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作凡催馬疾馳,單騎如逆水孤舟,迎麵卻撞上奔湧的人潮。哭聲震瓦,咒浪掀天,攪得街巷皆是潑天恐慌。
見道旁漸次亂了章法,綢緞莊門板卸倒,綾羅綢緞被搶一空,是彩雲散作飄萍絮。
米鋪米袋被劃開,白花花米粒撒了一地,是白玉沉於濁水泥。
更有甚者,為爭搶些許財物拔刀相向,血光迸現。
直教:「亂世浮生螻蟻命,滿街瓦礫走豺狼。朱門綺羅化作灰,白玉珍珠委棄糠。」
舒作凡急勒韁繩,堪堪避過一輛失控衝來的板車,車上雜物堆疊,箱籠傾覆,後邊跟著氣喘如牛的追趕者。 看書首選,.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外郭城,恰似一釜煮沸的糜粥。
亂了,全亂了!
依著老兵所指路徑並左近形勢,舒作凡撥馬折入一條相對僻靜窄巷。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脆響在空巷激起迴音,愈顯急促。
偶有潑皮撞見,見他騎高頭大馬,腰間佩刀寒光隱隱,多不敢上前滋擾,紛紛避讓。
繞過巷口,兵馬司那熟悉的衙門已在眼前。前後不過數條街,二、三百步的距離。
景象卻教舒作凡心頭陡沉,往日縱再鬆懈,總有兩、三兵卒倚著石獅打盹閒話。
此刻朱門虛掩,寂無人聲。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往門前石獅頸上一繞,箭步沖入。
蕭瑟冷風卷著滿地紙屑撲麵,院內更是滿目瘡痍。
平日堆放齊整的公文案牘,被風吹得遍地狼籍,踏上去沙沙作響。
「可有人在?」舒作凡揚聲喝道,聲浪在空院激起迴響,更添淒清。
過了片刻,方從偏廳跌撞奔出穿著胥吏服的人。
皆是麵無血色,懷揣零散卷宗布裹,分明是欲搜刮些油水,伺機遁逃。
老吏顫聲問:「何人敢闖兵馬司重地?」見舒作凡風塵僕僕然佩刀凜凜,眼裡戒備驚恐交俱。
「我乃魏國公府的人。」舒作凡亮明身份,語速急迫,「衙門諸人何在?」
聞聽魏國公府,眾吏神色稍弛,旋即恐慌更甚。
老吏結巴道:「上頭有調令,昨日主官們便領著大半弟兄,悉數調入內城協防去了。」
舒作凡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兵馬司這外郭城最重要的武備衙門,竟然也被抽空。
「調入內城?何時調遣?誰下的令?」
尖嘴年輕胥吏搶道:「就昨日天矇矇亮時。聽聞是兵部文書,說內城防務空虛,周吏目接令點齊人手匆匆走了,早飯都未及用。」
舒作凡的視線掃過院內散落的公文,「那衙門庫房呢?」
老吏聲氣愈低,眼神閃躲:「庫房也開了,周吏目走前親率人進去,搬了好些物事,說是充內城軍用。」
尖嘴年輕胥吏將懷中包裹掖緊幾分,忙撇清:「去向豈是我等能知曉的?」
舒作凡逕往院角庫房,見那鐵皮木門緊閉,大鎖顯遭撬棍暴力破開、復又心虛虛掛上的痕跡。
地上散著撕碎封條並乾裂泥印。
推門而入,陳腐黴味撲來,果真是空空如也。
他心念飛轉:調兵入內城或為真,然搬運庫藏是何操作?
防倭寇還是防百姓?或者乾脆是監守自盜?區區倭患,竟值得朝廷棄外郭城退守金陵城內?
舒作凡見此情形,不再理會胥吏。
知道此間已無指望,須得速速返回告知袁逢等人,早作打算,遂轉身欲離。
真是:「衙署空庭風卷帳,兵戈散野鏽遮光。官威昨日猶列仗,今作荒庭鼠蟻場。」
方走到衙門前,尚未踏出門檻,驟見四條黑影如鬼魅般堵住去路。
為首的疤臉漢子生得三角眼、蒜頭鼻,此刻正滴溜溜亂轉,掃過作凡並這空蕩院落,咧嘴露出貪婪的笑意。
疤臉漢子粗聲大氣道:「小子,瞧著細皮嫩肉的,若不想吃些苦頭,留下馬匹並身上值錢的物事,趁早滾。「
旁邊的嘍囉連忙幫腔:「大哥說得是,這空衙門裡的油水,合該便宜咱們兄弟。「
四人顯然早就在覬覦這座空衙門,又見舒作凡孤身一人,遂起了歹心。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舒作凡右手已按在腰間的佩刀,暗忖麻煩自來。
劍拔弩張之際,衙門外驟起傳來洪鐘般爆喝:「兵馬司重地,豈是爾等宵小可以放肆的地方?」
話音未落,舒作凡循聲望去,見為首一人年約三旬,身著青色便袍,有些許褶皺,掩不住身形挺拔、麵容剛毅的氣度。
此人是在朝堂上執言的太常寺典簿趙肅,隨行的三個差役,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潑皮們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俱是一怔,麵麵相覷。
那疤臉漢子色厲內荏地吼道:「敢管爺爺們的閒事。「
趙肅並不答話,擺了擺手,隨行的差役得了號令,三拳兩腳便將那潑皮打翻在地。
那疤臉漢子被差役一腳踹中要害,捂著手腕哀嚎不止,像條死狗般蜷縮著。
有個不開眼的嘍囉見有機可乘,竟想趁亂去牽作凡的坐騎。誰知還未摸到韁繩,被舒作凡一手刀砍在脖頸,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下去。
偏廳附近的胥吏探頭探腦,見他轉身,嚇得脖子猛地一縮,活像受驚的田鼠。
緊接著,廳內驟然傳來桌椅翻倒的劈啪亂響,後窗「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數道黑影手腳並用地從視窗爬了出去。
其中一人慌不擇路,險些摔個狗啃泥,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陌深處。
原來些胥這吏見勢頭不對,早想趁亂逃之夭夭,哪裡還敢停留,作鳥獸散而去,不知去向了。
趙肅指揮差役將地上潑皮捆得像粽子般,順手扯下布條塞住他們的嘴,免得在此聒噪。
見舒作凡身著的錦袍蒙塵,腰間佩刀卻非凡俗,神色鎮定從容。
舒作凡見狀,上前一步,拱手道:「家伯金陵工部尚書,在下舒作凡。」
他這番話頗有講究,先前在外報的是魏國公府的名號,此際遇到朝廷官員,自然要報伯父的實職,望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趙肅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重新打量眼前這個青年。
見他衣冠整肅,舉止合度,清正氣溢於言表,全無膏粱子弟的紈絝習氣,更不似隨意攀扯親貴之徒。
趙肅麵色稍霽,語氣依然嚴肅地道:「原來是舒公子,在下太常寺典簿趙肅。「
道是:「宦海浮萍鑒澄光,危城邂逅問行藏。莫道朱門皆紈絝,劍膽琴心本自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