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作凡步出貢院。
清冽的空氣衝散了考棚內的渾濁。
外麵的雨勢不僅未歇,反而愈發大了些,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他撐開油紙傘,雨點劈裡啪啦地敲打在桐油傘麵上,聲音清脆密集。
這便是江南的雨麼?綿密,持久,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婉與濕意,不似北地的暴雨那般爽快,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這是舒作凡這一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何為「煙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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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都有著潮潤的草木清氣,連日備考的些許鬱結之氣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貢院外,依舊聚著不少冒雨等候的家僕或親友,試圖從陸續走出的考生中,辨認出自家公子或郎君的身影。
舒作凡挺拔的身形,撐著油紙傘,在白濛濛的雨幕中格外顯眼。
「出來了,這才什麼時辰?」
「瞧著不像生病的,這小郎君走得挺穩當,步子都不帶虛的。」
旁邊給自家少爺備著薑湯的老僕接道:「看人家的氣度,從容不迫,說不好是胸有成竹。」
引來旁邊穿著綢衫,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嗤笑。
「老張頭,你懂什麼?」他嗓門不小,有著幾分優越感,「今年縣試的題目,可聽說了,刁鑽得很。我家公子乃是金陵有名的大才,都還在裡邊。」
議論聲中,又有人好奇地問:「這誰家的公子?看著麵生得很,莫不是外地來的?」
綢衫管家找到新的話頭,音量都高了些:「你豬油蒙了心?這縣試,考的都是金陵有戶籍的,哪來的外鄉人。」
那人被罵也不惱,隻嘿嘿一笑:「瞧我這記性,給忘了。」
綢衫管家看著舒作凡的背影,又陰陽怪氣地補了句:「就算有戶籍,指不定也是哪家破落戶,想來碰碰運氣罷了。」
「公子!」
熟悉的聲音穿過雨幕,袁逢早已駕車候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
雨水順著槐樹的枝葉匯成水流,滴滴答答地敲在車篷頂上。
他身上穿著蓑衣,頭上的鬥笠壓得低低的,露出時刻關注著貢院門口的眼睛。
瞧見舒作凡的身影,連忙跳下馬車,幾步搶上前來,急切問道:「公子,如何?可還順利?」
舒作凡微微一笑,雨水打濕了額前的幾縷黑髮,更襯得他眉目清朗。
「逢叔放心,題目不難。」他語氣平淡,有著令人信服的沉穩。
「不難就好。」袁逢聞言,緊繃的麵容也鬆弛下來,咧嘴一笑,連聲說道:「我就知道公子定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快上車吧,這雨下起來冇個頭,著了涼可不好。」
舒作凡正要應聲,眼角瞥見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佇立在不遠處的屋簷下,青色的衣裙在灰濛濛的天地間,宛如一抹雨後初霽的釉色。
素白的油紙傘微微傾斜,遮住了她大半身形,露出一角素雅的裙裾和半張被水汽氤氳得略顯朦朧的姣好麵容。
正是白衡芷。她身旁還站著一位撐傘的丫鬟。主僕二人似是已候多時。
舒作凡頓住腳步,轉頭對袁逢說道,「逢叔,你先回宅子。」
袁逢何等眼力,順著舒作凡的目光望去,自是也瞧見了白衡芷主僕。
眼中閃過瞭然,卻不多言,爽快地應了聲「是,公子。」,便麻利地上了馬車,韁繩一抖,馬車便緩緩駛離了。
舒作凡這才撐開傘,朝著白衡芷走去。雨點敲在傘麵上,匯成細流,自傘骨邊緣滴落,在他腳邊濺起小小的水花。
「舒公子。」隔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白衡芷的聲音傳了過來,較雨水更柔和。
「白姑娘有心了,」舒作凡在她麵前站定,兩人的傘沿幾乎要碰到一處,雨水自傘骨間滴落,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流動的簾幕,「這般大雨,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白衡芷淺淺一笑,雨珠沾濕了她的鬢髮,更添幾分楚楚動人之態。「家父亦是掛念公子科考之事,特意囑咐我前來探看。想著公子初出考場,或有疲憊,若能順道,也好有個照應。」她言辭得體,既說明瞭來意,又未顯得過分殷勤。
白衡芷將手中的油紙傘略微抬高,清亮的眼眸,透過朦朧的雨絲,凝視著傘外連綿的雨景。「公子這般早便出來了,想來是胸有成竹。」
舒作凡聞言笑道,「儘力而為罷了。這雨勢不小,白姑娘也早些回府吧,免得淋雨太久。」
白衡芷卻是向前邁了一小步,幾近難以察覺。她的傘沿幾乎要觸碰到舒作凡的傘。「公子這是要回覆舟山?」
「正是。」舒作凡應了一聲,隨後補充,「覆舟山路途不算近,這雨天,怕是不好走。」
白衡芷手中的傘又微微傾斜了些,「無妨,家父已備了馬車在左近巷口。若公子不嫌棄,可送公子一程。」
「有勞白姑娘費心。雨中金陵,別有一番景緻,」舒作凡頓了頓,「若白姑娘不急於回府,不妨同行走走?」
白衡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些許。
這般提議同行,反而顯得……親近了些,又不失分寸。
她垂下眼眸,雨珠順著傘骨滴落,在她繡鞋邊沿濺開水花。「公子雅興,衡芷豈敢推辭,便叨擾公子了。」身旁的丫鬟見狀,頗為識趣地退後半步,將空間留給了二人。
兩人並肩而行,雨水淅淅瀝瀝,持續不斷地敲打著各自的傘麵。
一時間,誰也冇有刻意去尋找話題,隻有雨聲與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舒作凡能聞到從白衡芷身上飄來的淡淡芷蘭香氣,混雜著雨水的清新與草木的濕潤氣息,讓人心神寧靜。
金陵的街道在雨中別有一番韻味,青石板路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倒映著兩旁店鋪屋簷下懸掛的燈籠與行人模糊匆匆的影子。
偶有馬車駛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水花,行人們紛紛避讓。
行至秦淮河畔,雨絲織成的簾幕更密了些,如珠簾垂掛在天地之間。
舒作凡與白衡芷沿著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緩緩而行,腳下的雨水匯成細流,潺潺地流入河中。
河上的畫舫泊在岸邊,其中一艘規模頗大的畫舫上,隱約傳來絲竹管絃之聲,夾雜著幾聲浪蕩的笑語,在這雨天裡顯得格外突兀。
突如其來的聲音,恰到好處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
白衡芷停下腳步,望向那艘畫舫,先開口,語氣平靜:「秦淮風月,果然名不虛傳。便是這般天氣,也消磨不了興致。」
白衡芷鬢邊的碎髮被風吹起,沾了些許水汽,輕輕拂過她白皙的臉頰。
舒作凡注意到她停步,也將手中的傘又不動聲色地往白衡芷那邊稍稍傾斜了幾分,儘可能多的為她遮擋飄來的雨滴。
「雨似乎又大了些。」他開口道,「我們還是尋個地方避一避,或是我送白姑娘去巷口取馬車。」
白衡芷感覺到他手臂的動作,以及傾向自己的傘。
「公子,不必了。」白衡芷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堅定。抬眼望向近處的朦朧山影,說道:「前麵不遠,應是雞鳴寺了。想來此時寺中香客應當不多,不如去那上柱香,也算求個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