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陋巷藥廬，少年行醫------------------------------------------，在雲瀾郡城的陰影裡，一燃便是一載。，秋去春歸，蘇鳴在這片無人注目的陋巷之中，悄然度過了一整年的時光。、麵色蠟黃、身形單薄的十五歲少年。如今十六歲的他，個子稍稍拔長，肩背愈發挺直，常年靜坐研讀醫書、采草製藥的日子，讓他多了幾分同齡人少有的沉靜氣質。，卻洗得乾乾淨淨；麵容算不上俊朗奪目，卻眉目清朗，眼神沉穩，往那裡一站，便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蘇鳴從未再踏足街頭乞討，也半步冇有參與過夜半偷盜之事。，不聲不響，隻守著自己的一方角落，做自己該做的事。“忙活”時，他便留在祠堂，收拾破草、修補屋頂、照看受傷生病的孩子；夜裡眾人歸來，他便為跌打損傷的兄弟敷藥包紮，為風寒發熱的人熬煮草藥。，他成了這夥流浪兒裡最特殊的一個。，不用偷竊，不用在街頭受人白眼、被人打罵。，有救人活命的本事。，虎子哥和其他少年隻是覺得蘇鳴醫術不錯，能讓受傷的夥伴少受些罪，能讓小病小痛不至於拖成頑疾。可日子一長，他們漸漸發現，有蘇鳴在，整個團夥都安穩了許多。，誰被打骨折，隻能硬扛，運氣不好便落下終身殘疾；誰染上風寒高熱，說冇就冇，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隻要有蘇鳴在，傷口能癒合，骨裂能接上，風寒能退去，連被毒瘡折磨得半死的孩子，都能被他一點點從鬼門關拉回來。、刀口舔血的少年，不懂什麼大道理，卻最懂誰對他們真的好。、不騙、不欺壓、不背叛，安安靜靜守著他們，治傷救命，不求半點回報。
這份情，他們記在心裡，也落在行動上。
每日不管是誰討來、尋來、或是“弄來”的吃食，總會先分出一份最乾淨、最實在的，送到蘇鳴麵前。
麥餅、薯塊、剩菜、饅頭……哪怕隻有一口，也絕不會少了他的。
“蘇鳴哥，你吃，你吃飽了纔有力氣給我們治病。”
“蘇鳴，你彆累著，這些粗活我們來乾。”
一群曾經隻會偷搶打鬨、滿身戾氣的少年，在蘇鳴身邊，漸漸多了幾分煙火氣，多了幾分兄弟情義。
小石頭更是整日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蘇鳴哥”，比親弟弟還要親近。
虎子哥雖然依舊話少、麵色冷硬，卻也從最初的提防審視，變成了後來的默許與關照。
整個祠堂裡，無人再輕視這個外來的沉默少年。
他不是累贅，不是外人，而是他們所有人的依靠。
改變發生在一個雨夜。
那天夜裡，虎子帶著幾個人出去“辦事”，回來時渾身濕透，懷裡卻緊緊揣著一本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舊書。
眾人圍上來，都好奇是什麼寶貝。
虎子卻徑直走到蘇鳴麵前，一言不發，將那本油紙包裹的書，重重塞進他手裡。
“給你的。”
蘇鳴微微一怔，低頭打開。
油紙散開，一本泛黃、殘缺、卻儲存得還算完整的醫書顯露出來——《民間草方藥纂》。
扉頁上還殘留著某家醫館的印記，字跡工整，記載著大量草藥辨識、藥方配比、推拿鍼灸、內外傷診治的知識。
不用想也知道，這本書來路不正。
多半是虎子趁夜潛入哪家醫館，冒著被打斷雙腿的風險，偷偷偷出來的。
蘇鳴捧著這本沉甸甸的舊醫書，指尖微微一顫。
他自幼跟著師公識字讀書，師公教得認真，他也學得紮實，隻是落星鎮太小，能接觸到的文字有限。來到郡城後，他幾乎冇有機會再碰書本，那些認得的字，都快漸漸生疏了。
而這本醫書，恰好讓師公教他的認字本事，有了用武之地。
“我不識字，這東西在我手裡冇用。”虎子彆過頭，聲音依舊粗硬，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凶氣，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識字，又懂治傷，這書給你，以後……兄弟們的命，還得靠你。”
他不說關心，不說照顧，隻說“兄弟們的命靠你”。
可這份笨拙的好意，蘇鳴心裡清清楚楚。
他捧著醫書，抬頭看向虎子，鄭重地微微躬身：
“多謝虎子哥。”
一句謝，不輕不重，卻藏著真心。
虎子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身走到一旁躺下，假裝閉目休息，耳根卻悄悄有些發燙。
從那天起，廢棄祠堂的角落裡，便多了一盞微弱的油燈。
蘇鳴的日子，變得格外規律。
白日，夥伴們外出，他便靜坐油燈下，一字一句研讀那本《民間草方藥纂》。
師公傳授的基礎醫術，是他的根；這本竊來的醫書，是他的翼。
兩者相互印證，相互補充，許多以前一知半解的藥理、藥性、治法，在他心中漸漸通透。
遇到不認識的字，他便默默記下，等小石頭回來，再旁敲側擊，從街頭聽來的隻言片語裡推斷含義。
看不懂的藥方，他便在心中反覆推演，用自己采來的草藥一點點試、一點點悟。
師公傳下的草藥筆記，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竊來的醫書，也被他翻得頁角捲起，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夜裡，眾人歸來，他便放下書本，專心為受傷的兄弟診治。
理論與實踐日日結合，他的醫術，在無人知曉的陋巷之中，以驚人的速度精進著。
尋常跌打損傷、風寒咳嗽、瘡毒膿腫，早已手到擒來，藥到痛止。
就連一些關節錯位、陳年舊傷、頑固腹痛，他也能慢慢調理醫治。
隻是，蘇鳴心中始終有一根刺。
他已經十六歲了。
不再是可以躲在一群少年中間、被人庇護的孩子。
他整日待在祠堂裡，靠著兄弟們偷搶、乞討來的食物度日，不勞作、不謀生、不賺錢。
兄弟們待他親如手足，毫無怨言，可他自己，過不了心裡那一關。
師公教他：人窮誌不窮，不偷、不搶、不貪、不依賴他人。
他如今雖不偷不搶，卻依舊靠著一群流浪少年養活，仰人鼻息，雖有情義，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更重要的是——
他要找侯家，要找母親，要打聽父親的下落。
一直躲在這片暗無天日的祠堂裡，永遠不可能靠近真相。
他必須走出去，必須有一個正當的身份，必須有一個能在郡城立足的門麵。
思慮再三，蘇鳴終於下定決心。
這日傍晚，眾人都在，他起身走到虎子麵前，神色平靜，語氣鄭重。
“虎子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虎子抬眼：“說。”
“我在這裡叨擾一年，多謝兄弟們照顧。”蘇鳴微微躬身，“隻是我已經十六歲，不能一直這樣靠大家養活。我想謀生，想靠自己的醫術活下去，也想……堂堂正正站在這城裡。”
他冇有隱瞞自己的心思，也冇有故作卑微。
虎子沉默片刻，目光在蘇鳴臉上停留許久。
他看得出來，蘇鳴不是嫌棄這裡苦，不是想離開他們，而是心中有執念，有必須要走的路。
這個沉默的少年，心思重，眼界遠，本就不是一輩子困在陋巷祠堂的人。
良久，虎子緩緩開口，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你想做什麼。”
“我想開藥鋪。”蘇鳴直言，“我懂醫術，能治傷看病，我想開一間小小的藥鋪，靠治病救人謀生，不偷、不搶、不騙，走正路。”
此話一出，祠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開藥鋪？
在雲瀾郡城開藥鋪？
他們這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浪兒，怎麼可能開得起藥鋪？
眾人麵麵相覷，都覺得不可思議。
小石頭忍不住小聲道：“蘇鳴哥，開藥鋪要鋪子、要藥材、要本錢，我們……我們什麼都冇有啊。”
蘇鳴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虎子。
他知道，虎子是這群人的主心骨。
隻要虎子點頭，就冇有辦不成的事。
虎子沉默了很久，菸頭在昏暗的光裡明滅。
他想起這一年來，蘇鳴如何救死扶傷，如何守護著他們每一個人；
想起蘇鳴從不抱怨、從不嫌棄、與他們同甘共苦的日日夜夜；
想起這個少年明明一身乾淨風骨，卻甘願與他們這群泥裡打滾的人待在一起。
半晌，虎子猛地掐滅菸頭，抬頭，目光一掃眾人，聲音斬釘截鐵：
“不就是一間藥鋪嗎？
兄弟們，幫他弄出來！”
一句話，定了音。
一群流浪少年，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們冇有錢，冇有權，冇有正經門路，卻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和一片滾燙的兄弟真心。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團夥都動了起來。
虎子親自帶人，在城西偏僻之處，尋到一間廢棄已久的矮小破屋。
屋子不大，牆歪頂漏，破舊不堪，卻是獨門獨戶，勉強能當作門麵。
眾人一齊動手，搬磚、填土、糊牆、補頂、清理垃圾。
有力氣的出力，有腦子的出腦子，會爬牆的爬牆，會跑腿的跑腿。
冇有木板，便去城外拆廢棄柵欄；
冇有桌椅，便撿來破舊木料，簡單拚湊；
冇有門板，便用幾塊厚木板釘在一起，勉強能開能關。
短短幾日，一間破敗小屋，被他們收拾得像模像樣。
而最讓人動容的，是藥材。
兄弟們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大包小包的草藥，一捆一捆往小屋裡送。
有的是清晨天不亮，偷偷跑到城外深山、荒地、河岸，冒險采來的新鮮草藥；
有的是從藥鋪後院、藥材堆旁，悄悄“順”來的乾藥；
還有的，是他們從大戶人家丟棄的藥渣裡，仔細挑揀、清洗、曬乾，攢下來的能用之藥。
偷的、采的、撿的、攢的……
來路五花八門，冇有一味是正經買來的。
可每一味藥，都藏著這群少年最樸素、最熾熱的心意。
堆在小屋裡，竟也滿滿噹噹，像模像樣。
開張那一日，冇有鞭炮，冇有紅布，冇有賓客。
隻有虎子、小石頭，和一群衣衫破舊、卻笑得格外開心的少年，圍在小小的藥鋪前。
屋子簡陋，牌匾更是粗糙——一塊破舊木板，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蘇記。
蘇鳴站在自己的小藥鋪前，看著眼前這群滿身泥汙、卻眼神明亮的夥伴，看著這間由他們一磚一瓦、一草一藥拚湊起來的小藥廬，一向平靜無波的心，第一次泛起濃濃的暖意。
他冇有說話，隻是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這一拜，謝兄弟情義，謝不離不棄，謝成全他一條正路。
虎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隻留下一句話：
“以後，好好做人。
我們，還在。”
說完，便帶著眾人轉身離去，不打擾，不糾纏，把這片小小的天地，徹底留給了蘇鳴。
小屋門前，隻留下蘇鳴一人。
風輕輕吹過，拂動他乾淨的衣角。
少年站在簡陋的藥鋪前，抬頭望向遠方。
城南侯府的方向，依舊遙遠，依舊模糊。
可他知道，自己終於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從今日起，他不再是流浪兒，不再是乞丐團夥的一員。
他是蘇鳴，是雲瀾郡城城西，一名正經行醫的少年郎中。
藥鋪開起來了，日子卻並不容易。
蘇鳴年紀太小，不過十六歲，在一群白髮蒼蒼、經驗老道的郎中麵前，顯得格外稚嫩可笑。
加上鋪子偏僻、簡陋，冇有名氣，冇有招牌，冇有靠山，一開始根本無人問津。
路過的行人，頂多好奇地往裡麵瞥一眼，見是個半大孩子坐堂，立刻搖頭走開。
“這麼小的郎中，能治什麼病？彆是騙子吧。”
“看著就不靠譜，還是去大藥館放心。”
質疑、輕視、不信任，是常態。
蘇鳴不急，不躁，不慌，不惱。
他每日早早開門，打掃乾淨屋子，將草藥分門彆類，擺放整齊；
靜坐案前，繼續研讀醫書，溫故知新，打磨醫術；
有人進來問路、歇腳、討碗水喝，他都溫和相待，彬彬有禮。
漸漸地，終於有人願意嘗試。
都是些底層百姓，窮苦人家，捨不得去大藥館花大錢，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走進這間小小的蘇記藥鋪。
“小郎中，我這胳膊摔腫了，你給看看。”
“孩子發熱不退，你能不能給點草藥？”
“我這傷口發炎流膿，疼得厲害，冇錢抓貴藥……”
來的全是小病、小傷、小痛。
蘇鳴一律耐心診治，手法輕柔，下藥精準，收費極低，甚至有些實在窮苦的，他乾脆分文不取，免費贈藥。
草藥是兄弟們采來的，成本不高；
醫術是師公和醫書教的，他隻想救人，不想牟利。
幾例診治下來，百姓們驚訝地發現——
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小郎中，醫術竟然出奇地好。
跌打損傷，一敷就消腫；風寒高熱，幾副草藥就退熱；傷口潰爛，包紮幾日便慢慢癒合。
而且他人溫和、話少、不擺架子、不坑人錢，比大藥館裡那些趾高氣揚的郎中，可親太多。
口口相傳，蘇記藥鋪的名聲，一點點在城西底層百姓之間傳開。
雖冇有達官貴人登門，雖冇有大生意大進項，可每日總有幾人、十幾人前來求醫問診。
足夠蘇鳴勉強餬口，足夠他在郡城立足，足夠他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每日黃昏，關門歇業之後。
蘇鳴總會獨自坐在藥鋪門前，望著天邊落日，靜靜沉默。
他的醫術在進步，他的生活在安穩，他的身份在正當。
可距離城南那座侯府，依舊遙遠。
母親淩清婉，是否還在侯府？
父親蘇清彥，當年到底是生是死？
侯家公子侯景軒，又是否記得，多年前，在落星鎮帶走的那個女子？
無數疑問，壓在心底。
但蘇鳴並不焦急。
他已經學會了等待，學會了隱忍，學會了一步一步，穩穩向前。
師公說：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做到了。
虎子和兄弟們說：好好做人。
他也做到了。
如今，他是蘇記藥鋪的少年郎中，是靠醫術謀生的凡人。
不再是塵埃裡的流浪兒，不再是陰影裡的過客。
夜色漸深，星光漸亮。
蘇鳴緩緩起身，關上簡陋的木門。
門內，是草藥清香，是安穩人生。
門外，是江湖風雨，是兄弟們的情誼，是看一眼她的生活，是哪個失蹤的父親。
少年閉上眼，心中一片澄澈。
——《陌鳴》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