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薄霧如紗,籠著金陵城外鐘山之麓。
山色空濛,鳥語穿枝而落,泉聲漱石而鳴。
舒作凡身著青衿儒衫,裁剪得體,素淨裡自有清雅之氣。
今番懷揣兩封薦書,特來拜謁鐘山書院。
書院乃前朝遺構,已歷數百年風雨。入院者,須品行方端、家世清白。
馬車止於山腳,便需下車步行。
見青石階蜿蜒而上,沿途古木參天,濃廕庇日。偶有鳥鳴自林間傳來,更顯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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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約半裡,轉過嶙峋山岩,忽見黛瓦白牆,飛簷鬥拱,隱於蒼翠間。
正門高懸巨匾,上書「鐘山書院」鎏金大字,筆勢雄渾,入木三分。
門前十數級石階,歷經歲月,邊角已磨得圓潤,石上苔痕斑駁,平添古意。
知客先生居於門內廊下,約莫三十餘歲,麵皮白淨,身形瘦削,一襲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
原是落第秀才,作為書院知客接待訪客。
然久居竟也沾染些許清高,每每對來訪者,麵上恭敬,眼底卻藏三分輕慢。
舒作凡上前,雙手遞上名帖,躬身道:「學生舒作凡,特來拜謁柳山長,懇請先生代為通稟。」
知客先生接過名帖,不敢怠慢,道:「柳山長事務繁冗,未必得見。且隨我來,先至偏廳候著。」
舒作凡眉頭微蹙,溫言道:「有勞先生。」
二人穿廊過院,沿途見亭台錯落,池水澄澈,荷風送爽,書聲琅琅。
不少學子或倚欄誦經,或聚亭論道,皆著統一青灰學袍,舉止有度。
見舒作凡氣度不凡,不免側目。
「此是何人?麵生得很。」
「兩手空空,既無書箱,亦無考卷,不像是來投考的。」
「莫不是又靠門路進來的?」
尤是注意到引路的知客先生那不鹹不淡的態度,便愈發認定了心中的猜測。
「哼,不過靠著家世背景。前些時日倭亂之事鬨得沸沸揚揚,聽聞便有此人所為。不過匹夫之勇,逞一時之快罷了。」
有人識得舒作凡,神情倨傲地撇嘴,不屑道。
「聽說仗著家世,也想得入書院清淨地,豈是憑武勛蔭庇能輕易踏足的?」
議論如芒刺,倭亂在它處或可稱道勇武果決。在書院,反是我輩讀書人,當以文章經世,豈效粗鄙武夫?
知客先生將舒作凡引至偏廳,自顧自離去,留下一句,「在此等候,莫要喧譁。」
偏廳陳設清雅,四壁書架堆列典籍,案幾上茶具溫潤,爐煙裊裊,沁人心脾。
早已坐著六、七位少年學子,皆是錦衣華服,氣宇不凡。
或三五成群,或獨自品茗,小聲交談的內容,無非是大儒的最新講義,或是某篇艱澀難懂的古文經義,言談舉止間,儘顯世家子弟特有的優越與矜持。
舒作凡尋一靠窗角落坐下,傳來鄰座學子的談話。
「聽聞今年外捨生僅錄二十餘人,前來報名投考的,已逾數百人,皆是江南各地俊彥。」年輕學子壓低聲音,有著幾分焦慮。
「可不是麼!單是初試的經義、詩賦,便刷下大半。能進複試的,哪個不是在金陵城薄有文名之輩?」
又有人眉頭緊鎖道:「複試更是難於登天,不僅要考時政策論,檢驗經世致用之學,更有甚者,據說柳山長今年特意加了算學、刑律,皆在考覈之列。言稱我輩讀書人,當遍攬諸子百家,方可為國之棟樑!」
「唉,我寒窗苦讀十數載,也不知能否搏得一席之地。」
舒作凡聽罷,心中瞭然,對鐘山書院的入院難度,又有更深的認知。
看來,縱有分量不輕的薦書,也絕非易事。
正思忖間,偏廳的門被推開。
身著陳舊青布長衫的老者緩步而入,老者身形清瘦,麵容枯槁,背微駝,唯雙眼眸炯炯有神,仿若能洞察人心。
他甫一進入,廳內原本有些嘈雜的議論聲,低了下去。
老者乃是書院的徐教習,主管外捨生的初步甄選,以嚴厲著稱。
徐教習目光在廳內掃過,落在角落裡的舒作凡身上,緩緩開口,「你,是舒作凡?」
「學生拜見先生。」
舒作凡聞言起身,整衣肅容,躬身行禮。
徐教習微微頷首,打量數息,方纔伸出手,「薦書拿來。」
舒作凡雙手將兩封信函恭敬呈上。
徐教習接過,先是看信封上署名。在舒緒真和韓拙齋名字上略作停留時,眼裡的審視又濃重幾分,眉頭也幾不可見地蹙了下。
徐教習放下信,看向舒作凡,似要剖其心誌。聽不出喜怒道:「柳山長今日確是事務繁忙,不見客。」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又似有戒備,「你明日再來吧。屆時,書院自有安排。」
這番話,客氣卻疏離,隱有拒人千裡之外的意味。
誰不知道書院的規矩,真要有意,就該引入內堂,由山長親自考校。說明日再來,多半是拖延之詞,讓人知難而退。
廳內諸多學子聞言,看來是吃了閉門羹,被婉拒了。
「多謝先生指點,學生明日再來叨擾。」舒作凡麵上不見慍色,再次躬身行禮。
言畢,轉身而出,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出得書院大門,日頭已高,清風拂過,有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清氣。
鐘山書院之行,冇有想像中那般順遂。
世上總有無形的門檻,根深蒂固的偏見,遠比看得見的考場,更加難以逾越。
舒作凡胸中反是騰起迎難而上的壯誌豪情。
明日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