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隆康五年二月。
金陵城尚籠在濛濛春雨之中,細雨如酥,潤濕了青石板路,也給這六朝古都平添了幾分漉漉詩意。
「公子,時辰不早了,該啟程往貢院去了。」
袁逢駕車在外低聲道,聲音裡有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比自家公子看著還要上心些。
舒作凡嗯了一聲,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手指摩挲著腰間那枚寸餘的玉印,身著素雅的月白湖綢直裰,未著任何繁飾,更襯得身形挺拔。
車廂內微微搖晃,他將心神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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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乃是縣試之期,說心中全無波瀾,那是自欺。
早已習慣了將情緒內斂,不叫外人得以窺見。
馬車轆轆,碾過被雨水浸透的街麵。
掀開一角車簾,望見細雨中的秦淮河畔,畫舫靜泊,酒旗輕搖,與北地風光迥然不同。
不多時,馬車便至金陵貢院。
但見那貢院坐北朝南,一派巍峨壯觀氣象,朱漆大門之上,高懸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為國掄才」四個燙金大字。
匾額在雨水沖刷下,愈顯莊嚴肅穆。
門前早已是人頭攢動,皆是前來應試的學子,或三五成群。
油紙傘撐開連成一片,蔚然成景。
衙役們身著皂隸服飾,在正門前維持秩序,仔細查驗著每位學子的考引、戶籍證明以及隨身攜帶的考籃。
「吃食可帶足了?餅子莫要太乾,仔細噎著。」
「筆墨紙硯可曾遺漏?我的備用墨錠方纔險些忘了!」
有相熟的考生互相提醒著,生怕有半點疏忽。
科舉考試歷朝歷代皆是國家大典,防弊之事最為緊要。
搜檢極嚴,從髮髻到鞋底,無一放過。考籃裡的食物,也要被衙役用長針穿刺,以防夾帶。
雖說如此,倒也少有真能查出夾帶作弊之物的。
將近黎明時分,天色微熹。
上元陳知縣方在一眾衙役、長隨的簇擁下姍姍而至。
陳知縣身形微胖,麵帶官威,於貢院門前訓示一番。
無非是「聖上隆恩浩蕩,開設科舉以選賢才,爾等務必恪守考紀,儘展所學,不負朝廷期望」之類的場麵話。
無非是些陳詞濫調,在這莊嚴的場合下,尤顯鄭重。
隨後,陳知縣又將考試規程略作申明,尤其強調考場紀律,言明舞弊者將「枷號示眾,永不錄用」。
大雍朝的縣試較之前朝已是頗為精簡,僅考一場,一日考畢,黎明入場,日落交卷。
陳知縣訓示已畢,便轉身入了貢院。
自有小吏取出名冊,開始高聲點卯。
另有幾位嗓門洪亮的衙役將縣令的訓話及考場規矩大聲複述,務使每一位學子都能聽得真切。
點卯完畢,眾學子魚貫而入,行至中庭大堂。
堂上主考官與幾位同考官早已端坐其上,神情肅穆。
學子們紛紛上前,對著堂上深深一揖,行過「見教」之禮。
禮畢,便由小吏舉著各自的卷封,引領至考場號舍。
舒作凡的卷封上寫著「乙未」二字,乃是按天乾地支排定的座位號。
他隨小吏來到自己的號位,隻見是一間狹小的考棚,僅容一人一桌一凳。
桌上已備好朱絲欄印格的試卷十餘張,每頁十二行,每行二十字,另有數張用作起草的白紙,一硯,一墨,一水盂,一筆架,一應俱全。
辰時初刻,三聲淨鞭響起,緊接著一聲鼓響,監考官高聲宣佈:「縣試開始!」
霎時間,偌大的考場安靜下來,隻聞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兩位提著「肅靜」、「迴避」牌燈的衙役在各排號舍間來回巡視。
還有數位衙役併力高舉一麵大木板,上麵用大字謄寫著今日的考題,在場內緩緩巡迴展示,確保所有考生都能看清。
縣試考題共四道,分別是四書文二篇,五經義二篇。
相較於府試、院試,縣試題目較為基礎,也取消了前朝繁瑣的試帖詩,錄取亦相對寬鬆些。
舒作凡凝神看向木板上的題目。
第一題是出自《論語·裡仁》「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
第二題則是出自《中庸》「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
第三題出自《尚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
第四題出自《禮記·檀弓上》「喪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
題目可謂是正大光明,旨在考察學子的基本功與對儒家義理的理解。
於他而言,確實算不得艱深,甚至比不上伯父考校的課業。
貢院飛簷垂雨,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線,如萬斛珍珠碎落青階。
在舒作凡考棚前方,主考官和同考官的廳前天井,雨水從四麵屋簷匯聚而下,形成獨特的「四水歸堂」景緻。
這在風水上,是聚財聚氣的好兆頭,用在貢院,更是寓意著為國招攬四方之才。
考場之內,舒作凡將宣紙鋪開,取過鬆煙墨錠,在硯台中徐徐研磨。淡淡的墨香伴著硃砂的微腥彌散開來。
一時間未急於落筆,腦海反而閃過一幕遙遠的景象。
那是米脂龍驤將軍府宅,東院那間略顯古樸的書房。半開的窗外已是朔風凜冽,天寒地凍,眼看便是一場大雪將臨。
屋內,一尊雕花銅盆裡獸炭燒得正旺,發出嗶剝輕響。少年安靜地坐在桌案旁,微微垂著眸子,目光專注在手中的《春秋》經捲上,寒暑不覺……
回神過來,舒作凡目光澄澈,提筆蘸墨,從容落筆。
他對這些題目早已爛熟於心,伯父多年科場經驗的悉心指點,更讓他對破題、承題、起講、入手、領題、出題、收結等八股關節瞭然於胸,運用起來得心應手。
破題如鑿山見玉,承題似引泉出澗。筆下便如有神助,文氣貫通,不到兩個時辰,四篇文稿便已草就。
舒作凡逐字逐句地默讀,確認無文義不暢,無用典不妥後,便是謄寫。
換支新的紫毫小楷,將草稿謄寫於朱絲欄的試卷之上。
他的字跡,取法鐘王,又有著幾分北碑的勁健。四篇文章謄寫下來,卷麵乾淨得如印出來般。
待他擱筆,吹乾最後一頁的墨跡,抬眼望去,估摸著是未時。
考場內多數學子尚在埋頭苦思,或奮筆疾書,間接傳來幾聲壓抑的嘆息。
金陵貢院的鐘聲沉悶而悠長,鐘聲宣告縣試僅剩最後一個時辰。
「還未謄抄的,抓緊時間,莫要因小失大。」巡場考官的聲音在各排號舍間迴蕩。
角落裡傳來「哎呀」的低呼。
一書生顫顫巍巍的舉手:「學生……學生腹痛難忍。」他麵色蠟黃,嘴唇發白,抱著肚子的手都在哆嗦。
巡考官走過去,皺著眉在他考棚外停下,俯身打量。
見他這般模樣,不似作偽,便揮揮手,示意旁邊的衙役,「引他出去,莫要擾了其他考生。」
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書生,半拖半扶地將他帶離了號舍。
書生被架走時,還不住地回頭,眼神裡滿是不甘。
舒作凡望著那書生被架出去,心頭掠過可惜。
縣試,明著考四書五經,暗地裡考的頭一道門檻,其實是身子骨和家底。
能參加縣試,哪個不是寒窗苦讀熬出來的。
家裡每月要是冇個三五兩銀子打底,連頓安穩飯都吃不上。帶進來的乾糧就那麼兩三個死麵餅子,還得掰開吃。
所以啊,科舉的獨木橋,頭一步篩下去的,從來都不是笨人,是窮到連縣試前都吃不飽的窮人。
「肅靜。」
巡考官的嗬斥聲陡然響起,「各安本分,勿要交頭接耳,再有者卷子作廢。」
舒作凡整理好試卷,用鎮紙壓住,待場中巡考官走到身前,躬身便要交卷。
「學生,交卷。」
那巡考官不由得一愣,這鐘聲才響過冇多久,居然就有人交卷?
上下打量著舒作凡,沉聲說道:「這位考生,時辰尚早,何不再思量番,莫要急於交卷,以免追悔。」
舒作凡再次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回稟巡考,學生文思已儘,文章已成。多思無益,恐損了文氣,不敢耽擱功夫。」
那巡考官見他神態自若,言語有禮,不似輕浮之輩,便不再多言,示意小吏上前收卷。
小吏接過試卷,草草看了一眼卷麵,雖說不懂具體內容,但這字跡、這卷麵,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舒暢。
舒作凡交卷後,又對巡考官行禮,這才轉身,從容不迫地走出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