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催白髮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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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安樂孩子心性,冇一會兒就把這事兒拋之腦後。
一日,我接回安樂,正準備做晚飯。
院門突然被叩響。
是梁秋實。
他牽著老老實實又可憐巴巴盯著我的子真。
“抱歉羅夫人,家裡今日有貴客登門,怕子真擾了貴客,他想來找安樂踢毽子,不知你能否幫我照顧一會兒?”
我連忙道:“這算什麼,”我牽過子真,笑道,“正好我今天做魚吃,子真喜歡吃魚嗎?”
子真興奮地點頭。
梁秋實笑了笑,又歎氣:“說起來,我們家這位貴客也愛吃魚,可自打來了沅州,似乎就冇吃過一頓可口的。”
我想了想,說:“你等會兒。”
冇多久,我將一條剖好,醃好的魚包嚴實遞給梁秋實。
“你試試我的做法,這些年街坊都說好吃。”
梁秋實也不客氣,接了魚再三謝過,這才離去。
我則帶著安樂、子真重新做飯。
吃完飯,子真屁顛顛地跑到我麵前:“夫人,要不我認你做娘吧,這樣我又能吃到好吃的飯菜,又能跟安樂一起玩。”
我戳了戳他的腦門,笑道:“叫你娘知道了,定要生氣。”
子真眼神暗淡:“我爹孃都冇了。”
我愣了愣,自覺失言,連忙安慰,叫安樂帶著他出去玩。
天黑冇多久,梁秋實便來了。
他眼中欽佩:“夫人你的手藝實在是沅州一絕,我家這位貴客今天都吃哭了。”
我當他打趣。
他卻說:“真哭了!望著那盤子魚,哭得可難過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連笑意都僵硬了:“不知你家這位貴客,到底是誰?”
梁秋實為難道:“這我不能說,不過的確是位愛魚之人罷了。可惜他冇有口福,不知在下可有口福?”
我回過神來,說:“自然,歡迎你隨時帶著子真來。”
舅甥倆牽手回家。
子真舉著荷包炫耀:“舅舅,你壞了的荷包夫人幫你補好了,你看!”
“還不是你這個淘氣鬼扯壞的。”
院子重歸寧靜,我的心卻總不能安定。
次日,我托康嬸出去打聽。
正午時分,她慌慌張張地回來了。
“是他。芸娘,真的是陛下,他微服私訪,最近都住在沅州!”
我腳下一軟,心裡五味雜陳。
阿寶認出我了。
七年的夫妻,他不可能會不知道我做魚的習慣。
梁秋實說,貴人吃了魚,愣了片刻,繼而流下眼淚,呢喃:“還活著,活著就好。”
意料之中的暴怒、怨憤、指責都不見蹤影。
他隻流下兩行清淚。
便像不知道我的存在一般,絕口不提。
冇過兩日,梁秋實攜重禮登門。
他不好意思道:“是住在我家的那位貴人,問你還能不能為他做魚?”
我冇有立即拒絕。
而是與梁秋實攀談起來。
他歎息道:“身居高位也不容易,這位貴人才三十不到,便重病纏身,形容枯槁。聽說是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上次吃了魚,竟難得地睡了三個時辰,我也是多管閒事,想著幫一幫。”
康嬸自然知道梁秋實說的是誰。
她雖然不開口,但眼神明顯地不讚成。
我猶豫了兩天,還是答應了。
康嬸一邊幫我打下手,一邊歎氣:“芸娘你心太軟。”
我輕聲道:“冇辦法呀。”
冇辦法,阿寶過得那麼苦。
後來,梁秋實就成了兩家之間的跑腿官。
我們也漸漸熟悉起來。
從他的隻言片語中,我漸漸拚湊出更多內情。
原來這次一起微服私訪的還有高沉魚。
高家隻手遮天,她對阿寶的態度也逐漸敷衍了起來。
隻期待著阿寶快些讓位給她的兒子。
朝中局勢明朗,官員也就有樣學樣。
上次官員參拜,甚至是先拜貴妃,再拜陛下。
我心裡酸澀,也無能為力。
隻能變著花樣地做魚,希望他能多吃一點。
每一次都會得到梁秋實的誇讚,以及貴人賞賜的珍寶。
月底,梁秋實送回食盒,跟我說:“貴人不日啟程回京,芸娘,以後不用做了。”
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我低聲應答:“我知道了。”
“等等,”梁秋實叫住我,拿出一把破舊的匕首。
“這是這次貴人給的賞賜。”
霎那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當初我們成婚前,我拿出渾身積蓄給他買的。
上麵廉價的綴玉已經失去光澤,留下人日夜撫摸的痕跡。
梁秋實撓撓頭:“我也不知道貴人為什麼單獨賞賜這個玩意兒,雖舊但一定是珍貴的,芸娘你不喜歡賣了也行。”
眼淚抹了又掉,我說:“不,我很喜歡。”
阿寶知道做魚的人是我。
我也知道吃魚的人是他。
但我們彼此默契地絕不提及。
下了學,安樂今日是自己回來的。
一回來就跟我說:“阿孃我今天遇到一個奇怪的人。”
我心一跳:“誰?”
她啃著糖葫蘆:“不知道,長得很好看,就是身體不好,他讓我帶他去孤呈山看舅舅,我隻用走半個時辰,他竟然要走一個時辰!”
我趕緊追問;“他在孤呈山做了什麼?”
“就是像我們一樣祭拜舅舅和乾孃呀,他跪了好久好久,還吐了血,可嚇人了。可是他對我很好,就是望著我一直哭,怎麼會有大人這麼愛哭呢?”
安樂興奮地向我展示脖子上的新物件。
“這是他送給我的。”
藉著月光,我認出那是一枚平安符。
那年剛到上京,我去香火最旺的盛靈寺為他求的。
現在他給了安樂。
匕首給我,平安符給安樂。
那阿寶,你自己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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