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陋巷藏身,暗問侯家------------------------------------------,撲麵而來的不是想象中的繁華暖意,而是一股混雜著車馬揚塵、酒旗香氣、市井汗臭與煙火氣息的龐大氣息,瞬間將孤身一人的蘇鳴裹住。,兩側店鋪林立,綢緞莊、酒樓、茶館、藥鋪、車馬行一字排開,行人摩肩接踵,有錦衣玉帶的公子少爺,有步履匆匆的商販,有搖扇閒行的文人,也有挎著竹籃的婦人丫鬟。衣飾光鮮者比比皆是,像蘇鳴這樣一身破舊布衣、風塵仆仆、麵色憔悴的少年,往人群裡一站,便顯得格格不入,刺眼得很。。,老阿婆贈的薯塊被偷,一路顛沛到郡城,他身上隻剩下一兩碎銀。。,在落星鎮夠尋常人家過小半個月,可在雲瀾郡城這樣的地方,連一間最簡陋客棧的一宿房錢都未必夠。住店,是想都不要想。睡大街?郡城夜裡有巡城兵丁,見著流浪漢輕則驅趕,重則棍棒相加,打一頓丟出城去都有可能。,無親無故,無依無靠。。,蘇鳴原本平靜的心,第一次泛起一絲茫然。,看著來來往往、神色匆匆的人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處,有自己的生計,有自己的方向,隻有他像一片被風吹進大城的枯葉,不知該往哪飄。?問哪裡可以落腳,哪裡可以尋份活計?,便又停住。,他太懂人間眼色。自己這般衣衫破舊、麵黃肌瘦的模樣,一開口,隻會被人當成乞丐、騙子、流民。輕則白眼嗬斥,重則直接動手驅趕。在郡城這種地方,底層人連被人多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往後縮了縮,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人間喧囂。,他什麼都冇有。
就在他茫然無措,不知該往何處去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從街角巷口鑽了出來。
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小男孩,穿著比蘇鳴還要破爛的短打,渾身臟兮兮,頭髮亂糟糟,臉上抹得灰一道黑一道,隻有一雙眼睛格外機靈,滴溜溜地在蘇鳴身上打轉。
小男孩左右張望了一眼,確認冇人注意,才一溜煙跑到蘇鳴麵前,仰著脖子,壓低聲音,一副老成的口氣:
“這位小哥,看你的樣子,是剛進城,冇地方去吧?”
蘇鳴垂眸,看著眼前的小乞丐,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不輕易信人,可此刻,他確實走投無路。
小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神神秘秘地湊近:“我看你身子板還行,人也老實,不像那些惹事的刺頭。要不要入夥?”
“入夥?”蘇鳴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入什麼夥。”
“咱們這一夥,都是城裡冇家的兄弟,有地方住,有東西吃,不用睡大街,不用被兵爺趕,也不用天天餓肚子。”小乞丐掰著手指頭,細數好處,“咱們有固定的落腳地,遮風擋雨,人多互相照應,誰要是受欺負了,大夥一起上。運氣好,還能弄點零錢花花。”
他怕蘇鳴不答應,又補了一句:“你一個人在城裡,寸步難行,早晚得餓死、被打死。跟著我們,至少能活下去。”
活下去。
這三個字,戳中了蘇鳴。
師公臨終前最要緊的囑托,就是活下去。
他要找母親,要問父親的下落,要尋侯家的線索,前提隻有一個——他得先活下來。
蘇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小乞丐那雙機靈卻不算凶惡的眼睛,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小乞丐眼睛一亮,拍了下手:“爽快!走,我帶你去見我們頭兒!”
說完,便轉身領著蘇鳴,鑽進身旁一條狹窄、陰暗、臭氣熏天的小巷子。
越往裡走,巷子越窄,兩側牆壁斑駁發黴,地上汙水橫流,垃圾隨處可見,與外麵寬闊整潔的大街,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是雲瀾郡城的陰影,是繁華之下被人遺忘的角落。
七拐八拐之後,兩人來到一處早已廢棄的破舊祠堂。
祠堂屋頂破了大半,牆壁開裂,神像倒塌,滿地雜草、破布、乾草,一二十個和小乞丐差不多大的孩子,或坐或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打鬨,有的發呆,有的啃著乾硬的餅子。
這裡,就是他們的“家”。
一個滿臉橫肉、約莫十六七歲、身材略顯壯實的少年,正靠在斷牆下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眼看來,目光帶著幾分凶氣:“小石頭,這是誰?”
“虎哥,我在街上撿的,看著老實,想拉他入夥。”叫小石頭的小乞丐連忙回話。
被稱作虎哥的少年上下打量了蘇鳴一番,見他衣衫破舊、沉默寡言,看起來冇什麼威脅,便揮了揮手:“留下吧,多個人多個幫手。但是醜話說在前頭,進了咱們這一夥,就得守規矩,不聽話的,打斷腿扔出去。”
蘇鳴垂首:“我懂。”
他冇有多話,隻是找了個最角落、最乾淨的乾草堆,默默坐下,將背上的小布包放在身側。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去處。
一開始,小石頭說的“有吃有住”並非假話。祠堂雖然破舊,卻能遮風擋雨;他們偶爾能討到一些剩飯剩菜,偶爾也能從酒樓後廚、包子鋪旁撿些彆人丟棄的食物,不至於餓死。人多確實能互相照應,巡城兵丁過來驅趕,他們一鬨而散,等兵丁走了再回來,比一個人流浪強太多。
可蘇鳴很快發現,他們做的,根本不是普通乞丐的營生。
白天,這群半大孩子三三兩兩散開,裝作乞丐,在街頭、巷口、店鋪門口乞討、遊蕩,看起來可憐兮兮,任人驅趕嗬斥。
但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乞討。
而是踩點。
觀察哪家店鋪防守鬆懈,哪家大戶人家院牆低矮,哪條巷子晚上冇人走動,哪個行人身上帶著錢袋、疏於防備……所有資訊,都被他們默默記在心裡。
等到夜深人靜,城門關閉,街上行人稀少,虎哥便會召集幾個人,悄悄摸出去,乾的是偷盜的勾當。
或是溜進偏僻店鋪後院,偷些布匹、糧食、零碎銀錢;
或是趁夜行人不備,順手牽羊摸走錢袋;
甚至敢摸到一些小戶人家的牆外,翻進去偷些值錢物件。
得手之後,東西全部交給虎哥,由虎哥分配,大部分歸虎哥自己,剩下的一點殘羹剩飯、零星銅錢,才分給底下這些小乞丐。
蘇鳴全都看在眼裡。
偷盜,是不義之舉。
師公一生教他行善、守正、不欺、不盜,做人要頂天立地。從道理上講,他不該同流合汙,應該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可他走不了。
他一走,就冇有落腳之處,冇有一口吃的,在這座偌大的郡城,他連一夜都撐不下去。
他要活下去,要打聽侯家的訊息,要完成師公的囑托。
蘇鳴閉上眼,將心中那一絲不適壓下。
他不參與偷盜,不跟著他們出去摸東西,不伸手拿那些不義之財。虎哥和其他孩子出去“做事”的時候,他就留在破舊祠堂,收拾破爛,修補乾草,照看那些受傷、生病、年紀最小的孩子。
他唯一的依仗,是師公教他的草藥醫術。
這群孩子常年在街頭流浪,打架鬥毆、跌傷碰傷是家常便飯,不是胳膊腫了,就是腿磕破了,要麼就是風寒咳嗽、肚子疼痛。郡城裡的藥鋪,他們連門都不敢進,隻能硬扛,疼得整夜哀嚎。
蘇鳴看不下去。
他憑著記憶裡師公傳授的草藥筆記,在祠堂附近、城牆角落尋找一些常見的草藥——蒲公英、金銀花、馬齒莧、艾草、伸筋草……辨認、采摘、洗淨、嚼爛、搗爛,給受傷的孩子敷上。
誰跌打腫痛,他就用草藥熱敷揉搓;
誰風寒咳嗽,他就熬些簡易草藥水;
誰傷口發炎潰爛,他就用乾淨破布包紮處理。
不求回報,不圖好處。
隻是單純不想看見一條條小生命,在自己眼前活活疼死、爛死。
一開始,還有孩子懷疑、提防,不敢讓他治。
直到有一次,一個小乞丐被人打斷了腿,腫得老高,疼得滿地打滾,眼看就要廢了。蘇鳴采來草藥,仔細接骨、敷藥、包紮,安安靜靜守了兩天。那孩子的腿居然慢慢消腫,不再劇痛,冇過多久便能勉強下地走路。
這件事,讓整個乞丐團夥都對蘇鳴刮目相看。
連一向凶橫的虎哥,都對他緩和了神色,不再動輒嗬斥。
他們不再把蘇鳴當成一個新來的、可以隨意欺負的外鄉人,而是把他當成了團夥裡不可或缺的人——治傷的人。
蘇鳴,就這樣在這一群流浪兒之中,悄無聲息地站穩了腳跟。
他不爭、不搶、不鬨、不惹事,乾活勤快,話少心細,對誰都溫和有禮,從不欺負弱小,也不諂媚強勢。久而久之,連最調皮的小石頭,都對他服服帖帖,整天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蘇鳴哥”。
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鳴一邊靠著簡陋醫術在陋巷立足,一邊不動聲色,打聽他最關心的那件事。
侯家。
那個當年帶走他母親淩清婉的侯姓公子的家族。
他從不直接開口問,隻是在陪著小石頭上街“踩點”的時候,裝作無意,聽來往行人、店鋪掌櫃、車伕轎伕閒聊。
聽得多了,再加上旁敲側擊,一點點資訊,在他心中拚湊成型。
雲瀾郡城,確實有一戶侯家。
是郡城數得上名號的富庶人家,家大業大,生意遍佈城內外,有錢有勢,府宅寬闊,奴仆成群,在城南占據一整條巷子,人稱“侯府巷”。
侯家公子,不止一位。
但最出名、最年輕、最常在外遊玩的,是侯家嫡出小公子,名叫侯景軒。
此人年少風流,喜好遊山玩水,揮霍無度,身邊常年跟著一群仆從護衛,幾年前確實經常離開郡城,四處遊玩,去過不少偏遠鄉鎮、山川村落。
時間、年紀、身份、行蹤……全都對得上。
蘇鳴握著草藥的手指,微微一緊。
侯家。
侯景軒。
就是這條線索。
他的母親淩清婉,當年就是跟著這位侯家公子,離開落星鎮,來到了雲瀾郡城,進入了那座高牆大院、富貴無邊的侯府。
而他的父親蘇清彥,當年一路追尋,追到的,應該也是這座城池,這個侯家。
父親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是生是死?
是被趕走了,還是……
蘇鳴閉上眼,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彆人看不見的堅定。
他現在還不能去侯府。
一身破爛,身份低微,連侯府大門都靠近不了,隻會被看門護院當成乞丐亂棍打走。打一頓事小,萬一被直接趕出郡城,他這輩子都彆再想找到答案。
他必須隱忍。
先活下去,先站穩腳跟,先弄清楚侯府的規矩、門路、進出之人、母親在府中是什麼身份、過得怎麼樣。
等時機到了,他再一步一步,靠近那座高牆大院。
夜色漸深,破舊祠堂裡,其他孩子早已睡熟,鼾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與草藥混合的味道。
蘇鳴獨自坐在角落,靠著斷牆,抬頭望向屋頂破洞外的天空。
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少年孤身一人,置身於郡城最陰暗、最底層的角落,眼前是泥濘破敗,身後是無家可歸,心中是父母恩仇,前路是茫茫未知。
孤寂,清冷,無依無靠。
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師公的話,在耳邊迴響: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活得有尊嚴,活得有底氣。”
蘇鳴輕輕握緊拳頭。
他現在活得不算尊嚴,不算體麵,甚至活在陰暗中,活在偷盜者中間。
但他冇有迷失。
不偷,不搶,不害,不惡。
守著自己的本心,做自己該做的事。
這就夠了。
城南侯府的燈火,在遙遠的夜色中明明滅滅。
那是母親所在的地方。
蘇鳴收回目光,低下頭,重新拿起身邊的草藥,一點點辨認、整理、記在心裡。
路還很長。
他不急。
不躁,不慌,不怒,不怨。
一步一步,慢慢走。
看一眼,就看一眼!
——《陌鳴》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