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茶館雅室內。
「聽說了嗎?今科縣試的案首,是工部舒尚書的侄子。」搖著摺扇的年輕士子,對著同伴故作神秘地說道。
「哦?中得案首,似乎也算不得驚才絕艷?想金陵王家三公子,十歲便是案首,如今早已是舉人老爺。」同伴抿了口茶,不以為然。
「正是,正是。」旁邊老秀才模樣的茶客聞言,忍不住插話道,乾瘦的臉上都是世故,「聽說這位舒公子一直在北地,北地那是什麼地方?天寒地凍,師資更是匱乏,能有什麼高深學問?」話未說完,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說得活靈活現,「莫不是尚書大人愛侄心切,早已上下打點通融?否則從未在金陵有過名氣的少年,怎一來便能拔得頭籌?這裡麵的門道,可深著呢!」
這些言論或明或暗,字字句句皆指向案首含金量不高,甚至**裸地暗示有伯父為其運作的可能。
畢竟,舒作凡在金陵士林確是籍籍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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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憑工部尚書侄兒的敏感身份,難免惹人非議。
金陵城中,舒作凡因倭亂受表彰的餘波未平,縣試奪案首的波瀾又起。
茶館酒肆間的議論,或羨或妒,或明或暗,皆聚於這位驟然崛起的少年案首上,多數還是腹誹其借了工部尚書的勢。
這世間,最難堵的便是悠悠眾口。
覆舟山宅院內,舒作凡對外界的風雨,恍若未聞。
風言風語,傳到袁逢那裡,氣得吹鬍子瞪眼,
「這幫醃臢潑才,怎敢無端汙衊?」袁逢氣得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逢叔,世人以耳為目,以口為心,夏蟲不可以語冰。」
舒作凡抿了口清茶,自來到金陵越來越適應這裡的茶味,都養成了習慣。
最重要的還是靜下心來,為接下來的府試做更充分的準備。
舒作凡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金陵城書院林立,其中不乏名師宿儒坐鎮。若能進得一間上佳的書院潛心深造,於學問精進,以及日後科場,皆大有裨益。
至於外界紛紛擾擾的議論,待他在府試乃至院試後必有定論,自然如朝露般煙消雲散,不攻自破。
思及此處,伯父舒緒真在先前所提的鐘山書院柳沐風柳山長,便是他此刻的首選目標。
書房臨帖,一筆一劃間,心神俱寧。窗外芭蕉新綠,幾聲鳥鳴,更添幽靜。
忽聞院外傳來一陣笑聲,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哈哈,賢侄,老夫來遲一步,恭喜,恭喜啊!」
舒作凡擱下筆,快步迎出書房。
見韓拙齋一身寶藍常服,步履穩健,精神矍鑠的跨入廳堂,身後跟著的家僕手裡捧著幾個精緻的禮盒。
「韓伯父光臨寒舍,小子有失遠迎。」舒作凡姿態謙恭。
韓拙齋目光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欣賞,「好啊!老夫就說,是金子哪都會發光!這縣試案首,實至名歸!外界那些閒言碎語,賢侄不必放在心上。」
「韓伯父謬讚,小子愧不敢當。」舒作凡引著韓拙齋在主位坐下,親自奉上新沏的徑山茶,「些許浮議,如清風過耳,小子並未介懷。」
韓拙齋端起茶盞,聞了聞茶香,讚道,「有此定力,何愁大事不成。老夫今日前來,一是道賀,二來,是聽聞賢侄有意尋一處書院潛心治學,為接下來的府試做準備?」
「正是,小子確有此意。」舒作凡坦然道,「伯父曾向小子提及鐘山書院的柳沐風山長,說是早年的舊識,願修書一封。」
「哦?令伯父與柳山長亦有舊識?」韓拙齋略作思忖,隨即笑道,「老夫與那柳沐風,也算有幾分同科之誼。鐘山書院,林壑優美,確是治學的好去處。」
他捋了捋鬍鬚,神色微斂,「如此,老夫也修書一封。不過,柳沐風此人,性情孤高,鐘山書院收徒,不僅看重學識根底,更看重品行心性與領悟能力。等閒之輩,休想僥倖踏入其門。賢侄若去,切不可因有推薦便心存懈怠,須得以真才實學折服眾人方可立足。」
這番話,語重心長。
舒作凡心中感念,再次躬身,「多謝韓伯父指點,小子銘感五內。」
韓拙齋興致高昂,當即便道:「取筆墨來!」
韓拙齋立於案前,當即展紙研墨,親自為舒作凡寫下推薦信。
信中不僅言辭懇切,更隱隱透出對舒作凡未來的殷切期許。
清晨,舒作凡身著青衿儒衫,髮髻以碧玉簪束起,顯得清俊挺拔神采奕奕。
他懷揣著兩封推薦信,前往金陵城外鐘山之麓的鐘山書院。
馬車行至山腳,便需下車步行。
沿青石板路拾級而上,沿途古木濃廕庇日,偶有清脆鳥鳴自林間傳來,更顯此地清幽。
行不多時,繞過一處山壁,一座古樸宏偉的建築群掩映在綠樹叢中,飛簷鬥拱,黛瓦粉牆。
正門上懸一巨匾,上書「鐘山書院」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雄渾,入木三分。
門前十數級石階,歷經歲月,邊角已磨得圓潤,石麵上苔痕斑駁,平添古意。
一位知客先生居於門內廊下,約莫三十餘歲,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麵皮白淨。身形瘦削。
他下巴微微昂起,眼神透著揮之不去的優越感,彷彿立於此地,便高人一等。
舒作凡上前,恭敬地遞上名帖,「學生舒作凡,特來拜謁柳山長,還請先生代為通傳。」
知客先生隨意掃了一眼,態度不冷不熱。雖不敢怠慢,但依舊公事公辦,引至一偏廳等候,言稱需通稟主事之人。
舒作凡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復又舒展,麵上依舊平靜無波,拱手道:「有勞先生。」
跟隨那知客先生穿過幾重院落,沿途可見不少身著統一學袍的年輕弟子。
他們或三三兩兩聚在亭中,或捧書於廊下低吟,或在樹下低聲交談辯論,都有著濃鬱的書卷氣。
當舒作凡經過時,那些目光便不約而同地瞥了過來。
「此人是誰?麵生得很。」
「兩手空空,無考卷,也無書箱,不像是來投考的。」
「莫不是又一個走了門路,想來混名聲的?」
竊竊私語聲雖低,卻清晰地傳入舒作凡耳中。
尤其當他們注意到引路的知客先生那副不鹹不淡的態度,便愈發認定了心中的猜測。
「哼,不過靠著家世背景。前些時日倭亂之事鬨得沸沸揚揚,聽聞便有此人所為。不過匹夫之勇,逞一時之快罷了,與我輩讀書人的錦繡文章、經世濟民之道,何乾?」其中一人認出了舒作凡,神情倨傲地撇了撇嘴,語氣滿是不屑。
「正是!書院乃清淨治學之地,豈是憑藉武勛家族的蔭庇便能輕易踏足的?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的麵子這般大,竟能讓這等人物也來附庸風雅。」
議論如芒刺,倭亂一事,在他處或可稱道一句勇武果決,在此地,反倒成了「不務正業」、「不通文墨」的佐證。
知客先生將舒作凡引至一間偏廳,便自顧自離去,隻留下一句,「在此等候,莫要喧譁」,便再無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