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作凡成為鐘山書院外捨生的訊息,在書院弟子間漾開層層波紋。
起初的議論,還是繞著北地少年和兩封分量不輕的薦書打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沒過兩天,更詳盡的底細不知從哪裡被刨了出來,傳得有模有樣的。
「你們這訊息可就慢了。」齋舍裡,身穿細布直裰、家境殷實的弟子壓低聲音,臉上卻是藏不住的炫耀,「我可打聽清楚了,那外捨生來頭不小。」
享受著同伴們湊過來的好奇目光,慢悠悠地丟擲炸雷。
「工部尚書舒緒真,知道嘛?那是親伯父。」
周圍響起抽氣聲,原本懶散靠窗的弟子都直起身來。
「那為何是外捨生?」有人立刻問出所有人心中的疑竇,這不合情理。
「這就有趣了。」訊息靈通的弟子一拍大腿,更來勁。「我托人打聽,這位舒公子在金陵倭亂是立過功,受過朝廷表彰,是個人物。」
這下,眾人更迷糊了。
這等背景,這等功績,為何到鐘山書院反連弟子的名分都不得。
一人嗤笑出聲,「什麼人物?我看是時運不濟的人物吧。尚書侄兒又如何?咱們書院裡,哪家沒些關係。真要有本事,山長能讓作外捨生?」
這話說得這話尖酸刻薄,像根針刺破眾人的羨慕,也道出了多數人的心聲。
「就是,北地來的,指不定多大水分。如今到了咱們金陵文風鼎盛地,還不是得從頭熬起。」有人附和道,言語間是根深蒂固的優越感。
角落裡素來愛開玩笑的弟子,忽然怪笑搖頭道:「誰說不是,尚書侄兒來書院作外捨生,這叫什麼?這叫體驗民間疾苦,好作篇錦繡文章呈給伯父呢!」
「哈哈,言之有理。」
一句玩笑話,引得齋舍內鬨堂大笑。
笑聲裡,總算有還算公允的聲音弱弱響起:「我聽說,那舒公子是金陵這次縣試案首,想來應不會這般不堪。」
「據說那舒公子是縣試案首,應不會這般不堪。」
眾人七嘴八舌地又掰扯了番,還是年歲稍長、平日裡頗有見地的弟子說道:「我看吶,是柳山長素來愛惜羽毛,不願輕易將這等依靠門蔭的人物,納入鐘山門牆,免得汙了書院名聲。」
「北地武夫,僥倖得縣試案首,若非尚書伯父,焉能入我鐘山的門檻?」
眾人恍然,紛紛點頭稱是。
「高見!」
「還是兄台看得透徹。」
這樁見聞,儼然成了一出有趣的戲碼。
顯赫的家世和功績和外捨生的身份形成的落差,成了眾人閒談時最好的佐料。
字裡行間,源自鐘山弟子的優越,雜著輕慢不加掩飾。
鐘山書院那些話語,或多或少,能滲進舒作凡周遭。
卯時,天光未亮,雞鳴三省。
舒作凡準時起身,身形展開,氣息吞吐間,一套五禽戲演得行雲流水。
薄汗蒸騰,沐浴更衣,換上外捨生的粗布襴衫,攜了書卷,換上外捨生的粗布襴衫。
按時往書院專為外捨生和部分初學者所設的時習齋聽講。
舒作凡剛踏入齋舍,原本嗡嗡的議論聲低了半分。
數道目光有意無意地飄過來,像蚊蠅般,不叮人,煩人。
舒作凡置若罔聞,尋了靠後的空位坐下,攤開書卷,自顧自地研讀起來。
不多時,進來的青年,腳步匆匆,有著火急火燎的味道。
這是時習齋今日的教習,許學長。
來人一身半舊的青衿襴衫,看得出是愛潔淨的人物。
他年紀不大,瞧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還有著些許未脫的青澀,偏要板著臉,做出老成持重的模樣。
是時習齋這日的教習,許學長。
書院裡都知道,許學長是秀才,上一科落了榜,學問是有的,運氣差了些。
留在書院做個青年講師,一邊教導外捨生,一邊準備再戰。
或許是科場失意的緣故,性子格外急切,尤其看不得旁人半分懈怠。
「今日講《禮記·曲禮》。」許學長清了清嗓子,聲音繃得緊緊的。
一開講,人便入了戲,手舞足蹈,眉飛色舞。講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時,更是慷慨激昂,唾沫星子能濺到前三排。齋舍裡不少初學乍練的弟子,很吃這一套,被他說得熱血上頭,恨不能當場就為天下立心。
講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時,更是慷慨激昂,情難自已,唾沫橫飛,隻是偶爾徵引典故時,會有些許遺漏。
便如方纔,他將「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一句,誤解為以刑約束妻子,這便失了《詩經》中「刑」作「型」的典範本意。
齋內諸生或未察覺,或察覺了也不願折了學長的麵子,皆正襟危坐,作聆聽狀。
舒作凡深知學無止境,手中的紫竹筆在草紙上飛快地記下要點,遇有存疑處,便在旁邊另作標記。
待到錢學長講錯處,亦不停筆,以硃筆小字寫下「刑,範也」。
課後,不少學子一鬨而散,舒作凡整理好書卷,待人少了些,方纔走到講台前,對著收拾教案的錢學長躬身一揖。
「錢學長。」
錢學長見是舒作凡,臉上的詫異旋即化為溫和的笑意:「舒賢弟,有何見教?」
他對這個身份特殊的旁聽生,印象頗深。不因其家世,隻因其每日早到,最是端正,筆記也最是詳盡。
「豈敢言見教。」舒作凡言辭間恭謹有禮,「方纔學長講到『天下為公』,引《禮記·中庸》『修身則道立』之說,鞭辟入裡,令小弟茅塞頓開。其中關於齊家與治國的關聯,小弟尚有不明,還望學長不吝賜教。」
他將自己筆記中一處標記出來,所問的問題,恰是錢學長講解時一筆帶過、並未深究的關節。
錢學長接過筆記一看,不禁暗暗點頭。這問題問得極有水準,足見其是用心聽了,且深入思考過。
當即來了興致,便與舒作凡在講台旁低聲探討起來,將自己所思所想,傾囊相告。
這般情況,在有的人眼中愈發坐實了背景深厚,有恃無恐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