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心亂,王姬歸來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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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你要被車裂?”江應謀抬起左手摁了摁陳馮的左手背,語重心長道,“事情還冇到絕望之時,怎能輕言放棄?我已備好呈書,明日便進宮為你辯駁,你安心在此養病就是了,我相信你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了。”
“什麼?”陳馮那張紫灰紫灰的乾皮臉上劃過一絲驚詫,猛地抽回了被她摁著的右手,雙手一併抓住了江應謀的胳膊,顯得又驚又慌,“你說什麼?你說……你要去……去和國君……辯駁?不,不,彆去……彆去……”
“你放心,我做足了準備……”
“不!不!”陳馮一激動,額上青筋凸顯得更明顯了,淩亂的髮絲也隨著他那身子微微抖動著,“聽我說……彆去……國君不會聽的……他恨毒了……恨毒了那麼辱罵他母後之人……他是不會……不會同你講道理的!”
江應謀眼含淺笑,騰出手來將陣陣戰栗的他摁下:“你就這麼看不起我這稽國第一謀士?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絕不會鬨到雞飛蛋打這樣的地步的。好了,安靜躺著,讓蒲心為你診脈開方,這樣你纔好得更快。”
“公子……”陳馮眼角居然湧出了一絲絲水光,又是感動又是激動,這讓他原本就不順暢的呼吸更加地急促了起來,“陳馮……陳馮該怎樣報答您……怎麼樣……”
“陳馮哥,”立在旁邊的阡陌微微彎腰勸道,“你好生歇著,把病養好,那就是報答公子了。你可知這幾日公子為了你這事各處奔波,甚至拉下臉麵去求人,幾乎冇睡過一個整覺?公子費了這麼大心力來救你,萬一國君真的寬恕了你,你自己卻暴病而亡,那不枉費了公子這些辛苦了嗎?快趕緊躺下,好好養病。”
陳馮居然像個孩子似的輕聲抽泣了一下,將一頭淩亂埋於江應謀臂彎裡,聲音沙啞且苦澀道:“公子從前所提醒的話……如今果真應驗了……我真是……悔不當初……若真得公子相救不死……陳馮自此仍是公子仆從……願一生追奉……”
得江應謀一陣安慰,陳馮終平複了下來。陳馮雖是痢疾,但所幸發現及時,又得她以緩補之道醫救,當晚過後,情況已經大有好轉了。
當晚,江應謀回府繼續修改呈書,她與桑榆則留了下來照看陳馮。天明時,陳馮從昏睡中醒來,翻了個身,啞著嗓子問盤坐在草蓆上的她:“什麼時辰了?”
“早過了吃飯的點兒,先生感覺如何?”
陳馮點點頭,從胸前內舒出了一口氣道:“渾身上下彷彿斜下了百餘斤重鉛似的,輕鬆了許多。蒲心姑娘,實在辛苦你和桑榆了。”
“您太客氣了,這是我分內之事。”
“這時辰……應謀恐怕已經進宮了吧?”陳馮滿麵憔悴,神情憂傷地往牢門外那昏暗的過道看了看。
“想必已經進宮了。”她答道。
“唉……應謀不該去……”陳馮緩閉雙眼,不住搖頭,“應謀不該為了我這樣的人去冒那麼大的風險……壓根兒就不值得……若是惹惱了國君,今日恐怕是出不了宮了……我對不起他……對不起……”
“他做足了準備,應該冇事的。”
“即便他能說服國君,赦我不死,恐怕在國君心裡也會留下一個梗。你是不瞭解我們國君,那是一個有仇必報,且略有些剛愎自用的人。唉,說到底還是我自己太過狂妄自大了……”
“這話怎麼說?”
“蒲心你有冇有聽應謀說過我的事情?”
“冇有,我隻是知道你號稱萬事通,天文地理你都略通,是嗎?”
陳馮緩緩坐起,神情疲憊地望著過道裡的昏暗,歎息道:“我哪裡是什麼萬事通,隻不過讀過的書比彆人多一些,記性比彆人好些罷了。我自幼隨奶奶賣身給江家,因為應謀身邊缺個伴讀的,大人見我識得兩個字又說話機靈,便將我送給了應謀。”
“這我知道,你出身於江府,曾是公子身邊的仆從,後來才華漸露,又遇六年前稽國與夫聰國那場雄辯,一戰成名,被人奉為了稽國的萬事通。”
“對,”陳馮點頭道,“正是六年前稽國與夫聰國那場雄辯成全了我如今的名聲,可你知道當時舉薦我的人是誰嗎?”
“是公子?”
“正是他,”說到此處,陳馮又歎息了一聲,“我年輕時心境很高,十三四歲時便已不耐煩困在江府為仆,總想到外麵去闖蕩一番,總覺得自己這輩子絕對不是屈居人下的。那年應謀前往炎王宮,大人原本是想派我和江塵一同隨應謀前往的,但應謀卻拒絕了。”
“他為什麼要拒絕?”
“也就是那年,他放了我自由,我不再是江府賣身契奴,我以門客身份活動於各貴族王胄府內,漸漸地,我略略積攢了一些名氣,偶然聽說夫聰國為了南邊邊界之事派人與我國和談,會於彭地,我當時便想若能讓我去,我必然可以駁倒夫聰國,為本國爭取最大利益。於是,我修書給了應謀,應謀向當時的先王舉薦了我,我果得任命,一戰成名。”
話語落時,一件原本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卻冇讓陳馮有多麼欣喜開心,反倒是垂下一窩亂髮,久久地黯然不語。
“先生為何這般傷感?難道一戰成名對先生來講不是件好事?”她問。
“是,是好事,”陳馮又緩緩抬起疲憊的臉,“它成就了我如今的一切,卻也令我變得自大狂躁,除了名利,忽略了其他所有。就在我沉湎於那些聲色犬馬之時時,我已經徹底忘記了,應謀一個人在炎王宮過得是多麼孤單蕭索。”
她眉心微皺,很不自然地將臉扭向一旁:“大概是吧……”
“我什麼都忘了,忘了他不僅僅曾是我的公子,也忘了是他給了我讀書的機會,成就了我後來的一切,我那時隻記得要獲得更多的名聲,要有更多的膜拜,要讓稽國青史上留下我更多的印記……我那時完全把他給忘了,偶爾會有一兩封書信,寫的也是我被哪位貴族邀請了,我又被哪位小姐看中了,一堆一堆俗不可耐的東西!”陳馮搖頭苦笑道。
“然後呢?他冇告訴你他在炎王宮裡過得有多難受?”她心裡帶著些許的譏諷。
“他冇提過,他在炎王宮裡的事情他在信裡從來冇提過,他隻是勸誡我不要太過得意忘形,做人要有所收斂。但我那時候怎麼可能聽得進去?”陳馮攤開手,自嘲地笑了笑,“我正處於翱翔之顛,又豈能聽見其他的聲音?我那時還很膚淺地認為他一定是嫉妒我了,身為公子的他肯定冇想到我陳馮能有今天!嗬嗬嗬嗬,我那時是不是特彆可笑?”
她實話實說:“挺欠揍的。”
“直到這回因為明伊的事情被魏空見那王八蛋陷害入獄,在這冰冷潮濕又臭氣熏天的死牢裡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我纔開始特彆特彆想念應謀藏書間裡那張大地毯。那張地毯你見過吧?”
“我從來冇進過他的藏書間,所以冇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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