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藏身於一處破敗的院牆後,牆皮剝落處露出裡麵的夯土。舒作凡透過門板上朽爛的縫隙向外窺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街角的火光突然跳起來,七八條黑影掠過,倭刀在火光下泛著幽藍冷芒。
行動間如被線牽著的紙鳶配合默契,進退轉折不見滯澀,與兵馬司衙門那夥倭寇,竟是如出一轍。
舒作凡望著他們的背影,這哪裡是什麼倭寇?分明是太平教養的鷹犬,借倭亂便宜行事。
這些倭寇的行動範圍和路線,似乎經過精密規劃。
「趙典簿,看情況,這群人是有組織有紀律。」舒作凡低聲對趙肅說道:「且行動很效率。」
趙肅的便袍沾著焦痕,是方纔幫老嫗擋火星時燒的,望著倭寇消失的方向,「這意味著背後有指揮者,甚至能根據情況調整行動。」
前方糧鋪的火焰轟地竄起,燒著了簷角的瓦當,熱浪卷著地上散開米粒。眾人繞過燃燒的糧鋪,褲腳沾了火星,像踩在炭火上。
就在眾人穿過狹窄的巷道時,巷道口的火把已亮起來,六七個倭寇堵在路口,刀光映著他們的臉上戴的鬼麵。
「媽的,被堵住了。」袁逢低吼一聲,立刻提刀,趙肅和舒作凡也同時拔刀。
氣氛瞬間凝滯,殺意瀰漫開來,三人嚴陣以待,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劍拔弩張時,一聲哨音突然劃破夜空。
沒有任何遲疑、猶豫,這隊人馬竟然如潮水般迅速轉向,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巷道外。
整個過程令人難以置信,彷彿出現隻為等候那個哨聲。
「這夥賊人,玩什麼把戲?」袁逢收刀。
「不管怎樣。」趙肅迅速說道,「抓緊時間走!離鍾阜門不遠了!」
眾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擱,白衡芷扶著老嫗,祥年背負傷童,袁逢斷後警戒。一行人如蟻穿隙,往鍾阜門趕去。
已隱隱可見金陵城郭輪廓,雉堞連雲。護城河畔衰草萋萋,枯楊瑟瑟,黑煙自遠處街巷升起。
鍾阜門甕城外,已是肅殺。恍若隆冬時節的琉璃世界,寒意砭人肌骨。
城門緊閉,城堞上數百支火把攢動如星,將垛口後兵士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多是持弓搭弩的軍卒,引而不發,顯見已是全城戒嚴的光景。
晚風掠過護城河,嗚咽聲如鬼泣神號。
趙肅扶著疲憊欲折的腰身,望著那緊閉的城門,心中百感交集。
本是國子監典簿,素來埋首經籍,以教化育人為己任,以為筆下春秋可安天下。
常言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奈何近日金陵遭逢奇禍,倭寇如附骨之疽,勾結太平妖人作亂,城外流民失所,竟至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然前有堅城,後有亂賊,此身已如涸轍之鮒,鬥水尚不可得,堪是危在旦夕。
踟躕間,眾人漸近護城河範圍,城牆上突然炸起喝聲:「站住,後退,否則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三支羽箭挾著破空的咄咄咄聲,釘在趙肅身前的泥裡,箭尾猶自震顫不已,濺起的泥點子汙了那件半舊的青布便袍。
趙肅的胸膛劇烈起伏,身為朝廷命官,竟被自家城池守軍用箭矢威脅。
他往前邁一步,朝著城牆上高聲喊道:「本官乃太常寺典簿趙肅,城外流民失控,倭寇與太平教妖人縱火焚掠。望速速稟報關防守備大人,放我等入城暫避。」
城上兵士聞聲,紛紛側目,目光齊刷刷投向垛口後一位青年軍官。
那軍官約莫二十五六年紀,麵容冷峻如鐵,身著玄色戎裝,站姿筆挺如鬆。
聽得趙肅所言,嘴角掠過不易察索的譏誚。
緩緩抬起戴著皮質護套的手,製止了身邊欲要嗬斥的什長,聲音不高,異常清晰地傳來:「原是趙典簿,本官乃鍾阜門千戶周凜。」
其語調平淡如水,聽不出喜怒,唯餘公事公辦的生硬,顯得居高臨下的漠然。
趙肅眉頭緊鎖:「千戶大人,事態緊急,賊勢洶洶,恐會衝擊城門。望大人能救救這些兵馬司老卒和無辜婦孺。」
周凜麵無表情,聲音再次傳來:「奉兵部與京營總督衙門聯銜上諭:值此非常之時,金陵各門緊閉,稽察奸宄,任何人等不得擅自出入,違令者斬。」
趙肅勃然大怒,指著城外越來越近的火光和悽厲的慘叫聲,「千戶大人,看看外邊,那都是大雍子民。」
「趙典簿言重了。」周凜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本官食祿,唯知遵奉軍令,恪盡職守。城外之事,自有城防排程彈壓,非能擅專。」
他譏誚復又浮起,變得明顯,「趙典簿於朝堂議事,也略略有聞。為民意可是慷慨激昂,這莫不是親自上陣?」
這話裡的嘲諷與刁難,如淬毒的鋼針直刺趙肅。
趙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凜的手指都在顫抖,才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你,你這是挾私報復,視人命如草芥。」
「趙典簿,冷靜。」舒作凡拉住了情緒稍有失控的趙肅。
城外情勢遽變,如沸湯潑雪,頃刻間糜爛開來。
遠處茅舍竹籬搭成的民房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煙塵與灼人火星。
「救命啊!」
諸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自燃燒的街巷裡湧出,惶惶然朝著鍾阜門的方向奔逃。
人群後方的倭寇若隱若現,時而揮刀砍殺掉隊或試圖反抗的流民。
其用意昭然若揭,驅趕那些可憐的百姓衝擊城門。
「快跑啊,倭寇殺人啦!」
城牆上的兵士愈發緊張,弓弦拉得如滿月,箭矢森然對準下方洶湧的人潮。
周凜的聲音再次響起:「弓箭手準備,放箭!阻止亂民。」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自天而降,發出令人心悸的尖嘯,慘叫聲頓時響徹四野。
沖在前邊的流民如被狂風驟雨摧折的麥浪,紛紛中箭倒地,鮮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紅了城門前的土地。
流民目睹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然人潮如決堤之水,後浪推著前浪,身不由己地向前湧去。
「住手,你這個劊子手。」趙肅目眥欲裂,掙脫舒作凡的手,沖城牆嘶吼道。
周凜漠然俯瞰城下的慘狀,淡淡道:「衝擊城門者,視為叛逆,格殺勿論。趙典簿,你若再高聲鼓譟,煽動人心,休怪軍法從事,一併拿下問罪。」
「趙典簿。」舒作凡再次拽回趙肅,聲音在壓抑下微顫,「你我皆在局中,不可意氣用事。」指向人群側後方,隱約可見倭寇服飾的人集結,並未參與沖城。
這群老卒流民,恰好成了夾在狂濤與堅壁間的飄萍,進退失據,腹背受敵。
有道:「城頭掠陣刃無心,箭雨紛飛下柳營。千縷怨聲穿戍壘,空留碧血染荒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