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鐘山尚籠在薄薄的白霧裡,遠處傳來悠遠的鐘鳴,滌盪著晨讀的琅琅書聲,愈發顯得此地清幽肅穆。
舒作凡依舊是一身青衿儒衫,沿著昨日的石徑,再次來到鐘山書院的山門前。
今日守在門口的知客,換了更年輕的弟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眉宇間儘是未經世事磨礪的少年意氣。
看人的時候,較昨日的知客先生還要倨傲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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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舒作凡遞上名帖,少年隻是用眼角瞥了下,便揮揮手,「昨日來過的是吧?都先去偏廳候著。」那名帖被隨手放在旁側的木盤裡,與其他名帖疊作一堆。
舒作凡眉峰幾不可察的動了動,也冇說什麼,徑直向偏廳去了。
偏廳之內,昨日那數個錦衣學子赫然在座,高談闊論,笑語風生。
見到舒作凡進來,有人故意提高聲音,「這不是昨日的舒公子麼?又來碰運氣了?」
另外一人嗤笑一聲,起身時不小心撞到舒作凡,陰陽怪氣說道,「舒公子恕罪,唐突了還望海涵。」
舒作凡穩住身形,略作側身,一言不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人。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心裡發毛,嘴上卻不肯輸:「看什麼看?莫非舒公子在北地待久了,還想動手不成?」
廳內眾人聞言,更是興致勃勃,都等著看好戲。
舒作凡懶得理會這些聒噪,尋了個角落的位置自顧坐下,閉目養神。
不理會,不爭辯,不發一語。
那挑釁錦衣學子,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周圍的同伴見狀,先是想笑,又覺得有些掃興。
訕訕地轉過頭去,繼續他們先前的話題,隻是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
不多時,「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徐教習板著臉,邁步走了進來,廳內頓時安靜下來。「書院乃清靜治學之地,爾等身為讀書人,心浮氣躁,如何能潛心向學?」
眾人皆噤若寒蟬。
徐教習冷哼一聲,走到主位坐下,這才緩了緩語氣道:「山長今日確實繁忙,無法一一接見諸位。不過,山長留下一道題目,算是對爾等心性才思的初步考較。誰若能解,或可優先引薦。」
廳內眾人皆屏息凝神。
徐教習清了清嗓子:「書院後山,有一片荒地,約莫畝餘見方。此地常年荒廢,雜草叢生,夏日更是蚊蠅滋擾,不堪近人。山長之意,是如何能在一個月之內,不費書院文錢,將此地變為一處可供學子休憩論學之所,且能略有清趣?諸位可有良策?」
這題目一說出來,偏廳內頓時議論紛紛。
「不費文錢?這如何可能?開墾荒地,修葺路徑,哪一樣不要錢?」
家境殷實的學子首先叫嚷起來,他平日裡花錢大手大腳,哪裡想過這種不花錢辦事的法子。
「若依《園冶》之法,引水疊石,植竹種梅,確能造出雅境,但耗費必然不菲……」其間學子搖頭晃腦,引經據典,卻始終繞不開「錢」字,最後長嘆一聲,攤手作罷。
其餘眾人亦是麵露難色,交頭接耳,提出的法子無一不是圍繞著如何「省錢」,而非「不花錢」。
有的說可以發動自家僕役來乾活,可這終究還是自家出了錢。
有的說可以去別處移栽些野花野草,可杯水車薪,於那畝餘荒地而言,又能濟得甚事?
一時間,廳內不少人麵露難色,都覺得山長這題目出得太過苛刻,難以完成的任務。
角落裡的舒作凡,自始至終靜靜聽著。
待到眾人的議論聲漸漸稀落,隻剩下三三兩兩的嘆息聲時,舒作凡才從容起身。
緩步走到廳中,對徐教習拱手道:「學生有一愚見。」
徐教習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篤定,不似先前那些人般慌亂,便道:「講。」
「學生以為,此事關鍵不在錢,而在人,在心。」舒作凡不疾不徐的開口,一句話便點出了癥結所在。
「書院學子數百,皆是年輕力壯、才思敏捷之輩。為何要外求人力,何不效仿古人結社之風,由書院倡議學子們利用課餘,自發清理荒地。至於清趣,山中草木本是天然景緻,隻需稍加引導,便能成景。」
舒作凡頓了頓,觀察徐教習的神色,見其並無不耐,便繼續說道,「譬如,可將學子按齋舍分為數組,各領一片區域,限期完成。其優異者,書院可予嘉獎。或是在新辟的休憩之所為其組立一小石碑,刻上其名,以為激勵。如此,既不費分文,又能培養同窗情誼,豈非一舉多得?」
徐教習聽著,臉上的不耐漸漸散去,眼中露出了幾分審慎與驚訝。
原以為這又是一個隻會紙上談兵、誇誇其談的年輕人,冇想到竟能提出如此具體又務實的方案來。
不耗費,調動了人力。不強迫,名譽和榮譽作為驅動。
句句在理,且考慮得周詳,將人心、事理都算了進去。
「所謂清趣,非金錢堆砌,一草一木,一石一徑,皆可入景。關鍵在因地製宜,就地取材,而非刻意營造。」
就在此時,偏廳角落裡一直默默打掃,穿著樸素,頭髮花白,看著像個雜役的老者,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掃帚。
他緩緩抬起頭,雙眸在略顯昏暗的偏廳內顯得格外明亮,聲音沉穩的開口,「小娃娃,你這法子聽著倒是不錯。可老朽問你,你讓學子們出力,說是為了書院,為了同窗,可人心逐利,若無實實在在的好處,單憑幾句空話激勵,能維持多久?所謂的書院嘉獎與石刻留名,算不算一種利?這與聖賢書中所言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是否相悖?」
老者的質問,字字珠璣,如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讓廳內原本有些活躍的氣氛緊張起來。
那些先前還在議論的學子們,齊望向舒作凡。
徐教習也看向舒作凡,目光有著探究和期待,似乎也想聽聽他如何迴應這尖銳的問題。
舒作凡轉向那老者,先是微微躬身行禮,神色依舊平靜,「老丈所言極是,發人深省。學生以為,義與利並非全然對立。」
他略作思忖,繼續道:「君子固然重義,然亦不斥利,若此利能導人向善,促成美事,惠及眾人,則是驅動。學子們付出辛勞,得到認可與尊重,此乃人之常情,而非單純的利誘,或更能激發其向學向善之心。」
「再者,此事若成,受益者亦是全體學子,此為公利,非一己之私。以公利驅動,輔以適當激勵,方能成事。若能因勢利導,使利為義所用,豈不更好?」
老者聞言,盯著舒作凡看了半晌,慢慢點了點頭,不再言語,繼續低頭掃地,仿若剛纔的一切都未發生。
徐教習片刻後,轉身對眾人道,「諸位的見解,老夫都會如實稟報山長。舒作凡,你留下。」
待其他學子或心有不甘,或滿臉艷羨的漸漸散去。
偏廳內剩下徐教習與舒作凡二人,廳內顯得格外空曠。
徐教習這才走到舒作凡麵前,「你的方案,確有幾分意思。山長要見你。」
舒作凡見此番應對已然過關,躬身道:「謝教習提攜。」
徐教習頓了頓,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不過,山長有令,讓你……直接去後山那片荒地等他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