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片岑寂,惟餘粗重喘息與搬動屍身時,衣料摩挲地麵的沙沙聲。
舒作凡心頭那簇無名火,又暗暗躥了上來,趁著旁人還在安置屍體、心神不寧之際。
疾趨至袁逢身側,壓低了嗓音道:「逢叔,此處暫交他們看顧,好生收斂。」
袁逢聞言駐足,側耳聆聽,素知公子看似溫文,實則胸有丘壑,遇事果決。
舒作凡湊得更近些,幾乎是挨著耳朵,緊迫道:「逢叔速去門外,請白先生與祥年進來。隻道營中生變,主官殞命,咱們人手單薄,勢孤力薄。教他們立刻進來會合,動作要快,須警醒四周,莫教咱們也著了暗算。」
言至此,聲氣愈沉,「這地方有著邪,多摻些人到底穩妥些。尤是白先生父女,見聞廣博,或許能瞧出咱們漏眼的關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袁逢聽得真切,眼底掠過瞭然。
豈能不知公子深意?這營盤內裡早是空殼,人心渙散,那些逃出去的亂兵更是禍患。
「明白。」
袁逢低應一聲,逕往營門方向去了。
看著袁逢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舒作凡這才轉過身,重新麵對這群殘兵。
「你,近前來。」
緩緩掠過眾人驚惶麵孔,最終落在那先前答話,稍微年長的兵卒臉上。
那老兵遲遲疑疑挪到舒作凡跟前,垂首拱手,聲音發顫:「公子爺!」
「王伍一夥,統共幾人?往哪方逃了?」舒作凡問話快如連珠,字字似鞭,抽在那老兵緊繃的心絃。
老兵被氣勢所懾,愣了片刻,方囁嚅道:「約…約莫五六個,皆是營裡素日最不服管的刺兒頭,專好生事。先時是在營中鼓譟,隨後便紅了眼,動了手。」
他嚥了口唾沫,彷彿吞了黃連,「他們衝進馬廄,牽走三四匹牲口。又砸開糧房,搶了好些米麵。說要往東門那邊去,應是想趁亂出城。」
「出城?」舒作凡勾起笑意,反到更添寒意。
城外便是倭寇橫行,與投虎狼何異?這夥蠢材,多半是想尋個僻處藏身,或往城外再掀風浪,真是鼠目寸光,自身尚難保,遑論其他。
思忖間,袁逢已迴轉,營門再次被拉開。
祥年領著一眾老弱婦孺魚貫而入,步履有序,顯是途中已得整肅。
當他們看清院內散落的兵器,地上的血泊以及被抬到屋簷下的屍體時,人群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祥年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舒作凡身前,透著急切問道:「公子,這是何變故?」
「營嘯,內訌。」
舒作凡答得簡截,目光掃過傷者,朝白衡芷那廂略一示意,語氣稍緩,「白小姐,傷了幾個弟兄,先救人要緊,耽擱不得。」
又轉向袁逢,「逢叔,隨我去馬棚庫房清點下,也好心裡有數。」
白衡芷對眼前血腥恍如未見,眉宇間無懼色,逕自走到傷兵跟前,蹲下身,從隨身布包中取出玲瓏的青瓷瓶並一卷素白淨布,手法熟稔。
「誰傷最重?莫要亂動,傷口會迸裂的。」聲音清泠,如泠泠琴音。
那胳膊胡亂纏著汙布、血猶滲流的年輕兵卒,眼神茫然。
白衡芷不再多言,隻輕輕解開那染血布條,取隨身攜帶的清水滌淨創口,敷上碧綠藥膏,再以素布妥帖包紮,從容不迫。
舒作凡與袁逢二人,已來至營內馬廄庫房。馬棚中僅餘二三戰馬,不安地刨蹄噴鼻,發出陣陣蕭蕭長鳴。
想是亂兵中善騎者少,故未全數掠去,亦是天意留一線生機。
糧房門戶洞開,形同虛設,內裡狼藉不堪,存糧失了大半,地上尚潑灑著許多糟蹋了的米麵。
袁逢握拳,又檢視旁邊軍械庫,見鎖已被砸壞,少了十數把腰刀,並幾張弓、數筒羽箭。
可見:「倉廩虛時狐兔走,武庫敞處盜賊橫。可憐俱是膏血枯,肥得營中碩鼠聲。」
舒作凡低聲咒罵了句,「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轉身出院,對袁逢、祥年吩咐道:「逢叔,祥年,召集尚可行動的人,將營門重新加固,布設雙哨,但有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隨後,舒作凡站到軍營內院中央,身姿如鬆,聲氣沉毅:「我知你們此刻在怕,方纔死了弟兄,長官也沒了。」
望著那些灰敗麵孔,「然怕有何用?」
眾人沒什麼反應,多是呆望,神情麻木。
舒作凡的聲音愈穩:「我知道你們有的可能聽說了,有的還不認得。」
一字一句道:「九邊總兵是我父親,魏國公府徐指揮是我兄弟,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想活命的,就聽號令。」
這話似有著無形的力量,讓原本不安的沉靜下來。
九邊總兵,這名號對這些底層兵卒或許有些遙遠,但魏國公府的徐指揮,這名號在金陵地界上,尤其是軍伍裡,有千鈞重。
一被白衡芷包紮好傷口的兵卒,望著舒作凡挺拔的背影,渙散的眼神裡,竟重新聚起了微光。
原本沒什麼反應的老兵,眼神裡瞬間多了些東西,他們雖然老弱,但訊息並不閉塞。
舒作凡看著他們的反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見火候略到,心下稍安。
此非常時,仁義空言無用,畫餅徒勞,唯借實實在在的威名權柄,方能暫鎮人心。
舒作凡繼續道:「諸位既未隨叛者逃,便是忠義之士。我在此立誓,若得脫此難,必為劉百戶及殉難弟兄請功,撫恤家眷。」
老卒顫聲:「公子高義,我等願效死力。」
「此地不可久留。」舒作凡環視這爛攤子,本道軍營稍安,孰料變生肘腋。
看著眼前這爛攤子,本以為軍營會稍安全些,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按逢叔先前所言,倭寇天明必掠到這裡。
他做了艱難的決定:「逢叔。」
「公子。」剛指揮人堵好營門的袁逢,上前躬身聽令。
「你率眾人暫駐於此。」舒作凡指向周遭營房圍牆。「借軍營已有的東西,加固防禦,暫時堅守。既營盤在這,附近必有兵馬司衙門,怕是要去走一遭。」
「公子,周圍情況危險,不若讓我陪你去。」袁逢言辭懇切。
「不行,李四、王伍等輩若尋不著落腳處,恐又折返回來,你若不在,憑這些老弱殘兵,怕是抵擋不住。」
舒作凡語氣斬釘截鐵,「逢叔,若天明時我未歸,或者有賊人來襲,不必候我。立刻設法帶他們往鍾阜門方向去,這處離鍾阜門應該也不遠了。」
這是在交代後路,袁逢深知其中兇險分量,重重抱拳,眼神堅毅如鐵:「公子放心。」
說罷,遂不再多言,自去組織尚能行動的兵卒並流民中青壯,尋木料、搬石塊,加固營門並圍牆薄弱處。一時間,營地氣氛復歸肅殺緊張。
白衡芷包紮好傷兵後,悄步至舒作凡身前,清澈眸中憂色流轉。
她默默從自家小包袱內,取出一隻盛滿清水的皮囊,又拿出幾塊油紙包裹的精巧點心,不容分說塞入舒作凡手中:「公子此去,萬望珍重。」
舒作凡接過水囊點心,心頭微暖,朝她頷首:「放心。」
隨即轉向那倖存老兵:「營盤在此,附近兵馬司衙門,哪條路徑最捷?」
老兵不敢怠慢,忙將所知捷徑並左近街巷細細稟明。
舒作凡記牢路線,快步至馬廄,那二三匹驚馬猶自不安,還在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擇了匹最為健壯的黑馬,檢視鞍韉牢固,一切妥帖,便在眾人憂切複雜的目光中,利落翻身上馬,韁繩一抖。
「駕!」
黑馬長嘶,四蹄翻飛,似一道離弦箭,決絕地沒入黑暗裡。
營門再度沉沉闔攏,以木石死死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