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午後+番外 011
“玩兒的就是心跳……”
可是,玩過了,心也跳過了,真的能什麼都拋下什麼都不在乎嗎?
閉著眼睛做的夢,常常淡忘了。
但睜著眼睛做的夢,卻永遠緊攫住我的心。
也許,隻有呼吸停止的時候,
夢才會真正的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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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擅自扣除的那部分演出費補發下來沒多久,到了十一月。2000年11月23日,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卻使我和齊歌的法國之旅成為泡影。
那天上午,第一節課是公共課藝術概論。課堂秩序特彆不好,階梯教室的各個角落都傳來翻報紙的聲音和嘁嘁嚓嚓壓低嗓門的說話聲。
“怎麼了,又要鬨學潮?”齊歌一臉詫異地問孫琛。
孫琛遞給他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北京晨報》,小聲說:“瞧瞧,真他媽齷齪。”
我瞄了一眼標題,“2000年11月22日晚,歌手毛寧在北京同性戀聚集地──某某公園被紮傷”。原來,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
開始,我對那件事沒有任何反應,我不知道毛寧是誰,他是不是同性戀也與我無關。但我的同學對毛寧遇刺事件的反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雖然他們大多和我一樣不瞭解流行音樂。在媒體的強烈攻勢下,毛寧遇刺事件很快成為整個社會的話題。隨後,“毛寧的同性情人小玉自殺獲救”,“露點照曝光”,“公安人員答記者問”,“同性戀聚集地──某某公園探秘”等無數後續報道鋪天蓋地的襲來,大街小巷到處都充斥著各種對毛寧、對同性戀的侮辱與謾罵。“惡心,無恥,下流”成為人們口中同性戀一詞的定語……
“毛寧事件”使我和齊歌不得不再次麵對那三個字,雖然我們都刻意迴避,但自那節西方音樂史課之後,我們在心裡不得不開始正視我們之間“友誼”的性質──一對好朋友絕對不會把純潔的友誼發展到床第間的。
齊歌開始有意地疏遠我,不再去我家,不再和我一起去琴房,公共課也不再和我坐在一起。不久,他開始與駱格格出雙入對。
“齊歌這小子夠有手腕的,一場聖誕音樂會就把咱管絃係的公主誘到手了。”孫琛邊擦拭他心愛的大提琴邊忿忿不平,“多少人窮追猛打兩三年,都被拒之門外。”
駱格格的美麗與優雅當之無愧“公主”的稱號。大概因為多年演奏豎琴,她舉手投足間都帶有一種迷人的古典魅力,再加上天然的美貌,使她成為我們管絃係乃至全院色狼的追逐目標。沒想到她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如今卻在齊歌麵前低下了高傲的頭。
“不知道吧,公主早就對齊歌有意,就等齊家少爺開口呢。”孫琛一副“百事通”的模樣。
我想起第一次全係合練時駱格格的眼神,還有國慶音樂會的種種……
複調合堂大課,齊歌和駱格格並排坐在角落裡,齊歌側著頭和駱格格耳語,公主抿嘴輕笑,齊歌也笑了……
我感到胸口有些發悶,調轉視線輕聲罵了一句:“真他媽沒勁!”
“聽課是沒勁,談情多有勁啊!”孫琛用胳膊肘杵我的手臂,衝著齊歌的方向努嘴,“齊歌這小子,真他媽的重色輕友,有異性沒人性!有了公主就不理咱哥們兒了。”
“格格是公主,齊歌就是咱管絃係的王子。王子哪有閒心搭理老百姓?”馬瀟瀟開玩笑地說。
“他不是王子,他是牧神。”我輕聲嘟囔。
“你說什麼?”馬瀟瀟側過臉問我。
“彆煩人了。聽課!”我假裝聽講,目不斜視地看著教授翕動的嘴唇,腦子裡卻亂哄哄的,什麼也聽不進去。
老師剛宣佈下課,我第一個竄出教室,逃一般衝出了校門鑽進地鐵。拉著吊環閉著眼站在車廂裡,我感到胸口彷彿有針在紮,那種一疼就急切想回家的念頭又出現了,覺得地鐵好象在和我做對一樣開得奇慢無比。其實從複興門到軍士博物館隻有三站地,我在車上呆了總共不過十幾分鐘。
走出地鐵,我聽到出口的通道裡傳來一陣低沉喑啞的歌聲:“玩兒的就是心跳……”
我鄙夷地皺眉。這句話最近在北京很流行,標榜著一種尋求刺激不計後果的新時尚。可是,玩過了,心也跳過了,真的能什麼都拋下什麼都不在乎嗎?
我冷笑著穿過通道,走近那個彈唱的年輕人。他垂著頭,淩亂的半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地上開啟的吉他盒裡零星散落著幾枚硬幣和數張角票。他的音質不是很好,但撥弄琴絃的手卻靈活而嫻熟,吉他聲如行雲流水,順暢靈動,我不禁多看了幾眼他撥弦的手指。
曲停,他撩開頭發和我對視,我有些尷尬的掏出錢包,抽出一張紙幣看也沒看就塞進他的手裡。我無法象施捨一樣把錢放在地上的琴盒裡。
“這可是一張百元大鈔!”他誇張地強調“大鈔”兩個字,握住我拿錢的手往上抬了抬,象是在看我的手又象是在看人民幣。
“嫌多?”我冷笑。
他用另一隻手彈了那張紙一下,放開我說:“不如你請我吃一頓吧,找零我收下。”
我想扭頭就走,又遲疑了。也許這是他維持尊嚴的一種方式?
“好吧!要是超出一百塊你補上。”
“沒問題!”他快樂地蹲下收拾東西。
我們坐在軍事博物館對麵一家名叫馥春洲的餐廳裡,他點了幾個菜,吃得狼吞虎嚥。我沒什麼味口,轉著手裡的茶杯看著他。
桌上的飯菜下去大半,我翻著選單問他:“再加幾個菜吧?”
“唔用,唔用。”他嚼著食物含糊不清的搖頭。
“還沒超過一百塊呢!”我提醒他。
“真的不用,我吃飽了。”他放下碗筷不好意思地笑。
我招手讓服務員結帳,把找回的二十七元零頭交給他。
“喂!能交個朋友嗎?”他披著軍大衣從餐廳裡追出來。
“有這個必要嗎?”我冷冷地反問。
他站住了:“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尤其是你這種接受正規音樂教育的,更是如此。”
我詫異地回頭:“你怎麼知道我是學音樂的?”
“你的左手!還有你盯著我的手時挑剔的眼神。”
他笑了,擺擺手說:“謝謝你駐足欣賞,謝謝你這頓飯。”
我有些內疚,走回他身邊問道:“我的眼神挑剔嗎?”
“現在還好,不過剛纔在地下通道時你看得我心裡直發毛。”
我們交換了姓名和電話號碼。他叫賀慶生,很普通的名字。他說他對我這種科班出身的人又尊敬又厭惡,這回一定要深入瞭解一番。我在心裡說,我對你這種又驕傲又自卑的“民間藝術家”,根本沒興趣瞭解。
我機械地邁步回家,在樓道裡遇到了齊歌。他靠在門上看著我上樓梯,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我開門。我比平時多花了數倍的時間才把鑰匙塞進鎖眼。開啟門後,他愣了一下沒有馬上進來,我站在門裡等他。懸在門鎖上的鑰匙打著晃,我忘記拿。他腳步有些遲疑地進來,用後背把門關上。
我抱著他的脖子貼近他,使勁往他懷裡擠。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可是全都堵在喉嚨口,好象受潮後坨成一大塊的鹽,卡在罐口倒不出來。有著相同的鹹澀。
他捉住我兩隻腕子,用力把我往外推,在我們的身體之間硬生生留出一道空隙。我什麼都明白了,清醒地看著他,死死盯著他的嘴唇。
在他的雙唇略有縫隙的一刹那,我大叫:“閉嘴!不許說話!你今天敢說一個字……”
“於睫……”他叫我,眼神中有種令我不寒而栗的肅殺。
我瘋了一樣咬住他的嘴唇,用力地咬,嘴裡有了血腥味也不敢鬆口。我怕他說話,怕得發抖。那一刻,我甚至希望他是啞巴或者我是聾子。
他用力的甩頭,騰出一隻手捏住我的下巴,掰開了我的嘴,雙手捧著我的臉把我的頭固定住。
我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滲血的嘴唇,絕望地看著它們開合:“你彆這樣。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沒聽見。”我掙脫他雙手的桎梏,一步步後退,“我的耳膜破了,什麼也聽不到了。”
“你這又是何必呢?”他無奈地勸我,“去找個女朋友吧,擁有一份光明正大的愛情。我們還是好哥們兒,象孫琛、馬瀟瀟那樣的好哥們兒。”
我失語了,卡在喉間的鹽塊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憋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開始你就知道的,這隻是一個夢。人是不能對夢認真的。”他平靜地說著,象在教育一個不明事理的孩子。
“夢結束了,夢裡的水妖也該滾蛋了!”我想笑,但臉部肌肉僵硬,嘴角牽動了一下,隻得無奈地放棄。
我靠近他,與他四目相對,仰起頭輕吻他的唇,他側過臉避開了。
“求你,讓這個夢再深刻些!”我伸出手臂環住他的頸。
他不再躲閃,被動地讓我吻。
在熟悉的管絃樂中,我躺倒在曾留有我們第一次記憶的地方,一粒一粒解開衣釦。
他俯下身,我們**的胸膛緊貼在一起。
“不用!”我拒絕了潤滑劑。
“你會受傷……”
我有些困惑了,你會在意我受傷、疼痛嗎?
“痛,讓記憶深刻。”我低語著,雙腿勾住他的腰。
他閉眼,挺身,進入我的身體。撕裂的痛楚讓我再次抓緊他的雙肩,在壓抑的呻吟聲中顫抖。儘管已痛得幾近昏厥,我仍挺起腰接受他,與他做最緊密的契合。恍惚中,我彷彿聽見身體裡有液體墜落的聲音,象雨,滴答滴答,落個不停……
待我從昏迷中醒來,《牧神的午後》已經結束。他坐在床邊凝視著我。
身心皆痛到麻木,心卻亮如明鏡。隻有在這時才知道,快樂的時候總是容易麻醉,痛苦的滋味卻總是讓人清醒。是該夢醒的時候了。
“齊歌,你,喜歡過我嗎?”夢醒了,我竟然還要給它貼個美夢或是噩夢的標簽。
他沉默不語,甚至不敢看我一眼。
“快滾!”我推他,彷彿在學生公寓的浴室裡,推開那個溜進來吻我的人……
他起身離去,沒有回頭。
門鎖相撞的一霎那,我以為我流淚了,伸手去擦,臉上卻是乾的。
“玩兒的就是心跳……”我輕聲哼唱著,緬懷著我那個睜著眼睛做的夢。
閉著眼睛做的夢,常常會淡忘。但睜著眼睛做的夢,卻永遠緊攫住我的心。也許,隻有呼吸停止的時候,夢才會真正的完結。
我和齊歌努力維持著我們的“同學”關係,客氣得象初識的陌生人。
我開始走讀,每天獨自回家,獨自返校。那條路再長,一個人走再無聊,也隻有我一個人走。
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卻把自己陷入多重矛盾中理不出頭緒。應該恨他的,他對我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玩一玩”,也許是為了填補沒有女朋友的空白,更有可能是為了發泄**。最恨的卻是自己,一開始就已經說定,這是一個誰都不能認真的夢,就象比武前立下的生死狀,輸贏怨不得彆人,可我偏偏陷進這個白日夢裡不能自拔。我不是一個**很強的人,以前也多是他主動要求,現在,我卻象個色情狂一樣每晚在床上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以往那些和他糾纏的畫麵。
我一再告誡自己不要再想那些無謂的東西,“玩兒的就是心跳”,心跳過後應該重新開始。可是,一想到他,胸口那種窒息般的痛卻提醒著我,我喜歡他,我要的不隻是心跳的過程。
我新添了一個在紙上信手亂寫字的毛病。有一次,孫琛從我的弦樂史筆記裡發現那些“而今邁步從頭越”“忘記過去展望未來”之類的胡言亂語,打趣說:“你沒坐過牢吧?怎麼寫這麼多監獄裡的標語口號?”
我沒坐過牢,卻犯了罪。
後來,賀慶生打電話約過我幾次,我對他也有了些瞭解。他比我大一歲,隻讀到大二,初中迷上搖滾樂,自學了半年吉他,也上過幾期吉他培訓班。考入大學後,那個熱處理專業令他厭煩不已,逃課時認識了幾個和他臭味相投的人,跟著他們組建樂隊,頭腦發熱就辦了退學手續,他爹媽一氣之下斷了他的生活費。
我通過他認識了他們那個DO樂隊的鼓手和貝斯手。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的專業與音樂有關,也沒有穩定的職業,卻有著不亞於任何一名音樂學院學子對音樂的熱愛。他們的不羈與隨心所欲令我既驚訝又羨慕,和他們在一起時,受他們的感染,我的言語舉動有時也會很放肆,那種情緒得到宣泄後的輕鬆使我越來越願意接近他們。但他們對我卻有些若即若離,如賀慶生與我初識時所說,他們對我這種人又尊敬又厭惡。我偶而流露出的優越感和對他們音樂方麵的嘲笑都會觸動他們敏感的自尊,引發他們的怒氣,而我正規教育下的音樂知識又令他們羨慕不已。他們確實是驕傲與自卑的矛盾結合體。
12月下旬的一天,賀慶生打電話給我,說他有幾個哥們兒到北京參加龍慶峽冰雕藝術節,樂隊的幾個人準備週末租一輛切諾基到龍慶峽探班,順便目睹一下“冰燈是怎樣做成的”,問我有沒有興趣。我欣然答應,和他約好了時間。自從和齊歌成為“好哥們兒”以後,除了上課,我很少呆在學校裡。那種演戲般在人前客氣地問好,無人時漠然地擦身而過令我痛苦不堪,幾乎是想儘一切辦法地逃離齊歌可能出現的地方。因此,我對賀慶生的邀約很少推辭。
星期六是個陰天,我們一行四人一車大清早就向延慶縣城進發。我那幾天因為趕學期論文嚴重睡眠不足,一上車就睡得象條死狗。車子駛上八達嶺高速路時,賀慶生叫醒了我,嚷著讓我看下雪。
我瞄了一眼窗外,不屑地說:“去年春節那場雪比這大多了,躺在雪地裡能印下人形……”
我驀然住口把臉扭向窗外。車窗上有象雨點一樣細密的水滴。那種令我窒息的胸悶感再次襲來,大口呼吸也無濟於事。我說了一聲“暈車”搖下了車窗,冷風和著雪粒打在臉上,沒有任何感覺。小心隱藏、竭力避開的記憶象毒氣泄露一般湧出,怎麼蓋都是徒勞,想把它裝回去已不可能。我拚命瞪大眼睛,眼眶繃得酸脹。
這時,我們的車速慢下來。前麵一輛紅色的夏利車拋錨了,停在高速路中央,兩個男人正賣力地把車往旁邊的緊急停車帶推。
快要接近那輛壞車時,我把頭探出窗外,衝著那兩個推車的人大喊:“嗨!哥們兒,人力車也敢上高速啊!”
我們的車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往後看過去,兩個可憐的家夥已經放棄他們的“人力車”,正對著我們的車尾跳著腳大罵。
“你這張嘴,也太損了!”開車的貝斯勇笑著罵我。賀慶生和鼓手斌笑倒在椅背上說不出話來。我把頭埋在臂彎裡,笑得雙肩聳動,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