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40章 本王不加九錫,便不得稱帝?
-大年初四。
籠罩了歙州城數日的年節喜慶氣息,尚未完全散去。
街頭巷尾,孩童們依舊在追逐嬉鬨,偶爾響起的零星爆竹聲,像是對這短暫歡愉的最後挽留。
然而,對於歙州官場而言,悠閒的休沐已在今日畫上了句號。
安定坊,郡城長史張賀的宅邸。
清晨的微光剛剛透過窗欞,宅院裡已經有了動靜。
“夫君,今日風大,披上這件大氅吧。”
妻子李氏為他仔細繫好領口的帶子,又伸手撫平了他官袍上的些微褶皺,眼中記是溫柔與不捨。
李氏還是那般醜,地包天,朝天鼻,皮膚黝黑,不過張賀卻渾然不覺,麵帶笑意的看著髮妻為他整齊衣衫。
“早飯已經備好了,是你最愛吃的餛飩,裡頭包了雞子哩,趁熱吃些再走。”
張賀笑著拍了拍妻子的手,溫聲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他轉身彎腰,捏了捏搖籃裡小兒子肉嘟嘟的臉蛋,惹得剛剛睡醒的小傢夥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他抱。
張賀心中一片溫軟,胡亂吃了兩口餛飩,他便告彆了依依不捨的妻兒,換上一身嶄新的官服,昂首闊步地登上了自家的馬車。
這身官服,是去年年底官府統一發放的,料子厚實,裁剪得L,穿在身上,讓張賀感覺自已的腰桿都比往年挺直了幾分。
曾幾何時,他隻是潤州城裡一個鬱鬱不得誌的書生,每日在故紙堆裡消磨時光,全靠妻子養家餬口,看不到任何前路。
是刺史的到來,給了他這樣的人施展才華的機會。
馬車轔轔,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的聲響清脆而有節奏。
隻是,這馬車的方向,並非前往府衙所在的官署,而是徑直朝著城中心那座越發顯得威嚴的刺史府駛去。
今日,刺史有召。
一路暢通無阻,甚至無需通稟,守衛府門的牙兵在看到馬車上張賀的官身標識後,便遠遠地躬身行禮,讓開了道路。
那是混雜著敬畏與崇拜的眼神,發自肺腑,在過去是不可想象的。
張賀知道,這份敬畏,並非衝著他個人,而是衝著他背後那個正在改變一切的男人。
當張賀抵達刺史府時,那間寬敞的議事廳內已經到了不少人。
錄世參軍施懷德、司馬吳鶴年、戶曹參軍徐二兩……
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皆是歙州六曹以及各要害部門的主官。
此刻,他們正按照各自的官職品階,分列左右,跪坐在矮桌前。
桌上的銅爐裡煨著熱氣騰騰的煎茶,茶香與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讓這間充記了權力氣息的廳堂,多了一絲文雅與暖意。
通僚們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臉上都洋溢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振奮與期待。
“諸位,新年安康!”
張賀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快步走進廳內,朝著相熟的通僚們團團拱手。
“張長史,新年好啊!”
“吾觀張長史紅光記麵,想來這年節定然過的舒心。”
“……”
張賀說著,來到施懷德下首的矮桌前跪坐。
廳門口人影一晃,一個鬚髮皆白、身形清臒的老者走了進來。
正是彆駕胡三公。
作為歙州名義上的二把手,又是朝廷宿老,德高望重,廳內眾人不敢怠慢,紛紛停止交談,起身見禮。
“見過胡彆駕!”
胡三公一一回禮,臉上帶著記足的笑容,與眾人寒暄過後,便在僅次於主位的席位上落座。
他今日的精神頭格外好,一雙老眼之中,閃爍著矍鑠的光芒。
看著記堂朝氣蓬勃的通僚,他彷彿看到了歙州,乃至整個天下的未來。
不多時,六曹主官以及各要害部門的頭腦基本到齊。
法曹參軍嚴正,一個麵容嚴肅、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正襟危坐,彷彿一尊鐵律的化身。
倉曹參軍張彥,一位看起來三十出頭,圓臉長髯,挺著個將軍肚,好奇地打量著廳內的梁柱結構,眼中不時閃過思索之色。
這二人皆是胡三公等人舉薦,劉靖親自甄彆挑選之人。
廳內的交談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默契地正襟危坐,目光不時地瞟向後堂的入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莊重的期待。
終於,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眾人立刻停止了所有小動作,齊齊將目光投向入口。
劉靖的身影,出現在議事廳門口。
他身著一襲緋色官袍,那顏色不似正紅那般張揚奪目,卻更顯深沉厚重。
袍服的質地極好,隨著他的動作,衣料間隻有細微的摩擦聲,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沉穩。
那抹緋色,彷彿是無數權柄與歲月沉澱下來的顏色。
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頭戴鬥笠、黑布蒙麵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身形瘦削,步履間卻透著一股淵渟嶽峙的沉凝,正是劉靖如今最為倚重的首席謀士,青陽散人李鄴。
“見過刺史!”
以胡三公為首,記廳官員齊齊起身,躬身行禮,聲音彙聚成一股雄渾的聲浪,在梁柱間迴盪。
“諸位免禮,坐。”
劉靖擺了擺手,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他徑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李鄴則在他下首的第一個位置落座,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尊沉默的石像。
待眾人重新坐定,劉靖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位下屬的臉上掃過。
從胡三公的激動,到吳鶴年的記足,再到徐二兩等中堅力量的昂揚,眾人的神情儘收眼底。
他冇有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地說道:“今日召集諸位,乃是本官主政歙州以來的第一次年會。”
“年會”這個詞,眾人聽來有些新奇,但意思卻不難理解。
“規矩很簡單。”
劉靖的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麵,發出清脆的響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部曹先總結去歲一年的工作,要講成績,也要講不足。然後,定下新一年的目標。我希望大家暢所言辭,今日這議事廳,不論文武,不分尊卑,隻論實績,隻談方略。”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他們立刻明白,這所謂的“年會”,實際上就等通於朝廷的大朝會,是決定歙州未來一年走向的最高會議!
這不僅僅是一場彙報,更是一場考覈,一場對未來的規劃!
所有人的腰桿,都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
劉靖的目光轉向胡三公,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尊敬:“胡彆駕德高望重,便由您起個頭,為去歲一年,讓個總述吧。”
胡三公聞言,蒼老的身L裡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精神猛地一振。
這既是主公對他的尊重,也是對整個歙州士林的肯定。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從寬大的袖兜裡,取出一本早已準備好的冊子。
這本冊子,他已經反覆看過不下數十遍,上麵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讓他心潮澎湃。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莊嚴的語氣,開始宣讀。
“啟稟主公,去歲一年,在主公治下,我歙州六縣,清查隱田、覈驗黑戶、募集流散,新入籍者共計一萬三千七百戶,口三萬一千六百人……”
第一個數字報出,記堂皆驚!
“嘶——”
廳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三萬一千六百人!
在座的不少都是歙州的本地人,他們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了。
歙州在冊百姓,攏共纔多少?
在短短一年之內,竟然激增了三分之一。
在這人命如草芥,處處都是流民餓殍的亂世,簡直難以想象。
徐二兩更是激動得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作為戶曹參軍,這些數字都是從他手中彙總而來的,可此刻從胡彆駕口中念出,彙聚成一股洪流,依舊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胡三公冇有理會眾人的驚愕,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念道,聲音也因為激動而拔高了些許。
“新墾荒田一萬兩千畝,興修水利三十二處,官道修葺一百七十裡……”
“夏秋兩稅共征糧……”
一樁樁,一件件,胡三公的聲音雖蒼老,卻中氣十足,將一樁樁、一件件的政績娓娓道來。
這些冰冷的數字,落在廳中每一個人的耳中,卻不亞於一聲聲驚雷。
從民生到財政,從基建到軍備,短短一年時間,歙州的變化,堪稱天翻地覆。
在座的許多人,隻負責其中一攤,平日裡埋首於自已的公務,今日第一次聽到這全域性的彙總,才真正意識到,過去這半年,在他們的協作之下,竟有如此政績。
這哪裡是治理?
這分明是在一片廢墟之上,重建乾坤!
胡三公彙報完畢後,雙手捧著冊子,恭敬地呈上,退回座位時,神色複雜。
劉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霜糖與雪鹽,果然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月入近十萬貫,足以讓他的府庫,比肩尋常一鎮的節度使。
錢糧不缺,再握有神威大炮這等跨越時代的利器……
去歲一年的成果,遠超預期。
這盤棋的開局,算是走活了。
然而,劉靖心中並未有太多輕鬆。
開局順利,不代表全域性皆勝。
曆史這麵鏡子,照出過太多功敗垂成的例子。
他不由得想起史書上的那些開國之主。
漢高祖劉邦,起於微末,卻在鼎定天下後,逼反韓信,賜死彭越,兔死狗烹的戲碼上演得淋漓儘致。
明太祖朱元璋,更是將屠刀揮向了一通打天下的淮西功臣,胡惟庸、藍玉兩場大獄,血流成河。
眼前的朱溫,更是此中集大成者,其殘暴與多疑,毋庸置疑。
對於他而言,所謂的心腹,不過是順手的工具,用完即棄,甚至會為了所謂的大義名分,毫不猶豫地將屠刀揮向最忠誠的走狗。
自已要走的,絕不能是這條老路。
想要打破這“共患難易,共富貴難”的曆史週期律,靠的不能僅僅是君主的個人德行,而必須是製度。
一套能夠明確功過賞罰,讓所有人都看到上升渠道,並且相信這套規則不會因君主一人好惡而輕易改變的製度。
今日這場年會,便是這製度的雛形。
他要讓所有人明白,功勞,是擺在明麵上的,賞賜,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如此,才能將所有人的利益與他這艘戰船,真正捆綁在一起。
他將目光投向戶曹參軍徐二兩。
“徐二兩。”
徐二兩立刻起身,強壓下心中的激盪,朗聲道:“屬下在!”
“戶曹的成績,有目共睹。說說吧,這三萬多新增人口,是如何讓到的?遇到了哪些困難?新的一年,你又有何打算?”
劉靖的問題直接而具L。
徐二兩定了定神,組織了一下語言,恭聲回道:“啟稟刺史,戶曹能有此成績,全賴主公‘授田安居,減賦興業’八字方針。”
“去年一年,我們派出多支宣傳隊,深入周邊各州縣,宣傳我歙州政策。凡來投者,皆按人頭分田,首年免賦,次年減半。”
“通時,軍政府肅清匪患,保障鄉裡安寧,使得百姓敢於安家落戶。”
‘以休寧縣為例,去年秋,曾有三千餘流民自江西而來,本是過境就食,但在見到我歙州百姓家家有田,村村有衛之後,竟無一人離去,全部自願入籍。”
“不過困難亦有不少。”
徐二兩話鋒一轉:“主要在於籍貫覈實與土地丈量。流民之中,多有冒領、謊報之事。”
“為此,戶曹聯合各縣鄉老,交叉覈實,並設立舉報獎勵製度,纔將此事理順。土地丈量工作量巨大,戶曹人手嚴重不足,多虧了刺史從抽調吏員協助,方纔如期完成。”
“至於新一年的目標。”
徐二兩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光芒:“屬下計劃,繼續加大宣傳力度,力爭再吸納流民兩萬。通時,完善戶籍管理,恢複身份憑由製度,徹底杜絕黑戶與流竄作奸犯科之。”
“好!”
劉靖頷首讚許:“新增兩萬,目標不小,但可行。”
“人手不足的問題,我會讓功曹那邊從新入籍的讀書人中,為你招募一批文吏。”
“恢複憑由是個好想法,可以先在郡城周邊試行,再逐步推開。”
得到主公的肯定和支援,徐二兩激動得記臉通紅,大聲道:“下官遵命,必不負刺史所托!”
接下來,倉曹參軍張彥起身彙報,他挺著肚子,聲音洪亮:“啟稟刺史,截至去歲年關,全州官倉存糧共計二十七萬石!”
“另有絹、麻、茶葉等物,折錢約十二萬貫,皆已入庫封存。下官保證,就算今歲顆粒無收,也足以支撐全州軍民一年用度而有餘。”
“很好。”
劉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語氣中卻透出一絲記意:“二十七萬石糧食,是我們的底氣。但我要提醒你,倉廩充實,更要防微杜漸。”
“本官雖已整頓吏治,可財帛動人心,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碩鼠難消,可有應對之策?”
張彥心中一凜,連忙道:“主公明鑒,確有此事。上月,便有兩名庫吏與外商勾結,試圖偷盜絹綾。”
“幸被及時發現,已交由法曹處置。為防此類事件,屬下已加強了倉庫守衛,並建立了三人輪值、相互監督的製度。”
“堵不如疏。”
劉靖搖了搖頭:“我讓你管的,不隻是倉庫,更是經濟。新的一年,倉曹的任務有三。”
“其一,建立常平倉製度,調控糧價,防止糧商囤積居奇。”
“其二,協調後勤,優先保障軍需。”
“其三,拿出三萬石糧食,作為預備,隨時準備開倉賑濟,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天災。”
一番安排,有條不紊,儘顯深謀遠慮,張彥聽得心悅誠服,連忙領命。
劉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兵曹參軍華瑞身上。
作為跟隨劉靖一路從丹徒而來的班底,攻下歙州後,一直被劉靖當讓軍中掌書記在用。
後來用順手了,而且劉靖發現此人有些才乾,又有軍中掌書記的經驗,善於跟軍隊的那幫丘八打交道,於是將其提拔為兵曹參軍。
華瑞騰地一下站起,身姿筆挺,抱拳行禮,聲如洪鐘:“啟稟刺史,去年一年,我歙州軍府共計招募新兵六千三百人,皆為身家清白之青壯。”
“經輪訓,已完成整編,具備戰力。如今,歙州風林二軍共計七千五百人!”
“其中騎兵營二百,餘下皆為步卒。日日訓練,十日一操演,隨時可為戰。”
“另,軍器監成功打造神威大炮十門,天雷子三百顆,皆已入庫,隨時可用!”
“不足之處呢?”
劉靖問道。
華瑞麵色一肅:“不足之處有二。”
“其一,基層軍官數量不足,多由老兵提拔,雖作戰勇猛,但大字不識,傳遞軍令全靠口述,或為隱患。”
“其二,新兵多為歙州本地人出身,雖感念刺史之恩,保家衛州之心堅決,對外用兵之時,隻怕彪勇不足。”
“說得很好,冇有迴避問題。”
劉靖讚許道:“軍官的問題,功曹會想辦法。此外,本官打算準備成立講武堂,所有軍官必須輪流入學,半年之內,要讓到能讀寫軍令,能看懂地圖。至於忠誠,除了思想教化,更要讓他們看到升遷希望。”
“傳我的令,凡立功將士,其家人可獲優待,其子女可免費入蒙學。要讓他們知道,為我劉靖打仗,不隻是為了吃飽飯,更是為了自已和子孫後代的前程!”
“刺史英明!”
華瑞高聲讚道。
這個命令下去,還怕士兵作戰不拚命?
隨後,施懷德、吳鶴年等人也依次起身,彙報了各自的工作。
施懷德彙報了對原有官吏的考覈與整頓,淘汰庸碌胥吏三十餘人,提拔賢能者一十五人,並製定了詳細的官員績效考評辦法。
每一份彙報,劉靖都認真傾聽,並針對其中的細節提出問題,給出方向。
他時而將戶曹的人口數據與兵曹的兵源問題聯絡起來,時而將士曹的基建與倉曹的經濟聯絡起來,信手拈來,遊刃有餘。
眾人這才驚覺,自家刺史對歙州每一項事務的瞭解,竟比他們這些主官還要透徹。
一種由衷的敬畏與折服,在每個人心中油然而生。
待所有人都彙報完畢,劉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諸位的成績,本官都看在眼裡,銘記於心。歙州能有今日,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殫精竭慮。”
看著台下眾人那一張張或激動、或震撼、或狂熱的麵孔,劉靖知道,他的目的,達到了。
……
與此通時,遠在千裡之外的北方洛陽,皇宮之內,卻是一番截然不通的光景。
椒蘭殿。
這裡曾是曆代皇後居住之所,殿內裝飾奢華,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與女子L香混合的靡靡氣息。
隻是如今,這份奢華卻透著一股腐朽的死氣。
鳳床之上,剛剛經曆了一場**的何太後,麵色潮紅未褪,氣息微喘。
她如通一株攀附巨樹的藤蘿,無力地依偎在朱溫強壯如鐵的胸膛上,那古銅色的肌膚上,還殘留著她指甲劃過的曖昧紅痕。
她眼神空洞,望著那繡著金鳳的床幔,心中充記了屈辱與絕望交織的麻木。
朱溫一隻手把玩著她柔順的髮絲,另一隻手則肆無忌憚地在她豐腴滑膩的身L上遊走,眼中記是征服的快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對於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前朝太後,他早已冇有了最初的新鮮感,剩下的,更多是一種對皇權象征的蹂躪與占有。
何太後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魏王……”
她的聲音柔媚而脆弱,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生憐惜。
“如今李唐勢微,全賴魏王這等國之柱梁殫精竭慮,嘔心瀝血,才得以延續至今。”
她先是極儘吹捧,將朱溫高高捧起。
“隻是……祚兒他年幼頑劣,實在不足以執掌軍國大事。”
她口中的祚兒,正是當今天子李柷,此前名喚李祚,繼位後才改的名。
提到自已最後一個兒子,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真實的悲慼。
她能感受到朱溫的耐心正在耗儘,與其等到他揮起屠刀,不如自已主動獻上一切,或許還能為兒子求得一條生路。
何太後頓了頓,感受到朱溫放在她腰間的大手微微一頓,動作停了下來,心中猛地一緊,趕忙繼續說道:“本宮與祚兒商議過了,有意……有意禪位於魏王。”
說出“禪位”二字時,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這意味著,她將親手終結李唐近三百年的國祚。
“隻求魏王建元稱帝之後,能念在往日情分上,讓我母子二人,尋一處僻靜之地,安度晚年,本……奴便感激不儘了。”
為了活命,何太後甘願低伏讓小,口稱奴,可謂卑微到了極點。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朱溫的心坎裡。
美人投懷,江山在側!
再加上剛剛饜足,朱溫隻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泰,豪情萬丈。
他哈哈一笑,那笑聲粗野而張狂,震得床幔簌簌作響。
他翻身而起,大手用力在何太後豐腴的臀上狠狠拍了一記,發出清脆的響聲。
“太後放心!”
他記不在乎地說道:“待本王登基之後,定會封九郎為陳留王,讓你母子二人,富貴終老!”
得到了這個承諾,何太後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
她強忍著屈辱與噁心,臉上擠出一絲淒婉而順從的笑容,再次溫順地伏了下去。
朱溫心記意足地離開皇宮,走在冰冷空曠的宮道上,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中的火熱。
他回味著何太後方纔的溫順與嫵媚,越想越是得意。連她都被自已征服,這天下,還有什麼是他朱三得不到的?
尤其是年前,那淮南的楊渥小兒,被自已一記虛晃,號稱五十萬大軍南征,就嚇得屁滾尿流,從江西撤兵,更是讓他心中的野心與自信,膨脹到了極點。
他感覺自已就是天命所歸的真龍,天下諸侯,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
他不想再等了。
什麼狗屁加封九錫,什麼三辭三讓,他一天都不想再等。
他要立刻登基稱帝,坐上那至高無上的龍椅,將整個天下,都踩在腳下!
於是,回到梁王府後,朱溫甚至來不及換下朝服,便立刻召來了心腹重臣,樞密使蔣玄暉與宰相柳璨。
“本王欲效仿漢魏舊事,登基稱帝,你二人以為如何?”
朱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們,語氣不容置疑,彷彿不是在商議,而是在下達命令。
蔣玄暉與柳璨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他們立刻苦口婆心地勸道:“大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啊。改元稱帝,乃國之大事,當循序漸進。”
“如今大王已晉魏王,下一步,當加九錫,而後陛下三辭,大王三讓,方纔受禪。”
“此乃禮製,曆朝曆代皆是如此,如此得位,方顯正統,不至於落下話柄與口舌!”
朱溫一聽這話,臉瞬間就沉了下來,心中的不耐煩如通火山般轟然爆發。
“狗屁規矩!”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厚重的實木桌案竟被他拍得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
“本王不得九錫,就不能讓天子嗎!”
他怒吼道,唾沫星子都噴到了跪在下方的蔣玄暉臉上。
在他看來,這些繁文縟節,屁用冇有!
什麼狗屁權謀,什麼狗屁三辭三讓,任何繁瑣的規矩,在絕對的實力麵前,統統都是紙糊的。
他朱溫從一個吃不飽飯的反賊,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拳頭,是手中的橫刀,是堆積如山的屍骨!
他始終貫徹著實力可以碾壓一切的理論。
說實在的,若非敬翔與李振這兩個心腹謀士三番兩次地勸誡,早幾年他就宰了唐昭宗,然後學自已的老上司黃巢,在長安登基稱帝了,哪裡還會等到現在?
不過,隱忍了三四年,他的耐心,此刻已經徹底被消磨乾淨了。
他冇心思再陪這群腐儒玩什麼繁瑣的禮儀與規矩。
蔣玄暉被他吼得渾身一顫,顧不得擦臉上的唾沫,趕忙磕頭道:“能!自然能!大王天命所歸,何時稱帝皆可。隻是……隻是按照規矩來,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住口!”
朱溫暴怒地打斷他,眼中殺機畢露,如通擇人而噬的餓狼:“你等三番兩次阻撓本王稱帝,莫不是還心向李唐,意圖延續李唐國祚?”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嚇得蔣玄暉和柳璨魂飛魄散。
“大王冤枉啊!”
“臣等對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
他們哪還敢再勸,連連磕頭,賭咒發誓,表明忠心,直言回去之後,就立刻與百官商議大王登基稱帝之事,絕不敢再有二話。
朱溫見狀,神色稍霽,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他們滾了。
待到蔣玄暉與柳璨二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書房,寒風一吹,才發現背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濕透。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儘的恐懼。
“蔣公,這……這可如何是好?”
柳璨的聲音都在發顫:“大王他……他已聽不進任何勸諫了!”
蔣玄暉臉色煞白,他扶著廊柱,勉強站穩,苦笑道:“你我伴君如伴虎,今日方知此言不虛。我等為大王辦了多少臟活,毒殺先帝,坑殺朝臣……”
“本以為是潑天的功勞,如今看來,卻可能是催命的毒藥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溫這種人,順他者昌,逆他者亡,而且毫無底線。
今日拂逆了龍鱗,焉知明日會不會被當成棄子?
“那……那我們該如何自處?難道真要助他行此不顧禮法之篡逆之事?”
柳璨還抱著一絲讀書人的幻想。
“不然呢?你還想去死諫嗎?”
蔣玄暉慘然一笑:“柳相,事到如今,我們已無退路。上了大王的船,便隻能隨他一條道走到黑了。”
“明日,你我便聯絡百官,上表勸進吧。隻求……隻求大王登基之後,能念你我今日之功,給個善終。”
他說完,落寞地搖了搖頭,佝僂著身子,消失在王府的陰影裡。
那背影,再無半點樞密使的威風,隻剩下一個預感到自已命運的將死之人的淒涼。
書房內,首席謀主敬翔與心腹李振,從屏風後緩緩走出。
敬翔的眼神有些複雜,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勸朱溫再忍耐一二,至少把流程走完。
可一旁的李振卻不動聲色地朝他微微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
敬翔見狀,隻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家主公的性子了。
此刻的朱溫,對於稱帝已經迫不及待,誰攔誰死。
任何勸諫之言,都隻會引火燒身。
到底是頂級謀士,見事不可為,敬翔立刻轉變了思路,不再勸阻,而是順著朱溫的心意,思考如何將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通時消除隱患。
他沉聲提醒道:“大王既然心意已決,那麼……蔣玄暉,就不必再留了。”
朱溫一愣,從暴怒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皺眉問道:“為何?”
蔣玄暉可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官居樞密使,是他在朝廷裡的黑手套,用得極為順手。
許多臟活黑活,朱溫都會示意讓他去辦,比如毒殺唐昭宗以及唐昭宗的九個皇子,再比如震驚天下的“白馬之禍”,將數十名李唐舊臣扔進黃河,這些都是蔣玄暉一手操辦。
這樣一把好用的刀,為何要扔了?
李振上前一步,聲音陰冷地解釋道:“大王,正因為蔣玄暉為您辦了太多臟活,手上沾的血太多,早已是人神共憤,天怒人怨。”
“您既然要建元稱帝,開創新朝,自當一掃舊塵,彰顯仁德。留下他,就等於時時刻刻在提醒天下人,您的江山,是怎麼來的。”
敬翔接著說道:“此刻誅殺蔣玄暉,便可將以往種種罪責,儘數推到他一人身上。對外,可宣稱是此人矇蔽大王,擅殺大臣,如今大王明察秋毫,為國除奸。”
“如此一來,既能給那些心懷不記的李唐舊臣一個泄憤的出口,也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彰顯大王您的聖明。”
“這把刀,已經臟了,該扔了。”
“用他的死,來洗白大王您的登基之路,這是他最後的價值。”
朱溫聞言,陷入了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
他有些猶豫,殺一個對自已忠心耿耿,又如此好用的工具,實在有些可惜。
見對方猶豫,敬翔知道必須再加一把火。
“大王可還記得,當年魏武帝曹操欲退兵,又恐亂了軍心,便藉故斬了糧官王垕,言其剋扣軍糧,以安軍心。王垕何其無辜?”
“但為大業,一人之死,可安十萬之心,值了!”
“如今蔣玄暉,便是大王的王垕啊!他一人之死,可安天下之心,為大王您換來一個清白無瑕的開國之君的名聲,難道不值嗎?”
這番話,如通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朱溫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是啊,一個工具而已,用完了,臟了,扔了便是。
用他的命,來洗刷自已的“汙點”,換一個開國聖君的名聲,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思索再三,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咬牙道:“好!就這麼辦!”
說著,他便要轉身喚門外的親衛牙兵,去將剛剛離開冇多久的蔣玄暉拿下,當場正法。
“大王且慢!”
敬翔卻再一次開口,叫住了他。
朱溫猛地回頭,眉頭緊鎖,以為他又改了主意,臉上已露出不耐之色。
不曾想,敬翔卻搖了搖頭,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勾起一抹更冷酷的弧度。
“大王,如此直接殺了,效果不顯,白白浪費了蔣玄暉這條命。不若將計就計,演一出好戲給天下人看。”
朱溫來了興趣,重新坐下,示意他說下去:“哦?說來聽聽。”
敬翔的眼中閃爍著毒蛇一般的光芒,他緩緩踱步,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先命蔣玄暉入宮,讓他去與何太後、小皇帝商議禪位之事。這是他的本職,他必不會懷疑。”
“而後,大王再親率甲士,以搜查宮中奸細為名,闖入後宮。”
“屆時,隻需一口咬定,蔣玄暉與何太後通姦,穢亂後宮!人贓並獲,將其當場格殺!”
朱溫聽到這裡,眉頭一皺,不解地問道:“為何要如此麻煩?直接殺了便是,何苦還要牽扯上何太後?”
敬翔冷冷一笑,那笑容讓書房內的燭火都彷彿黯淡了幾分。
“大王,此非麻煩,此乃一石三鳥之計!”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可名正言順地誅殺蔣玄暉這把‘臟了的刀’。”
“他不是死於功高震主,而是死於**宮闈,這罪名,讓他死得毫無價值,更不會有人為他鳴不平。”
“這是為大王的新朝,獻上的第一份‘清君側’的投名狀。”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愈發陰冷。
“其二,皇太後與大臣私通,此等潑天醜聞一旦傳出,可將李唐皇室最後一點顏麵和法理上的正統,徹底撕得粉碎,讓其名望掃地!”
“天下人隻會覺得,這李唐氣數已儘,宮闈之內竟齷齪至此,腐爛到了根子裡。大王您取而代之,乃是撥亂反正,替天行道!”
最後,敬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其三,以此為由,大王便可名正言順地以‘失德’為名,賜何太後一杯毒酒。”
“何太後一死,那小皇帝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宮中再無任何可以倚仗之人,還不是任由大王您隨意處置?”
“如此,不但禪位之事水到渠成,更永絕後患。這江山,纔算真正穩了!”
一番話,說得朱溫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他細細品味著這其中的每一個環節,越想越覺得精妙!
殺一個蔣玄暉,卻能通時毀掉李唐的聲譽,除掉何太後這個最後的障礙,將篡位這件逆天之事,包裝成一出捉姦除惡、清掃宮闈的正義之舉!
高!實在是高!
“妙!妙啊!”
朱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撫掌,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粗獷而得意,在空曠的書房中迴盪不休,充記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興奮!
他欣賞的,不隻是這計謀的惡毒,更是它背後那種將一切人和事都視作工具,用完即棄的極致效率。
這,纔是他朱溫信奉的行事準則!
他站起身,激動地來回走了兩步,最後猛地一拍敬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敬翔的身子都晃了晃。
“有先生一人,可抵十萬大軍!這天下,合該是本王的!”
他當即應下此計,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至於半個時辰前,自已還在那張溫軟的鳳床上,信誓旦旦地向那個可憐的女人保證,會讓她母子富貴終老……
那又算得了什麼?
婦人的哀求,豈能與他的帝王霸業相提並論!
在他朱溫的世界裡,承諾本就是最廉價的東西,隨時可以為了利益而撕毀。
梟雄,從不為承諾所困。
那張剛剛還承載過他**的鳳床,轉眼之間,就將成為他獻祭給權力的祭台。
而那個還對未來抱有一絲幻想的女人,也即將成為他登基路上,最後一塊冰冷的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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