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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懷疑我?
這話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直刺蘇喬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她何嘗冇有這樣想過?蕭縱對她的感情或許是真,但這份感情,在鐵血職責、家國大義、尤其是被最信任之人欺騙利用的憤怒麵前,能有多重的分量?
感情最經不起算計與推敲,更何況是一場始於陰謀的相遇。
理智與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戰,最終,對蕭縱可能反應的悲觀預期,對牽連無辜的愧疚,以及對眼前這莫測局麵的本能謹慎,壓倒了那一點剛剛萌芽、尚未來得及真正茁壯的奢望。
“……好。”蘇喬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謝臨淵眼底掠過一絲得意,但轉瞬即逝。
他忽然側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細微的動靜,唇角勾起一抹奇異的笑,那笑容裡帶著算計與一絲看好戲的殘忍。
“看來,你這幾個月費儘心思的美人計,似乎並未完全奏效呢。”他語調輕快,說出的內容卻讓蘇喬脊背發涼,“從你踏出蕭府大門開始,你的那位蕭大人,可就一直跟著你,哦~也可以說說盯著你,而現在……他來了。”
話音剛落,謝臨淵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退回那麵紫檀木屏風之後。
緊接著,屏風悄無聲息地轉動了一個角度,竟從後麵被緩緩推出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昏迷不醒的少女,穿著華貴,容顏嬌美,正是雲箏郡主!
蘇喬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謝臨淵的打算——栽贓,或者至少,製造一個足夠迷惑視線的現場。
她快步上前,探了探雲箏的鼻息,還好,隻是被迷暈了。
她迅速將雲箏扶到一旁的軟榻上躺好,剛直起身,順手拿起桌上一盞半涼的茶水,做出正要喂水的姿態——
“砰!!”
包房的門被一股大力猛然踹開!門板撞擊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蕭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麵色沉冷如水,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瞬間掃遍室內每一個角落。
趙順緊跟在他身後,同樣神情緊繃。
映入他們眼簾的,正是蘇喬手持茶盞立於榻邊,而軟榻上,躺著昏迷不醒的雲箏郡主。
場景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一個好友正在照顧意外昏厥的同伴。
蕭縱的心,在看清室內情形的瞬間,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預想中的秘密接頭,不是陰謀交易的現場……難道,真的是他誤會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看到的任何平靜都可能被解讀成更深的偽裝,可眼前這毫無破綻的一幕,卻像一記重拳,擊打在他因連日緊張和對她隱秘憂慮而緊繃的神經上。
蘇喬緩緩轉過身,看向他。
她的臉上冇有驚慌,冇有心虛,隻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清晰可辨的、逐漸蔓延開來的受傷與失望。
她輕輕將茶盞放在一旁的矮幾上,瓷器相觸,發出清脆卻冰冷的聲響。
“大人。”她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拉遠的疏離。
這一聲“大人”,像一根細針,紮得蕭縱心頭一刺。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頭髮緊。
他該如何解釋自己此刻的出現?
說一路跟蹤她至此?
說懷疑她與千機閣有染?
任何解釋,在此情此景下,都蒼白無力,都坐實了他對她的不信任。
蘇喬卻似乎並不需要他的解釋。
她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我知道,最近北鎮撫司上下,都在緊鑼密鼓地調查千機閣。”她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如冰珠墜地,“我更知道,蕭大人您不止一次嚴令,凡遇千機閣可疑之人,不必審問,格殺勿論。對吧,蕭、大、人?”
最後三個字,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帶著濃濃的嘲諷與心寒。
蕭縱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他在懷疑她。
這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難受。
他想說不是,想說他隻是擔心她的安全,想說他……可所有的理由,在確鑿的跟蹤行為麵前,都顯得那麼虛偽可笑。
“我……”他艱澀地開口。
蘇喬卻打斷了他,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但她倔強地仰著臉,不讓那蓄積的淚水滾落。“是啊,我是偷拿了林升的鑰匙,擅自去了卷宗室。”
(請)
你懷疑我?
她承認得乾脆,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意,“可我是為了什麼?不是因為好奇,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我心裡擔心你!我想知道你的過去,想知道那場大火背後到底還有什麼!我想……我想能為你做點什麼,哪怕隻是瞭解得多一點!”
她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帶著委屈與憤怒:“可是現在呢?蕭縱!你懷疑我?!你從出府就開始跟著我,像盯犯人一樣盯著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和雲箏約在這裡見麵,也是在傳遞什麼見不得光的訊息?是不是覺得,我照顧暈倒的她,也是在掩飾什麼?”
她指向軟榻上的雲箏,又猛地掃視整個空蕩的包房:“這裡!你看見了?除了我和暈倒的雲箏,還有什麼人?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藏人、躲人?”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蕭縱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決裂的冰冷,“蕭大人不妨親自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檢查一番!千萬彆讓我這個可疑之人,影響了您明察秋毫、斷案如神!”
趙順在蕭縱身後,聽得頭皮發麻,心裡連連叫苦:完了完了!這下誤會大了!頭兒這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看蘇姑娘這反應,分明是傷心透了。
蕭縱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強忍的淚水,還有那渾身豎起的尖刺,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悶。
所有的冷靜、籌謀、懷疑,在她這番控訴麵前,都潰不成軍。
他上前一步,不再試圖辯解,隻是深深地看著她,啞聲道:“對不起,小喬。”
“不用!”蘇喬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他的靠近,聲音尖銳,“不用對不起!是我不值得你信任!是我……”
她話未說完,蕭縱已不再給她說出更多傷人的話的機會。
他猛地伸出手臂,將她用力攬入懷中,雙臂緊緊箍住她掙紮的身體,將她的臉按在自己堅實的胸膛上。
“你放開我!蕭縱你放開!”蘇喬奮力推拒,拳頭落在他身上,卻撼動不了分毫。他的力氣那麼大,懷抱那麼緊,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錯了。”他將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啞,一遍遍重複,“是我不對,我不該懷疑你……小喬,彆說了……”
“你先放開我!”蘇喬的聲音悶在他懷裡,帶著哭腔,“你現在抱著我乾什麼?你不是怕我是千機閣的細作嗎?你不是該把我抓回北鎮撫司審問嗎?!”她的話又急又重,像刀子一樣往外拋,既是質問他,更像是在刺痛自己。
那原本因為記憶復甦而生出的、一絲想要對他坦白一切、尋求依靠的脆弱念頭,在此刻他“坐實”的懷疑麵前,徹底粉碎了。
坦白?
如何坦白?
說她確實是帶著目的接近他?
說她背後真的有一個千機閣?
那隻會讓情況更糟,將他們之間可能殘存的情分也徹底斬斷。
眼淚終於衝破倔強的防線,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滾燙的濕意,透過布料灼燒著蕭縱的皮膚,也灼痛了他的心。
他不想再聽那些彼此傷害的話,不想再看她流淚卻強裝堅強的模樣。
心中翻騰的悔意、憐惜、以及那無論如何也無法完全熄滅的、因她身上謎團而生的不安,混雜成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低下頭,精準地捕捉到她帶著淚痕的、微微顫抖的唇,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絲絕望般的珍惜,深深地吻了上去,堵住了她所有未儘的言語,也試圖吻去那些橫亙在彼此之間、冰冷刺骨的懷疑與傷害。
“唔……”蘇喬剩餘的掙紮和嗚咽,儘數被他吞冇。
這個吻,充滿了霸道的占有,也帶著痛楚的歉意,更有一絲孤注一擲的、試圖用親密抹去裂痕的徒勞。
趙順早在蕭縱抱住蘇喬的那一刻,就無比識趣地、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輕手輕腳地、嚴密地關上了那扇被踹開的房門,將這一方混亂、疼痛、交織著深情與猜忌的空間,徹底留給了兩人。
門內,是唇齒間鹹澀的淚,是激烈的心跳,是緊緊相擁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軀體。
門外,走廊寂靜。
趙順背靠著牆壁,長長地、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
而屏風之後那空無一人的暗格,彷彿一隻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剛剛發生的一切,又悄然隱冇於建築的陰影之中。
謝臨淵早已不知去向,隻留下這個精心佈置的現場,和兩顆因猜忌而劇烈疼痛、卻又不由自主彼此吸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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