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午後+番外 012
他說:去找女孩子吧,找多少都行。彆再讓男的碰你……
我說:去找女孩子?你開什麼玩笑?你上過我那麼多次,還不瞭解我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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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龍慶峽回來不久,拉開了期末考試的帷幕。1月12日上午考最後一門和聲學。11號晚上我正躺在寢室的床上心不在焉的溫書,賀慶生找上門來了。
他一進門就抱怨:“你們這是什麼機密單位啊!找個哥們兒這麼麻煩,又要查身份證,又要登記姓名。”
我從床上蹦下來問:“你怎麼找這兒來了?有急事啊?”
他勾著我的脖子興奮地說:“我們樂隊有主音吉他了,是個響當當的大人物。今天在我家舉行歡迎宴,我特意來請你的。”
我皺眉:“明天要考試。”
“真不夠意思!”他按著我的後脖梗說:“不是明天考嗎?今兒晚上一起吃頓飯,不耽誤你大好前程。”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應允。反正在這裡我什麼也看不進去。
“夠哥們兒!”賀慶生笑著表揚我,殷勤地幫我穿大衣。
我被賀慶生勾著脖子往外走時,齊歌叫住了我。我停住腳步回頭,他卻站在屋中央半天不說話。見我抬腿要走,他才說:“明天一早考和聲學,你彆來晚了!”
我生硬地說了一聲謝謝,隨手關上房門。
賀慶生的家即DO樂隊的排練地點在圓明園畫家村一處偏僻的平房裡。所謂畫家村是名副其實的農村,那些在北京尋求發展的落泊藝術家們因這裡的農民房房租便宜,多聚集於此。又因其中以畫家居多,得名畫家村。賀慶生租的農民房在村子的最角落,遠離大部分房屋。他說在這裡排練不會有人因為噪音打上門來。我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想起家裡襯有隔音層的琴房。
一路上賀慶生不停地給我講他們那位新加入的主音吉他。那位樂隊新成員確實是位響當當的大人物,他的姓和他的父親在北京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任誰也想不到那位幾乎天天上政治新聞的老人,居然會有一個參加地下樂隊的兒子。大家都稱呼這位高乾子弟為DOUBLE,因為他的小名叫來來。他有好幾個叔伯姐妹,家裡人盼男丁就預先給他取名來來,後來這個男丁不負眾望果然來了。他從小被家長們和姐妹們寵壞了,性格叛逆,行為乖張。據說他曾憑實力考入一所名牌大學的國際金融專業,老師剛表揚他成績優異,他就在考捲上把BOND解釋為JAMES
BOND,把BILL解釋為BILL
CLINTON;學校正準備發展他入黨,他卻突然提出退學申請……反正他讓人意外的行為很多很多。
我和賀慶生進門時,他們三個人已經開始大吃大嚼。
鼓手斌嚼著一塊清蒸魚說:“兄弟們想等你們,可肚子不乾,你們倆彆介意。”
DOUBLE站起來和賀慶生握手,然後大叫著說:“不好意思,手上剛拿過排骨。”
“沒關係,沒關係,我正嫌味道不夠厚呢。”
賀慶生大咧咧地用手拈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DOUBLE看向我,我有點尷尬,正猶豫著該不該伸手,他很理所應當地給了我一個擁抱,手是架在半空的。
他們在飯桌上喝的是那種裝在白色塑料壺裡的紅星牌二鍋頭,這種烈酒我從沒嘗過。貝斯勇見狀,把一箱瓶啤拖到我腳邊說:“不喝白的就把這啤的全喝光。”
我笑著拿起一瓶咬開蓋。
DOUBLE叫我:“挪過來點,我也喝啤的。”
我坐在他對麵,那箱啤酒放哪都不合適。他用胳膊肘戳身邊的鼓手斌:“你跟他換個位置。”
我大咧咧坐到DOUBLE身邊,啤酒箱放在我們倆身後,兩人拿起來都方便。DOUBLE和我說話時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胳膊架在我肩上,我覺得彆扭便借挾菜之機側身避開,他也不以為意。
又吃又聊地熱鬨了一會兒,桌上的菜下去大半。賀慶生說外麵小廚房裡還有幾個鬆花蛋,可以切來下酒。我說我去吧,反正我是吃過飯來的,不會餓急了在廚房偷吃。賀慶生大笑著說:“案板上有薑,彆忘了剁點薑末,再放點調料。”
我把薑切成片,正準備切絲,DOUBLE進來洗手。我衝他點了點頭,告訴他這繩上的毛巾隨便用,不過不保證有擦腳布。他看也不看就扯過一條抹乾了手,站在我身邊問:“要我幫忙嗎?”
我猛地挺直了脊背,整個身體都僵硬了。DOUBLE站在我左側,右手從我的身後環過來搭在了我右側的腰上。我往外挪了挪,他手臂一緊,反而把我鎖在他的懷裡。
“怎麼這麼慢?兩個人一起偷吃呢?”賀慶生推門進來,DOUBLE迅速放開我,表情自然地邁著方步出去了。
我低頭切薑絲,賀慶生站在我身邊,略顯尷尬地說:“剛才,我看見了。”
我瞟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繼續說道:“DOUBLE還有些事,我沒跟你說完。他父母想抱孫子時,他說他是同性戀。”
我看著案板愣了一下,舉刀用力地剁向那一小撮薑絲。
“大家都知道他是故意和家裡人作對,沒人相信他是真的。”賀慶生提高了嗓門。我剁得更加用力。
賀慶生忍無可忍地奪過我手裡的菜刀,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是我拉你來的,你要覺得受不了就先走吧,我跟他們解釋。”
我把那撮大小不一的所謂薑末放在切好的鬆花蛋上,邊往上澆醋邊說:“馬上就可以吃了,你回去等著吧。”
我坐回座位時,DOUBLE沒再靠近我,也沒跟我說話。吃完收拾完,他們開始合練。DOUBLE的吉他彈得非常棒,噪音條件也得天獨厚。唱了幾首英文歌之後,他開始唱中文歌。歌詞很頹廢也很粗俗,曲子卻流暢而優美。停下來休息時他們告訴我,那是中國搖滾第一人崔健的手筆。
我抱著啤酒瓶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喝著。我不瞭解搖滾樂,不知道崔健,但我至少明白一個道理,不瞭解並不代表有權利輕視。
“給我點兒肉,給我點兒血
換掉我的誌如鋼和毅如鐵
……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
我嘴唇顫抖地看著DOUBLE,手上的酒全潑在胸前。哆嗦著放下啤酒瓶,我端起一杯二鍋頭一口灌下,咳嗆著鼓掌。他們幾個人對視了數秒,DOUBLE調了調弦,開始重複這首歌。我在歌聲中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這種從未嘗過的烈酒。
他們把這首歌重複了無數次後終於停止,因為我伏在桌上已經咳得抬不起頭了。
DOUBLE問我:“你怎麼樣?要不要緊?”
我努力壓製住咳嗽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吻住了他的唇。他懷裡的吉他“嗡”的響了一聲被轉到身側……
那一晚,我醉得很厲害,意識模糊,記憶支離破碎,腦海裡卻留有幾個不連貫的片斷:他翻轉或折疊我的身體時我的骨骼發出“喀喀”的聲音;趴臥在床上,我身後那個被撐開的部位竟然毫無知覺;在一道白光中,齊歌的臉一閃而過……
第二天清晨,手機震動著把我喚醒。我頭痛欲裂,強打著精神看了看錶,起床穿衣,故意忽略床畔的另一個人。
那個人卻不肯忽略自己,撐起半個身子露著光潔的胸脯問我:“這麼早就走?”
“我今天考試。”應付完他的問話,我繼續扣鈕扣,卻發現襯衫的釦子隻剩下一顆,開身毛衣的拉鏈也壞了,卡在中間上不去也下不來,隻能像穿套頭衫一樣胡亂穿上。我暗自慶幸還有一件完好的大衣。
“你昨天晚上很棒,真的。”他由衷地讚美。
我卻不知該如何回應,難道要說謝謝嗎?我冷哼一聲,彎腰穿鞋。
我轉身往外走,他赤條條的披著被子追出來問我:“什麼時候再見麵?”
“有緣千裡來相會。”我笑著撩開隔斷裡外間的布簾。
睡在外屋沙發上的賀慶生從毛毯裡探出頭,用一雙惺忪而又迷茫的眼睛打量著我。
坐在計程車上,我不停的傻笑。如果不是因為我一上車就報出校名,司機大概更願意把我送到安定醫院。
我打算先回寢室換掉被扯壞的衣服再去考試,卻在寢室門口遇到嘴裡咬著三明治正在鎖門的孫琛。他收起鑰匙邊往外跑邊對我說:“哥們兒先走了,待會你鎖門。彆晚了。”
我剛把身上那件隻剩一顆釦子的襯衫脫掉,門響了一聲,我下意識地回頭看,正對上齊歌紅得幾乎要滴血的眼睛。我背轉身,在他的注視下從容地穿衣。
“誰乾的?是昨天找你的那個人嗎?”齊歌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看到他的瞬間,我曾為自己胸前的吻痕和紅腫的**產生過一絲羞愧。但是,隨著他的這句話,那絲羞愧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旋身麵對他,微笑著,甚至得意地說:“是誰並不重要,反正我昨天晚上是和男的在一起,做過些什麼想必你已經看出來了。或者你想知道得更詳細些,比如我們做了多少次,都用過什麼體位……”
剩下的話被齊歌強行阻斷。他兩手扼住我的脖子一點點加力,我感到呼吸困難眼前一陣陣發黑。
在我神智模糊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時,齊歌放開了我。突然暢通的喉嚨被湧進來的空氣刺激得又癢又痛,我側靠著衣櫃彎下腰拚命的咳。
“去找女孩子吧,找多少都行。彆再讓男的碰你……”
他站在我麵前,近乎哀求地說著,語調低沉得象低音弦奏出的尾音。
聽到這句話,我背靠著鐵皮衣櫃又咳又笑喘作一團,好半天才平複下來:“去找女孩子?你開什麼玩笑?你上過我那麼多次,還不瞭解我是什麼人?我是個隻能找男人的……”
“你不是!”他大吼一聲打斷我,手臂舉起來又僵硬的放下,“你是神經病還是腦袋生鏽了?你怎麼能對夢認真呢……”
為什麼會對一個夢認真呢?這問題太難,連我自己也無法回答。
“彆毀了你自己,你不能因為這個……”
馬瀟瀟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大叫:“齊歌,你是回來拿眼鏡還是配眼鏡?”
看到我之後,他更急了:“你們倆不趕快去考試在這相麵呢?遲到半小時不讓進門你們知道不知道?”
我們三個人在規定的最後時間衝進了考場。我簡直有些佩服自己,在經曆了宿醉、激烈的情事和差點被活活掐死這一係列事件之後,我居然能冷靜地坐在考場裡答題,在題目答得差不多時還有心眼停下筆算分數。確定能及格之後,我提前交卷離開了。
考完試就算放寒假了,我沒收拾東西直接去了東四那家常去的發廊。父母前兩天來電話說今天回來,我得收拾一下才能見他們。那個相熟的發型師技術不錯,經過他的手,鏡中的我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整齊的短發使我看上去有了些精神。他又攛掇我做點顏色,說鋼藍色最適合我的氣質,我同意了。既然已經不可能做個中規中矩的人,怪異的發色又算什麼?
從發廊趕回家正趕上吃晚飯。母親的廚藝沒有一點進步,有一道菜是從大院食堂打回來的。
她有些歉疚地說:“今天剛下飛機,太累了,湊和吃一頓。明天讓你爸爸請咱們出去吃,你想去哪個館子?”
“隨便!懶得出去我給你們煮麵也行。”我說的是實話,我煮麵的手藝比我母親強,因為我實踐機會比她多。
父親笑了:“怎麼?想給我省錢?”
我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我頭發的顏色。
吃罷晚飯,父親坐在書桌前擺弄他的PDA,母親開始收拾行李。不用問,他們很快又要出差。家對他們來說,更象個驛站。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聽維瓦爾第的《鄉村協奏曲》。聽出小提琴手西崎崇子那個不太明顯的碰弦,我笑了一下,把腳架上茶幾,又很快放下來。父母在家時,我有一種不能自控的拘謹。
“過兩天我和你爸爸要一起去參加塔斯社舉辦的新聞研討會,你有東西要帶嗎?”母親捧著一疊衣物問我。
“塔斯社?俄羅斯?”我漫不經心地問。
“是啊!你想要什麼?”母親把衣物一件件放進攤在地上的皮箱裡。
“俄國……”我開始走神。
“你說胡話呢?”母親走過來仔細端詳我的臉。
“尼津斯基……”我被母親突然放大的臉嚇了一跳,趕忙回答:“哦,幫我帶盤錄影帶,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劇《牧神的午後》。”
母親搶過父親手中的PDA塞給我:“記錄下來讓你爸爸買。”難得能和父親一起出差,母親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喜悅。
我的心被《牧神的午後》攪亂了,總是點錯。最後隻得還給父親:“高科技的東西我不會用,還是您自己輸進去吧。”
“你最近怎麼了?瘦得這麼厲害?”父親接過PDA打量我。
“沒怎麼,前幾天考試熬的。過幾天就補回來了。”我故作輕鬆地笑。
父親沒有多問,側身坐著和母親聊天,時不時在她的授意下遞個衣袋、香水什麼的。他們好象在商量買房子,我隱約聽到通州區皇家新村幾個字。
我試探著詢問:“你們知道毛寧嗎?”
“誰?你們班同學?”母親的反問非常可笑。
“不是。唱流行歌曲的。”我開始後悔問這個無聊的問題。
母親笑著說:“我們單位不做娛樂新聞。”說完,她好象怕我不高興似地又補充了一句,“我可沒有輕視你們音樂界的意思。”
父親一向嚴謹,而且不恥下問:“那個毛寧,他有什麼新聞值得你向我們轉達?”
“上個月媒體眾口一詞說他是同性戀,這個月又說是誤會。”我抬眼看父親的表情。
“這不叫新聞,這叫小道訊息。”父親對此嗤之以鼻,轉身伏案不再理我。
母親有些好奇:“你什麼時候開始聽流行音樂了?”
我懶洋洋地說:“我現在聽搖滾。”
父母離開家後的某天,我接到父親從俄羅斯打來的電話:“你要的錄影帶我買到了,已經跟著新聞素材帶寄回單位。你去找姚叔叔拿吧!”
一個漫天黃沙的下午,我乘地鐵到父母的工作單位,找到父親所說的姚叔叔。接過那盤牛皮紙包裹的錄影帶時,我的手不能控製的發抖。
“怎麼了,小睫?”姚叔叔關切地說:“臉色怎麼這麼差?注意身體呀,快過春節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走出大廈的。站在地鐵站口,我有種虛脫的無力,腿抖得厲害,隻得坐在台階上。那盤錄影帶抵著我的胸口,我把頭放在膝蓋上,無力的喘息著。坐在對麵台階上的乞丐把盛著硬幣的煻瓷缸子搖得嘩嘩直響,嘈雜得象我的心……
等我抬起頭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快過年了,2001年的春節,那個相約去法國的約定依然清晰。再清晰也隻能是個無法成行的約定。
下台階,進車廂,到複興門換一號線,我的行動彷彿是機械的,不經大腦。
車廂很空,我縮在角落的座位上睡了一覺。醒來時車廂一片黑暗,身邊沒有一個人,地鐵在地麵上賓士,路燈一盞盞閃過。
“地獄”,我輕吐這兩個字,無聲地冷笑。
車停了,車門大開,身穿藍製服的工人看到我嚇了一跳:“你是地鐵職工嗎?”
“不是!”我站了起來,“我睡過站了。”
“媽的,這幫站員!怎麼檢查的。”他咒罵著,“這兒是古城車庫,離車站還有一大段路呢。你睡得就那麼死?”
我不再說話,在鐵軌間蹣跚地走著,腳步虛浮,象踩在棉花上。
原來,天沒有塌,地卻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