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漸歇,柳沐風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從未有過的肅然。
那山長的威儀,如烏雲驟合,一步步朝著舒作凡走去。腳下踩著新翻的泥土和斷裂的草根,發出沉悶的聲響。
「舒作凡。」柳沐風站定,牢牢攫住眼前的少年,「你伯父還有韓拙齋的薦書,老夫都看過了,分量在金陵城裡著實不輕。
聲音透出金石之音,「鐘山書院從不因人情濫收弟子,更不收仰仗門庭的紈絝子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老夫問你,想入鐘山書院,究竟所求為何?若為謀個科舉功名,博個前程富貴,那金陵城中,比鐘山書院更能走捷徑的去處,並非冇有!大可不必在此浪費辰光。」
無形的份量壓下來,周遭的蟲鳴風聲都似被壓得矮了三分。
數名書院弟子,不自覺地垂下頭,不敢直視山長的目光。
徐教習心裡也是咯噔下,山長是動了真格,要考校少年的心性。
舒作凡身形筆直,如紮根在山岩上的青竹。迎著柳沐風迫人的目光,不見半分退縮。
「回稟山長,學生來鐘山書院,得求科舉功名,就不諱言。然則功名於我,非終點,乃起點。」
「哦?」柳沐風眉毛挑動,示意他說下去。
舒作凡目光灼灼,似有光華流轉。
「學生所求者……」欲與柳沐風對視,聲音不高,在空曠的荒地上激起層層迴響,「是學以致用,經邦濟世。是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此言讓場上的氣氛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眾教習和數名弟子臉上先是驚愕,隨即化作掩飾不住的譏誚。
是啊,這般狂妄的口氣未免大了些,也空了些。
這等宏願,便是當朝宰輔,聖人門生,怕也不敢輕易出口。一尚未及冠、連書院都還未進的少年,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眾人皆等著看他如何自圓其說。
柳沐風不言語,又向前近了步。
二人間幾乎餘下一尺的距離,呼吸可聞。
「好個為萬世開太平!」他冷冷問道,「老夫且問你,鐘山書院何曾教人空談抱負?那些虛名浮譽,於國何益?於民何補?」
壓力更盛。
舒作凡像是全無所覺,目光澄澈如水,不見退縮。「學生生於北地,親見百姓流離,餓殍遍野。親聞邊疆戰事,生靈塗炭。」
他稍稍一頓,語調從激昂轉到沉靜,沉靜裡有著眾人無法體會的悲憫。
「學生敢問山長與諸位教習,我輩士子十年寒窗,所求者何?若所學不能安君撫民,不能匡扶社稷,那與市井賭徒何異?故學生以為,士子讀書,首在修身,次在明理,終當以社稷蒼生為念。」
柳沐風久久不語,復仰天大笑,震得山林簌簌作響。「真乃微言大義。」
突然,笑聲戛然而止。
柳沐風猛地揮袖,臉又冷下來,「老夫且問你,若我鐘山書院名額已滿,你當如何?」
眾人皆是一愣,不知山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徐教習更是暗道不好,山長這是什麼招?方纔還讚不絕口,轉眼就要拒之門外?
誰料,舒作凡一言不發,不爭辯,也不請求,更不見失望。
反是微微躬身,作聆聽教誨的姿態。
他知道這時候自己說話反是不急的。
時間點滴流逝,荒地上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柳沐風本是等著看少年如何應對,誰知人家乾脆不接招,難題又原封不動地拋了回來。
這下,反是有些尷尬起來。
堂堂鐘山書院山長,不能跟後生晚輩乾耗著。
柳沐風乾咳聲,捋了捋鬍鬚,終是有些繃不住了。
「不過,看在你這番見識、膽氣上,老夫也不是不能破例。」
「這樣吧。」柳沐風沉吟道:「你所學所見多在北地,金陵學風迥異於北地。先從外捨生做起,平日裡隨班聽講,暫不入學籍。待過府試後,轉為書院弟子,你可願意?」
眾教習都暗暗點頭,眾人皆鬆了口氣,這已經是破格。
給少年機會,又不算破了規矩,堵住悠悠眾口。
舒作凡聞言,躬身一禮,「學生遵從山長安排,多謝山長栽培。」
他坦然接受,明白柳山長此舉,亦有平息部分非議,磨礪自身之心。
不出半日,柳山長在後山親自考校少年,並允其為外捨生的訊息,在鐘山書院內傳開來。
有那訊息靈通的,說乃是倚著二封重磅薦書進來的,如今未直接收錄書院,得作外捨生,算是秉公處置,也算開後門。
有那性子驕傲的,不過是添個外捨生罷了,算不得我鐘山門下。
更有那好事者,不知從何處打聽到問心亭和為萬世開太平的隻言片語,添油加醋。
「真有此等狂生?」
「且看他能狂到幾時?」
一場新的風波,已然在等著舒作凡。
舒作凡成為鐘山書院外捨生的訊息,在書院弟子間漾開層層波紋。
多數人隻聞其名,知曉他是工部尚書的侄兒,又因倭亂之事受過表彰,如今卻不過是旁聽,這其中落差,便成了眾人閒談時最好的佐料,難免多幾分輕慢與探究。
「聽說了麼?那位名動金陵的舒案首,竟是外捨生。」數名身著青衿的學子,圍坐在甲舍橫廊之下,聲音壓得低低的,語調裡卻滿是按捺不住的議論。
「許是柳山長他老人家素來愛惜羽毛,不願輕易將這等依靠門蔭的人物,納入我鐘山學院門牆。」一人輕哼一聲,似有瞭然。
「正是,一個北地武夫出身,僥倖得了縣試案首,若非他那位尚書伯父,焉能入我鐘山的門檻?」另一人語帶不屑,看向遠處時習齋的方向,目光中滿是輕蔑。
這些話語,或多或少,能傳到舒作凡耳中。
他依舊每日卯時起身,演五禽戲,吐納之間,自有章法。
而後攜了書卷,按時前往書院專為旁聽生及部分初入學者所設的時習齋聽講。
時習齋的教習,多是書院中資歷尚淺的青年講師,偶爾也有已過院試的學長代為授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