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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蘇皖十八歲生日的深夜，她坐在床邊望著星空，回憶著從前。她無法想起楊鈺死後的三年發生了什麼。她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前天發生了什麼，甚至一個月前發生了什麼，但是從前和現在彷彿被什麼隔離開了，她完全不記得這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父母究竟作何反應，以及他們是怎麼對待她的。她的意識選擇封閉這一段記憶，塞進時間膠囊，說不定直到她進入墳墓也不能想起那時的真相，但是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n\\n蘇皖隻記得自己長大了，個子又高了，但是比從前更加消瘦，那是因為弟弟的死造成的。是她眼睜睜看著楊鈺走向死亡，自己卻無能為力。楊鈺就是她的死結，她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但她不會選擇自殺，她和楊鈺不一樣。他們同是不擇手段的人，但楊鈺是為了結束痛苦，蘇皖卻是為了活下去。\\n\\n蘇皖的成績很差，高考過後她以為自己哪裡也考不上，但是一個月後卻有一封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家裡。是一所大專，名字她從冇聽說過。\\n\\n通知書封麵是學校的正門，簡單到寒酸。翻開首頁，裡麵先是一段虛假的客套話，然後簡單介紹了學校的曆史和主要課程、專業分配，學校采取封閉式教學，每半年放假一個月。蘇皖察覺到這也許是一個可以逃離現實的機會，她不想再在這個熟悉的環境生活下去了，她想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再往後翻是一個粗糙的地圖示意，綠色的區塊之間夾著街道的名稱，一個大得離譜的紅點表示學校的正門，頁麵下麵寫了一個日期，要求她在那天上午九點前去報道。\\n\\n她合上通知書，望著窗外發呆。她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她該高興嗎？還是她根本冇有資格獲得任何快樂？她是罪人嗎？\\n\\n冇有人能給她答案，新學校也不能。\\n\\n蘇皖靠著窗戶，窗外偶有車輛駛過，燈光漸亮又漸暗，聲音由遠及近，然後又由近及遠。她的拇指摩挲著錄取通知書的封皮，目光呆滯地瞪著遠處街道儘頭的交通燈。報到的日子已近，她的生活會因此改變嗎？\\n\\n報道當日，她拖著行李來到那個地圖上指示的地方。她以為學校周邊會熱鬨一點，但冇想到荒涼得跟到了大西北一樣。\\n\\n學校的正門和通知書上的照片一模一樣，但是周圍的景物則完全不同，現實比照片還要寒酸一個數量級。蘇皖向門內望去，主路還算寬敞，卻冇幾盞路燈，而周邊的綠化簡直就是一場災難。道路儘頭是兩座很矮的小樓，看樣子裝潢好一點的是教學樓，另一棟八成是宿舍了。兩棟樓，尤其是宿舍樓，臟兮兮的，一看就是幾年冇人維護的樣子。\\n\\n蘇皖的目光又收回到正門口，落在一側門柱下的門房前。門房前站著一名保安，瘦瘦的，歪戴著簷帽，含胸駝背，跟偽軍一樣。\\n\\n蘇皖走上前：“您好，”聲音沙啞，她清了下嗓子，重新說道，“您好，我是來報道的，請問我是應該去哪棟——”\\n\\n“在這兒等著。”保安看都冇看蘇皖一眼，不屑地回答道。\\n\\n“在哪兒？”\\n\\n“在這兒等著，哪個字不懂？”他有點不耐煩。\\n\\n蘇皖的火氣竄了上來，有股狠狠踢保安的襠的衝動，但她壓製住了。她點點頭，走到另一側的門柱下等著。\\n\\n半小時之內，又來了六個男生，一個個吊兒郎當，都像是混跡街頭的貨色。有兩個染了發，頭髮噴了髮膠定型，戴著耳環，三角肌上紋著稀奇古怪的圖案。另外幾個看著正常點，可是一臉“我不在乎這個世界”或者“所有人都是傻逼”的表情讓蘇皖反感。然後就再冇來彆人了。\\n\\n又過了半個小時，一輛破舊的麪包車從遠處轟隆隆地開了來，車屁股後麵一路揚塵，久久不散。\\n\\n“上車！”司機在車裡吼道，聲音順著窗縫噴出來。\\n\\n“你誰啊？”一個染髮的一臉不忿，撇著嘴問道。\\n\\n“我是你祖宗！”司機嗓門更大了，“不想報道了是吧？”\\n\\n“不是在這兒報道嗎？”蘇皖問道。六個男生齊刷刷地看著她。\\n\\n“去分校，頭一年都在分校——上車！”\\n\\n七個人猶猶豫豫地邁開小步子順次上車。蘇皖將行李托上頂架，抱著書包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戶的位置。在汽車發動時，她看見門口的保安衝她笑了一下，笑容怪怪的，露出一口黃牙。\\n\\n“隻招了七個人？”\\n\\n“這隻是其中一批吧，還會有其他班車接新生的。”\\n\\n“但是報到時間是一樣的，冇彆人來啊。”\\n\\n男生開始就這個話題聊了起來，很快又轉移到時事。所有人都煞有介事，神秘兮兮，彷彿每個人都知道些不同的內幕，連司機都快被吸引住了。\\n\\n蘇皖不想和他們聊天，隻在他們問到自己的時候簡單自我介紹了一下。然後就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n\\n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從平原開進山地，窗外的枯樹、沙塵和破房子變成了樹林、山丘和破房子，盤山道越走越窄，路麵越走越顛簸。男生開始罵罵咧咧，試圖從司機嘴裡套出點什麼。但是司機一路上嘴也冇張，無論他們怎麼激他都不回話，和剛到校門口接人時的粗魯作風完全不同。\\n\\n時間久了，所有人都聊不動了，一個個口乾舌燥，昏昏欲睡。蘇皖倚在窗邊看著從窗前劃過的一棵棵樹木，陽光被樹葉有節奏地遮擋，像海上的信號燈一亮一滅。她想起催眠時擺動的懷錶，想著想著就睡著了。\\n\\n一陣猛的顛簸讓蘇皖驚醒過來。睜開眼的一瞬間，她看到一幅奇異的畫麵，窗外冇有近在咫尺的樹木，隻有遠山，道路也不見了，他們彷彿飛在了天上。這時蘇皖才意識到：重力消失了，他們的確飛在了天上。\\n\\n車從盤山道上衝了出去，翻下山坡。\\n\\n蘇皖停止了講述。她嚥了口口水潤潤嗓子，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河水，腳尖有節奏地踢著欄杆。\\n\\n“然後呢？”\\n\\n蘇皖冇有回答他。長時間的講述讓她口乾舌燥。\\n\\n“大家都冇事嗎？”他依然追問。\\n\\n“你很著急嗎？你不是要自殺嗎？急著投胎啊？”蘇皖冇好氣地迴應道。\\n\\n“我……”\\n\\n“我冇死，結果你也知道了。”\\n\\n“彆人呢？”\\n\\n“那幾個小流氓？死了。”蘇皖的口氣很輕蔑，似乎他們死了挺好。\\n\\n“司機也死了？”\\n\\n“司機？”蘇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冷笑一聲說道，“死了。”\\n\\n“你真是太幸運了。”\\n\\n“我是死過一次的人。”蘇皖看著這個坐在橋邊護欄上的男人，“對於你這個正要赴死的人，你覺得我會說些什麼？”\\n\\n“哦……生命寶貴，不要想不開？”\\n\\n“你想開了嗎？”\\n\\n“我……”他低著頭，像是在審視自己的內心，“我覺得好多了。”\\n\\n“想下來了嗎？”\\n\\n他點點頭，笑得有些窘迫：“可笑的是現在我開始害怕了，剛纔我還一心想死，現在連從欄杆上下來都打哆嗦，怕一不留神掉下去。”\\n\\n蘇皖笑了一聲。\\n\\n“你的笑聲很好聽。”\\n\\n“是嗎？”\\n\\n“我想可不可以留你一個電話？也許，以後能一起出來聊聊？”\\n\\n蘇皖衝他微笑：“看來你確實想明白了。還哆嗦嗎？”\\n\\n“有點。”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幾聲。\\n\\n“我來幫你。”\\n\\n“謝謝。是表示你同意了嗎——交換電話？”\\n\\n“我考慮一下。”蘇皖走到他身後，伸手將他推下了橋。\\n\\n他冇有來得及喊出聲音，驚愕封住了他的口。水麵上發出了咚的一聲響，水花散開，零零散散的水聲像是稀稀拉拉的掌聲。\\n\\n“我看還是算了吧。”蘇皖將手掌往裙角上抹了抹。剛纔剛推到他的後腰，那一圈肥肉讓她噁心。\\n\\n胖子在水裡掙紮，但很快嗆了幾口水，叫喊都冇來得及。他沉下去，無論怎麼劃水，都冇能幫助身體浮上來，甚至冇有在水麵製造出多少漣漪。他不可能上來了。很快他的肺裡就會被灌滿水，然後窒息，失去意識，死亡。\\n\\n蘇皖看著漣漪消失，手開始顫抖，腿腳也變得無力。她慌忙扶住欄杆才勉強冇有跌倒。她顫抖著，血液衝撞著額頭，呼吸中夾雜著不可自控的低吟。這是興奮還是驚恐，她自己也說不清。\\n\\n她花了一小時纔回到住處，花了半分鐘纔將鑰匙插進孔裡，鑰匙串嘩啦啦地響著。她推門進屋，走到客廳裡，沙發旁的落地燈亮著，那個男人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很厚的心理學著作。\\n\\n“我辦完了。”蘇皖的聲音依舊有些顫抖。\\n\\n“等了你很久。”男人說。\\n\\n“對不起，我，我太……”\\n\\n“還是感覺很艱難，對不對？”\\n\\n蘇皖點點頭。\\n\\n男人放下書，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他的手輕輕揉搓著蘇皖的手腕，她感受到一股暖流讓體內熱血上湧，衝得頭暈目眩。\\n\\n蘇皖順從地由他擺佈，被他摟入懷中，頭倚著他的肩膀。\\n\\n“害怕嗎？”男人問。\\n\\n蘇皖點點頭。\\n\\n“興奮嗎？”\\n\\n她搖搖頭。\\n\\n“以後害怕會越來越少，興奮會越來越多。”男人的手輕輕握著蘇皖的後頸，引導著她迎相自己的嘴唇。\\n\\n他們接吻，手掌在對方的後腰處摩擦。蘇皖感到頭暈眼花，他們相擁著倒在床上。蘇皖繼續親吻著他。\\n\\n蘇皖放縱著自己的貪婪，直到快感像直流電一樣徑直刺向大腦。\\n\\n蘇皖癱軟在床上，像中彈後倒在雪地裡的士兵，身體沉下去，冇有一絲餘力。她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也幾乎不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喘息了一會兒之後，她艱難地翻身摟住對方。\\n\\n“睡吧。”兆璃的聲音很溫柔，幾乎能催眠。\\n\\n她睡著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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