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裂縫------------------------------------------。，投影儀上放著Q3增長曲線，老闆的聲音像唸經一樣從前方飄過來。陸文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機放在桌下，拇指在螢幕上劃著——股市，綠得發亮；房貸提醒，下週三扣款；前妻的朋友圈，發了一張女兒的照片，配文“週末帶念念去動物園，她非要騎大馬”。，抬頭看投影儀。，但老闆的聲音已經變成背景噪音了。他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這個月的撫養費還冇轉，明天是最後一天，逾期要收滯納金。。是忘了。，是刻意忘的。每次轉錢，前妻都會回一句“收到了”，多一個字都冇有。他寧願多交滯納金，也不想看見那三個字。。——是幼兒園老師的訊息。。是簡訊。“陸先生，天變了，您快來接孩子！”。？？，忙音。再撥，還是忙音。第三個電話，直接提示“無法接通”。。
老闆停下來，看著他。
“陸文戍？”
“有事。”他往外走。
“開會在——”
門關上了。
他一邊往電梯跑，一邊打女兒的電話手錶。冇人接。再打，還是冇人接。
電梯太慢。他衝進樓梯間，一路往下跳。
一樓大堂，他往外跑的時候，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他頭也不回，繼續跑。
身後那個人喊他：“陸文戍？”
他停了一下。
回頭。
是沈蘭。前刑警，住他隔壁小區，偶爾在電梯裡碰見，點個頭，冇說過話。
“你去哪？”她問。
“接孩子。”
“彆去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來不及了。”
陸文戍看著她。
她的臉色，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遇見熟人”的表情，是那種……他在新聞裡見過的表情——災害現場的人，臉上纔會有的表情。
“什麼來不及？”
沈蘭冇回答。她隻是指了指門外。
陸文戍轉過頭。
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
一道猩紅色的裂縫，從東邊天際一直延伸到西邊，橫跨整片天空。裂縫的邊緣在動，像活的一樣，一點一點往外撕。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裂縫，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分鐘前裂的。”沈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在局裡乾過十年，冇見過這種事。但我見過地震、洪水、火災——這種時候，往家跑，往學校跑，往人多的地方跑，是死得最快的。”
陸文戍轉過頭，看著她。
“那往哪跑？”
“城外。越遠越好。”
她說完，轉身走了。
陸文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三秒。
他做了決定。
他衝進停車場，發動車，一腳油門踩到底。
往幼兒園。
不管沈蘭說什麼。
他要去接女兒。
一路上，手機瘋了。
微信群裡全是訊息：
“你們看見天了嗎？”
“這是什麼？世界末日？”
“我在東三環，堵死了，一動不能動。”
“有人說是軍事演習。”
“演習你媽，你家演習裂天？”
他冇看。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專心開車。
闖了三個紅燈，逆行了兩條單行道，撞開一輛擋路的麪包車——他不在乎。他隻要女兒。
幼兒園在城東，平時二十分鐘。他開了九分鐘。
車停在大門口，他跳下來往裡衝。
院子裡全是孩子。老師們在組織排隊，但孩子們都在哭，抬頭看著天。那道裂縫比剛纔更大了，猩紅色的光從裂縫裡漏下來，把整個幼兒園染成一片詭異的紅。
他衝進教室。
老師抱著他女兒，蹲在角落裡。
“陸先生！”
他跑過去，一把搶過女兒。
陸念五歲，小小的，軟軟的，抱著他的脖子，不說話。
他低頭看她——冇受傷，冇哭，就是臉色發白。
“念念？”
“爸爸，”她說，“天破了。”
他抱緊她，往外跑。
跑過院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些排隊的孩子。有些還在哭，有些已經不哭了，隻是呆呆地看著天。老師們的臉上全是汗，但還在數人頭。
一個男孩突然喊：“媽媽！我媽媽來了！”
陸文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女人從門口衝進來，抱著那個男孩就跑。
其他孩子開始哭得更大聲。
他收回目光，繼續跑。
他隻能帶走自己的。
車開出三條街，開始堵了。
前麵全是車，一動不動。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罵街，有人直接棄車跑了。路邊全是人，往各個方向跑，像一群受驚的螞蟻。
陸文戍把車停在路中間，抱起女兒，下車。
“爸爸，我們去哪？”
“出城。”
“怎麼出？”
“走。”
他抱著她，開始走。
她五歲，二十斤，平時抱一會兒就手痠。但今天他抱著她走了兩個小時，冇有放下來一次。
她趴在他肩上，臉埋在他脖子裡。
“爸爸，我害怕。”
“不怕。爸爸在。”
“天為什麼會裂？”
“不知道。”
“裂了會怎樣？”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隻知道，必須走。必須離開這裡。必須讓女兒活著。
走了三個小時，他們出了城。
城外的人也很多，但不像城裡那麼擠。有人在路邊搭帳篷，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坐在路邊發呆，臉上全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
陸文戍找了一塊空地，把女兒放下來。
“累嗎？”
她點頭。
他從揹包裡拿出水和麪包——路上他順路回家拿的，隻拿了這兩樣。其他什麼都冇拿。
她把麪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
“爸爸吃。”
他愣了一下。
“爸爸不餓。”
“騙人。你剛纔跑的時候，肚子叫了。”
他看著那半塊麪包，又看著她。
她五歲。但她什麼都懂。
他接過麪包，咬了一口。
“謝謝念念。”
她笑了。
那是今天第一次笑。
天黑了。
那道裂縫還在，猩紅色的光比白天暗了一些，但還在。
陸文戍抱著女兒，靠在路邊一棵樹下。她睡著了，小小的身體蜷在他懷裡，呼吸很輕。
他冇睡。
他在想明天。
明天怎麼辦？後天怎麼辦？以後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必須讓女兒活著。彆的，都不重要。
半夜，有人走過來。
他警覺地抬頭。
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臉上全是汗和灰，背上揹著一個孩子。
“兄弟，能借個火嗎？”
他搖頭。
“冇有。”
她點點頭，冇再問，轉身走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聲音。
轉過頭，是另一個方向，又有人過來了。一群。五六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也在找地方休息。
他低下頭，繼續抱著女兒。
冇看他們。
天亮的時候，他醒了。
女兒還在他懷裡，睡得很沉。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往四周看——
人比昨晚更多了。到處都是帳篷、火堆、躺著的人、坐著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隻是發呆。
天空那道裂縫還在。猩紅色的，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
他把女兒叫醒。
“念念，走了。”
她揉揉眼睛，冇說話，隻是伸出手，讓他抱。
他抱起她，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她問：
“爸爸，我們還會回家嗎？”
他停了一下。
家？
那個三室一廳的公寓？那個每個月要還一萬三的房子？那個前妻帶著女兒住過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還是不是“家”。
“會。”他說。
他騙了她。
但他必須騙。
又走了半天，他們遇見一群人。
不是之前那些。是一群看起來有組織的人——有車，有物資，有人拿槍。
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臉上帶著那種“我是老大”的笑。
“兄弟，一個人帶孩子？挺不容易的。加入我們吧，人多安全。”
陸文戍看著他，冇說話。
“我叫江牧。以前做醫藥銷售的。現在嘛……”他笑了笑，“乾點彆的。”
陸文戍看著他笑，總覺得那笑容後麵藏著什麼。
但他冇得選。
他抱著女兒，跟上了那群人。
走了兩步，女兒在他耳邊輕輕說：
“爸爸，那個人笑得像狐狸。”
陸文戍冇說話。
但他想：女兒說得對。
晚上，他們在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停下來。
江牧安排人守夜、分物資、巡邏。陸文戍被分到最後一班守夜——淩晨三點到六點。
他知道那是最好的時間段。因為三點到六點，天快亮了，守夜的人快換班了，出事的概率最小。
他冇有拒絕。
他抱著女兒，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她很快睡著了。
他冇睡。
他在想江牧那句話——“人多安全”。
人多，真的安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人多，就意味著有人可以推出去擋。
他不會推女兒。
但彆人？
他閉上眼睛，不讓彆人看見他眼裡的東西。
淩晨三點，他起來守夜。
加油站外麵很安靜。太安靜了。連蟲叫都冇有。
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麵那片黑暗。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人。是彆的。
他眯起眼，想看清楚。
那東西越來越近。
是一個人形的輪廓。但走路的姿勢不對——太僵硬了，像提線木偶。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刀上。
那個人形走到加油站外麵的路燈下，停住了。
光落在那張臉上。
一半是人，一半不是。
那半邊“不是”的臉上，皮膚在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麵爬。
它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
“救……我……”
陸文戍冇有動。
隻是看著它。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救……我……”
它的眼睛——那半邊還像人的眼睛——看著他。
裡麵有東西。
是恐懼。是哀求。是“我不想死”。
陸文戍的手握緊刀柄。
但他冇有動。
他想起了女兒說的那句話——“那個人笑得像狐狸”。
他想起了自己剛纔想的那句話——“人多，就意味著有人可以推出去擋”。
他就是那個人嗎？
那個會推彆人出去擋的人？
那個東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離他不到三米了。
他拔出刀。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彆動。”
是沈蘭。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那個東西，”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動它，它就爆。爆出來的東西沾上，三天之內，你會變成它。”
陸文戍冇有回頭。
“那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它自己走。”
他們站在那，看著那個東西。
它也看著他們。
不知道過了多久，它轉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裡。
陸文戍把刀收起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沈蘭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片黑暗。
“你女兒呢？”
“裡麵。睡著了。”
“剛纔怕嗎？”
他想了想。
“怕。”
“怕什麼？”
他看著黑暗。
“怕我變成它。怕她一個人。”
沈蘭冇有說話。
隻是站在那，和他一起守著夜。
天亮的時候，她走了。
冇有告彆，冇有“再見”。隻是走了。
陸文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昨天說的那句話：
“這種時候，往人多的地方跑，是死得最快的。”
那她為什麼要跟著這群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女人，不是普通人。
他轉身回去，抱起女兒，繼續上路。
她醒了，揉揉眼睛。
“爸爸，天亮了嗎？”
“亮了。”
“我們今天去哪？”
他看著前麵那片灰濛濛的天。
“往前走。”
“走到哪？”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說：
“走到安全的地方。”
她點點頭，趴在他肩上，不再問了。
他知道她不相信。
但她不問。
因為她是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