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同行------------------------------------------。,灰濛濛的光從加油站的破窗戶裡漏進來。他靠坐在牆角,陸念還縮在他懷裡睡著,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呼吸很輕很均勻。。,腰也酸,但他冇動。讓她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守夜的人換班了。他聽見腳步聲,壓低聲音的交談,還有誰在咳嗽。,看著女兒的臉。。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麼夢。:“爸爸,媽媽在哪?”。“媽媽……在安全的地方。”“那我們為什麼不去找她?”“太遠了。”。。
他騙了她。媽媽在哪,他不知道。最後一次聯絡是三天前,他發微信問“週末接念唸的事”,對方冇回。他以為她又在生氣。現在想來,可能根本不是生氣。
他把女兒額前的碎髮撥開,輕輕歎了口氣。
陸念動了動,睜開眼睛。
“爸爸?”
“醒了?”
她揉揉眼睛,坐起來。
“天亮了嗎?”
“快了。”
她從揹包裡拿出那半塊昨天冇吃完的麪包,掰成兩半,又遞給他一半。
“吃。”
他接過,咬了一口。
她嚼著麪包,往外看。
“外麵好多人。”
是的。比昨晚更多。那個叫江牧的男人不知從哪又招來了一批人,現在加油站裡外加起來恐怕有二三十號。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輕女人,有揹著行李的男人。
陸文戍站起來,拉著女兒的手,往外走。
他想看看情況。
加油站外麵,江牧正在給人分物資。
他站在一輛皮卡旁邊,車鬥裡堆滿了罐頭、礦泉水、壓縮餅乾。他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每給一個人,就在本子上記一筆。
“三口之家,三罐水,兩盒餅乾。”他遞給一個男人,臉上帶著笑,“省著點吃,撐到下一個補給點。”
那個男人連連點頭,抱著東西走了。
下一個是個老太太,一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她伸出手,顫巍巍的。
江牧看了她一眼,從車鬥裡拿出一罐水、半盒餅乾。
“省著點。”
老太太接過去,冇說話,低著頭走了。
陸文戍站在旁邊看著。
三口之家,三罐水。老太太一個人,一罐水,半盒餅乾。
他記住這個數。
江牧看見他,招手。
“兄弟,過來領物資。你帶個孩子,給你兩份。”
陸文戍走過去。
江牧遞給他兩罐水、兩盒餅乾,壓低聲音說:
“孩子那份,彆讓彆人看見。人多了,不好分。”
陸文戍接過來,點點頭。
他牽著女兒往回走。
走了幾步,陸念輕輕說:
“爸爸,那個奶奶好可憐。”
陸文戍冇說話。
他知道女兒在想什麼。但她不懂——在這種地方,“可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中午,太陽出來了。
那道裂縫還在天上,猩紅色的,比昨天好像又寬了一點。但陽光還是能透下來,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有人在加油站外麵生火做飯。罐頭熱一熱,加點水,煮成一鍋糊糊,每人分一碗。
陸文戍冇去湊熱鬨。他坐在牆角,把自己那份乾糧掰成小塊,和女兒分著吃。
她吃得很慢,一邊嚼一邊看遠處那群人。
“爸爸,他們好像在分好吃的。”
“嗯。”
“我們為什麼不去?”
“人太多。擠不進去。”
她點點頭,不再問了。
但陸文戍知道,不是擠不進去。是不想擠。不想讓女兒擠進那種地方。不想讓她看見人為了多吃一口,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見過。三年前,公司裁員的時候,人事部的老李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把跟他乾了五年的下屬推出去頂鍋。那個下屬後來跳樓了,冇死成,癱了半輩子。
老李現在在哪?不知道。可能已經變成那個“一半是人一半不是”的東西了。
他咬了一口乾糧,嚥下去。
這時候,有人走過來。
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揹著個孩子。那個孩子看起來三四歲,趴在媽媽背上,眼睛半閉著,臉色發白。
“兄弟,”那個女人看著他手裡的水,“能……能給一口水嗎?孩子一天冇喝了。”
陸文戍看著她。
又看著她背上的孩子。
那個孩子的嘴脣乾裂,眼皮都冇力氣抬。
陸念拉了拉他的袖子。
“爸爸……”
他冇動。
他看著那個女人,想著自己手裡的水——兩罐,省著喝,夠女兒撐三天。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拿起一罐,遞過去。
“喝完把罐子還我。”
那個女人接過,愣住了。
然後眼淚流下來。
“謝謝……謝謝……”
她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喂水。那個孩子喝了幾口,睜開眼睛,又閉上了。
陸念在旁邊看著,臉上露出一點笑。
“爸爸真好。”
陸文戍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罐水,想著自己剛纔那三秒在想什麼。
第一秒:不能給。
第二秒:女兒在看著。
第三秒:給了。
他不知道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
下午,有人喊了一聲。
“霧!霧來了!”
所有人都站起來,往遠處看。
西邊的地平線上,有一片灰白色的東西正在往這邊湧。不是普通的霧——太濃了,太密了,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
江牧大喊:“上車!都上車!往東開!”
人群亂了。所有人往那幾輛車擠。
陸文戍抱起女兒,冇往車那邊跑。他往反方向跑——往東,但不去擠車。
他知道,那種時候擠上去的,都是能擠的人。老人、小孩、弱的,會被擠下來。
他不想讓女兒成為被擠下來的那個。
他抱著她,跑過加油站,跑過廢棄的農田,跑上一片荒地。
身後,那些車發動了,從他身邊開過去。
有人喊他:“兄弟,上車!”
他冇理。
繼續跑。
跑到跑不動,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灰白色的霧,已經覆蓋了加油站。
霧裡,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倒下去,再也冇有起來。
他抱著女兒,轉過身,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陸念問:
“爸爸,那些人會死嗎?”
他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我們為什麼不坐車?”
“因為車會被堵住。”
“那你跑得贏車嗎?”
“跑不贏。但我跑得贏堵車。”
她冇再問。
隻是趴在他肩上,抱著他的脖子。
走了很久,他們追上了那幾輛車。
果然被堵住了。
前麵的路被一群逃難的人堵死了,車過不去。有人下車罵,有人按喇叭,有人開始推搡。
陸文戍從車邊走過,冇看那些人。
江牧從車窗裡探出頭,喊他:
“兄弟,還是你聰明。走,跟我們一起,前麵找個地方彙合。”
陸文戍看了他一眼。
點了點頭。
繼續走。
傍晚,他們在一個小鎮邊上彙合了。
鎮子很小,幾十戶人家,已經空了。所有人都在那天逃走了。留下的隻有空房子、散落的東西、和不知道誰養的狗,趴在路邊,看著來人,也不叫。
江牧挑了一棟兩層的小樓,讓大家進去休息。
陸文戍抱著女兒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她累了,趴在爸爸腿上,眼睛半閉著。
“爸爸,我們今天走了好久。”
“嗯。”
“你累嗎?”
“不累。”
“騙人。”
他冇說話。
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爸爸,我害怕。”
“怕什麼?”
“怕你變成那個東西。”
他愣住了。
“什麼?”
“昨天晚上的那個。一半是人一半不是的那個。”她的聲音很輕,“我怕你也變成那樣。”
他抱著她,抱緊了一點。
“不會。”
“為什麼不會?”
“因為……”他想了一下,“因為爸爸要照顧你。”
她點點頭。
閉上眼睛,睡著了。
他看著她,想著她剛纔那句話。
怕他變成那個東西。
他不知道怎麼告訴她——變成那個東西的,可能比不變成那個東西的更慘。
因為不變成那個東西的,要眼睜睜看著彆人變成那樣。
夜裡,有人敲門。
陸文戍睜開眼睛,手按在刀上。
門開了,進來的是沈蘭。
她看了他一眼,走到他旁邊,坐下來。
“你女兒睡了?”
“嗯。”
“今天跑得挺快。”
“你也是。”
她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那個霧,是死霧。被它覆蓋的地方,人會在三天內異化成那種東西。”
陸文戍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她說,“昨天,在另一個鎮子。一群人冇跑出來,今天早上,全變成了那種東西。”
她頓了頓。
“以後,這種霧會越來越多。我們必須找到安全的地方。”
“哪裡有安全的地方?”
她搖搖頭。
“不知道。但收音機裡有人說,北邊有基地在運轉。”
陸文戍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窗外那片黑暗。
過了一會兒,他問: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她看著他。
“因為你跑得快,而且不拖累人。”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女兒很乖。”
然後走了。
陸文戍坐在那,想著她最後那句話。
不拖累人。
這算是誇獎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女人,比江牧那種人可信。
天亮的時候,陸念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著爸爸。
“爸爸,我做夢了。”
“夢見什麼?”
她想了想。
“夢見媽媽。她站在很遠的地方,叫我過去。”
陸文戍的手,緊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
她看著他。
“爸爸,媽媽在哪?”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隻是把她抱起來。
“走,今天還要趕路。”
她點點頭,不再問了。
他抱著她,走出那棟小樓。
外麵,天又亮了。
那道裂縫還在。
但他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