魚、看蟲、攔螞蟻的自己,也特地織些圓圓頭圓圓身的魚兒,憨態可掬的貓貓狗狗……還會叫她「小囡囡」。
她心中止不住地微微發酸,輕聲道:「你能這樣想,當真再好、再好不過了。」
沈荇娘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把那一口氣呼了出來,道:「娘子雖然總是推脫,但我心裡頭清楚得很。」
「要不是娘子搭救,我這條命必定冇有了,也不能遇見林大夫,說不準已經回了鄉,眼下過的日子,想一想就能知道,隻怕生也不如死……娘子救我兩回命,我還不能送娘子幾件衣裳嗎?」
宋妙冇有被她說動,反而道:「荇娘既然打算留在京城,又要開自己鋪麵,日後開銷大得很,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等你那鋪麵選好、鋪子開了,真正賺了大錢,再來送我幾身漂亮衣裳!」
又笑道:「你難道日後不打算同我走動、來往?纔要一定趕著現在來送?」
沈荇娘連忙搖頭。
宋妙把那裝錢票的布兜重新推了回去,道:「荇娘要是當真想謝我,就接了這錢——恩情不恩情的,我們不去理它,但若說交情,我另有一樁請託,想要麻煩荇娘子。」
「我家同那一位楊繡娘淵源頗深,我娘臨終前反覆叮囑,我也自小聽她名字、事跡,熟悉極了,雖然這話聽著奇怪,可實實在在,我是把她當做自家長輩來看待的——娘子上回說,正幫忙將你那師父鄉間所留之物往京城運送……」
「等到東西送來了,要是有什麼我小時候聽說過的,我想挑出一樣或是兩樣不值錢的,要是荇娘看了,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能不能贈送予我——我想來年清明燒寄下地,了結這一樁心事。」
聽得如此請託,沈荇娘當即嗔怪道:「娘子這是什麼話!莫說這樣不值一提小事,哪怕是什麼大難事,隻要娘子開了口,我也絕不會推脫半點!」
又道:「隻是裡頭冇有一樣值錢的,全是些尋常舊物,拿這樣東西來送,我實在不好意思……」
兩人又說幾句,眼見其餘長短雇娘子都冇有說衣裳哪裡不合身的,沈荇娘看了看時辰,便道:「我還要去找林大夫複診,娘子這裡也忙,就不耽擱了——改日再來!」
宋妙答應一聲,卻又讓她稍等,不多時,提了兩隻帶提手的銅鍋出來。
「這是剛纔燉好的豬肚墨魚湯,我問過林大夫,她說你可以吃。」她把銅鍋放在桌上,「眼下在外頭,到底不方便,我給你裝了兩鍋,一鍋給林大夫,一鍋你就帶回家——多半回家都還熱著,可以直接吃。」
「快快好起來,要是日後你那繡坊開得近,我還能常去串門!」
沈荇娘眼圈微紅,提著兩隻銅鍋,進了外頭等候已久的馬車。
送走了沈荇娘,宋妙就把此事擱在心底下,努力不叫自己抱有太大期望,以免失望。
但她纔回屋冇多久,就有個短雇娘子進來報信。
「外頭來了個年輕後生,說他叫北枝,問娘子得不得空……」
宋妙微微一愣,忙回身出了二門。
果然剛到前堂,就見一人規規矩矩站在大門邊——正是北枝。
她上前幾步,先叫了對方一聲,忙問道:「許久不見你,也不見何公子——是得空了嗎?還是有什麼交代?」
北枝卻是行了個禮,道:「小的也許久冇見公子了,今次過來,是得了家中大公子交代——不知宋小娘子有冇有空,大公子想要上門拜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