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午後+番外 014
他說:與其讓彆人毀了你,不如我親自動手。
我想:隻要能和他在一起,是鮮花還是毀滅對我根本不重要。就好比吃壞了肚子,有人作陪,即使痛苦也好過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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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公寓,他仍站在路燈旁,低著頭,夾一支沒點燃的綠沙龍在鼻下嗅著,略長的額發在風中一絲絲飄動,側麵象剪影一般輪廓清晰。
深吸一口氣,我一步一步走向他。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我,目光炯炯,似驚喜又似渴望。他站直了身子,迎著我走了兩步。我停下來,我們之間是正常的距離,一尺──既不遠到生疏,也絕不會近到親昵。他又向我邁了一步,抬起雙臂,似要抱我。我緊退兩步,維持原有的距離。他的手臂僵在半空,緩緩放下。他沒有逼近我,我冰冷的目光和退後的腳步使他卻步。
“我們談一談吧!”說完這句話,我徑自轉身往公寓走。他無聲地跟隨在我的身後。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黑影的腿和頭重疊,象連體的怪物。
我推開門,翻動著架上的CD,頭也不回地說:“隨便坐吧!”
我借著挑CD穩定著情緒,根本不知道手裡翻動的是什麼。胡亂放了一張曲子,我叼起一支煙,剛要點燃,又想起什麼,抬頭問他:“抽嗎?”
他坐在沙發上,緊盯我手中的煙盒不語。那是一包綠沙龍,他喜歡的牌子,我從一家日本雜貨店買到的。
我訕訕地把那包綠沙龍放在茶幾上,在薄荷味的煙霧中說:“那,我給你倒杯茶吧!”
我略俯身,把一杯熱茶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不等我站直身體,他捉住我尚未離開茶碟的左手,熾熱的唇在瞬間便熨上我腕上的疤痕。
他坐在沙發上,我站在他的麵前,中間隔著一張茶幾。一個看似很近卻不易逾越的障礙。
“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臉埋在我的掌心,聲音自我的掌縫間傳出,模糊不清。
我掙紮著想抽出我的手,叼著煙的嘴含混地低吼著:“放開,你放開!”我伸出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他吃痛地抬起頭看我。
他眼中的血絲,下頜的鬍渣,還有眼角閃亮的液體,令我心中一窒。我僵立著不再動作,半支煙從唇間掉落,在地上彈跳幾下,滾進茶幾下麵不見了。
他雙手擎著我的左手,垂下頭癡癡凝望著那道疤痕。是因為左手連著心臟吧?我覺得心臟彷彿扭住了,胸口又開始那種快要爆裂般的疼痛。
我奮力抽出手,儘量平靜地說:“你彆這樣。我們好好談一談,好嗎?平心靜氣地談一談。”
他靠在了沙發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臉,喉嚨沙啞地說:“談什麼?”
我坐在他旁邊那張轉角沙發上,心裡怦怦直跳,竟不知如何開口。隻得伸手在茶幾下摸索,自言自語地低聲咕噥:“我的,煙呢?”
他從自己的上衣兜裡摸出一盒綠沙龍,點燃一支塞進我的嘴裡:“你想說什麼?”
我噴出一口煙霧,迎著他的目光說:“你不用向我道歉,也不用感到內疚,”我抬起左手,疤痕向外衝他揮了揮,“這個,隻是為了還你為我流的血,為了和你真正的兩清。”
“你休想!”他還是這三個字。
我笑著搖頭:“事實如此,我們已經互不虧欠。現在,我對翻舊帳或是結新帳都不感興趣。”
“你現在還確定你喜歡男人嗎?”他跑題了。
“這不關你的事。你也說過,我們應該擁有一份正大光明的愛情。”我儘量說得平靜,不激怒他。
“不是!我現在要的是無愧於心。”他有些激動,嘴唇明顯地顫抖起來。他掩飾地從茶幾上拿出一支煙叼在唇上,手卻抖得怎麼也無法點燃。我想幫他,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地遲遲不動。
“媽的!”他把打火機憑空一拋,把沒點燃的煙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忽然抬頭,一臉驚恐地說:“難道,是我錯了?”
“不,是錯過,我們隻是錯過了友誼。我們不應該無所控製地任憑友誼變質。”
瞬間,我心中湧起無限悲哀,如果我們之間隻有友誼……
“等我們發現時,友誼已經變質。到了這種時候,你要我怎麼控製?”他眼中似要冒出火來,甩掉香煙,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拎了起來,“你告訴我,怎麼控製?你教教我,怎麼控製?”他的聲音哽嚥了,“你又怎麼知道我沒有控製過?”
我艱難地繼續向他灌輸我的解釋:“齊歌,我們當時不能控製感情,是我們不夠成熟。現在,我們現在來控製它,糾正它,好不好?”
齊歌慢慢調轉視線,怔怔地看著我:“這,是你的,真實想法?”
“是!”我點頭。
他牽動嘴角,輕笑:“是嗎?看來,這次真的是我錯了。”
“再見。”他匆匆起身往門口走。他走得很急,腿在茶幾上絆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到門上。
他猛地拉開門。他太急了,手還在拉門,人就要往外衝,頭“咚”得一聲撞在門棱上。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按著被撞的額頭,僵立著。不等我衝過去扶住他,他的人就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看著躺在地上滿臉鮮血的齊歌,我有半秒鐘的迷惑。好象是在拉薩的假日飯店,他睡著了,滿臉的鼻血把我嚇個半死。
我坐在地上拍他的臉:“醒醒!彆睡了!”
他微微睜眼,手從背後攬住我的腰,然後又無力的垂落到地板上,再次閉上了眼睛。
我回過神來,帶著哭腔打了急救電話,又坐回到他身邊:“媽的,我看你敢死。千年王八萬年龜,我死了也不許你死!”不覺地,把罵巴西龜那套詞用在了他身上。
他的額頭傷得並不重,僅縫了幾針。致使他昏迷的主要原因是多日未進食,缺乏睡眠。他在醫院昏睡了兩天三夜,我在他身邊守了兩天三夜。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蹙,時不時還煩燥地搖頭。我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偶而象他咒罵我“怎麼不撐死你”那樣,低聲罵他兩句“怎麼不餓死你”“怎麼沒困死你”。
他醒來時,是個陰天的清晨。他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轉著眼珠四處亂看。
“現在是兩天後的上午。”我平靜地說,“你沒事了,我走了,你也走吧。再見。”
我不敢看他一眼,轉身就走。我相信他明白那兩個“走”的含意。
第二天,他又出現在我的公寓門口。我把他擋在門外,一手扶著門,一手撐著門框,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他苦笑著表白:“我很快就走,明天的飛機回北京。”
“一路順風。”我低語。這幾天無非又是一個插曲式的短夢。
“走之前,我想問你一句話。”他的一隻手也扶上門框,“還有二十幾個小時,現在認輸我不甘心。”
“這不是考試。”我搖頭,“你要說什麼?”
“你明確地告訴我,你現在仍然隻喜歡男人嗎?我要聽實話。”
“是又怎麼樣?這不關……”
我的話沒有說完,他猛然扯下我擋在門上的手臂,把我推進房裡。
“我沒有來錯。”他低喊了一聲,靠在門背後把我按在他的胸口,“與其讓彆人毀了你,不如我親自動手。”
“為什麼?為什麼?……”
我悶在他的懷裡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本來已經習慣做一塊冰了,你為什麼要用溫暖的懷抱把我變成水?在我沸騰的時候,你為什麼要把我推開讓我冷卻?在我努力嘗試變回原來的溫度時,你為什麼又要出現?
“你那麼敏感,那麼在意彆人的眼光,那麼熱愛小提琴。你應該接受人們的鮮花和掌聲,不是謾罵和侮辱……我以為,結束那個夢你就會改變……但我沒想到,沒想到你會,你會那麼傻,那麼笨……”
“你說過,我們在一起就象牧神午睡時發的一場春夢,對夢認真的人是神經病。”我竭力抵製著心中那一處柔軟。
“他媽的,你這個混蛋水妖,你的神經病已經傳染給我了!”他的吻再次俘獲了我。
我無力抗拒他的吻,因為我的大腦一片混沌。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也對那個夢認真了?
他放開我的唇,目光迷離地看著我:“放開你時,我自信我沒有做錯,篤定你很快就會從那個夢裡清醒。但是,考和聲學的那天早上,你,那樣的你,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會不會因為怕毀了你,卻把你推向毀滅的邊緣?”
我恍惚了,他在說什麼?難道他和我分手不是為了駱格駱,而是為了我?為了我未來的鮮花和掌聲?
他的吻細碎地落在我的眼睫上:“是我把你拖下水的,我以為放手你就會浮上去,沒想到你卻沉得更深更快。我猶豫了,是讓你自生自滅,還是拉著你一起墜落。沒想到,你比我更早做出決定,你讓我看到一個什麼都不要的放棄……”
他神經質地抓起我的左腕,自虐般直視著那道醜陋的疤痕。他自責而心痛的目光令我心悸,我想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當我終於狠下心決定拉著你一起毀滅時,你卻躲起來了,我怎麼也找不到你。你讓我意識到錯誤,卻不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你藏起來,不露行跡地懲罰著我……”他把我的手臂反剪到背後,身體緊緊壓進他的懷裡,“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不會再放手,看你還怎麼躲?”
我沒有說話。其實我早就知道,對於他,我永遠都無法招架,無從躲起。隻要能和他在一起,是鮮花還是毀滅對我根本不重要。就好比吃壞了肚子,有人作陪,即使痛苦也好過寂寞。
他的手指隔著衣服輕輕劃弄著我的脊椎骨,沉聲說:“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中學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喜歡男生,也有過暗戀的物件。但我一直隱藏著,小心地保守著這個秘密。第一次在樓梯上撞到你,我就心動了,但我以為我能控製得很好。沒想到,在你麵前我的自控能力越來越差。那次,你替我擋了肖小衛那一拳,若不是那個電話,我恐怕會當著馬瀟瀟的麵失態。後來,你潮濕的睫毛使我有了第一次越軌。我深刻地反省過,發誓不能再發展下去,要和你做正常的好朋友。我躲過你,大一那年暑假你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整個假期我一直憋在家裡,怕一出門雙腳就會不由自主的去找你。可是,2000春節,我徹底失控。我一再強調這隻是一個夢,不能當真,就是怕把你拖下水。可是,我卻帶著你越陷越深。在西藏時,我意識到我們兩個都把這個夢當真了。我自私地想,就這樣下去吧,不明不白卻有著最真實的感情。”
我伸臂抱住他堅實的背,他說得沒錯,當時的我們就是那樣,不明不白卻有著最真實的感情,那段時間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
“但是,毛寧事件震醒了我,我不能那麼自私,不能毀了你,我甚至不敢想象你被眾人謾罵時的情形。”齊歌的聲音顫抖了,“於是,我利用了駱格格。我以為,這樣一來,你即使會有暫時的氣憤,也很快會恢複正常,喜歡上異性……我錯了,我錯在自以為是……”
夠了!什麼都不用說了!我環上他的頸主動吻他。
終於得到證實,我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象曆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於取到真經的孫猴子,我的愛情終於修成正果。這個當年因為追趕“師傅”而摔倒在雪地裡的“天篷元帥”,是我唯一的功臣。
齊歌在浴室裡洗澡,我蜷在沙發上看中央電視台國際頻道的新聞。還有十九個小時他就要走了。我答應他,畢業後馬上回北京。
看到書桌上的防水創可貼,我有些氣憤:“這個豬腦,額上的傷還沒好,讓他洗澡時防止進水,他又忘了。”
我衝進浴室,他躺在浴缸裡轉過頭看我,笑罵道:“流氓!等不及了?”
我不顧他的嘲笑,走過去扳著他的頭貼上創可貼。
他伸出雙臂,摟著我的脖子說:“我是故意的。”他濕漉漉的手臂打濕了我的襯衫。
“你這個暴露狂!”我想掙開他,他反而摟著我向下壓,差點把我拖進浴缸裡,我隻得用手撐著缸沿,僵硬著身子任他摟著。
我吻了一下他的傷口,故意取笑他說:“不知道是你笨,還是小腦不發達,怎麼自己往門上撞?是因為我嗎?”
水氣蒸騰中,他本已紅潤的臉愈加紅了。他囁嚅道:“因為你?真會自作多情。我的隱形眼鏡掉了,看東西有誤差。”
想起他仰靠在沙發上以手抹臉的樣子,我咬牙回嘴道:“隱形眼鏡戴得好好的又怎麼會掉?”
“你這個混蛋!”他瞪了我一眼,皺著眉開始總結,“我的隱型眼鏡總是掉在關鍵時刻,第一次是大學第一節音樂理論課,第二次是和聲學考試……”
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我慢慢起身退出浴室。那天的事情,是我們心**同的結。我想解開,卻不知如何下手。
他很快從浴室出來,頭發濕淋淋的坐在我身邊。象以前那樣,我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毛巾幫他擦頭發。
他笑了笑,輕聲唱道:“……A
man
needs
a
woman,
like
a
fish
needs
a
bicycle……I'm
gonna
run
to
you,
run
to
you,
run
to
you……”此時聽他唱這首歌彆有一番味道,彷彿這歌詞本就是為我們所寫。
我靠在他的懷裡,無意間瞥見電視熒屏上XXX領導人的畫麵DOUBLE的父親。那個心結還是早些開啟的好。
我轉過頭麵向齊歌,輕聲說:“想知道和聲學考試前的那一晚,那個男的是誰嗎?”
齊歌搖頭,把我緊箍在胸前。
“就是剛才熒屏上那位領導人的兒子,我們叫他DOUBLE。”我轉向電視,畫麵已經轉換。我繼續說道:“那晚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是我主動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再次搖頭,把我摟得更緊。
“因為他唱了好幾遍你在除夕夜躺在雪地裡唱過的那首歌《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潛意識裡,我想通過那件事證實自己是同性戀,給自己找一個喜歡你的理由。事實上,除了你,我沒有喜歡過任何人,連暗戀也沒有。我想,如果沒有你,我既不是同性戀,也不可能是異性戀。”
“水妖!你是水妖!”他把我壓倒在沙發上,將我的襯衫推至腋下。他的舌裹住我左側的乳珠低喃著:“身上的痕跡沒有了,腦子裡也不許有……你要把那一刻的記憶全部抹掉……”
“沒有!那時候,我腦子裡根本沒有他的影子!”我呻吟著:“……因為……我看到了你……”
齊歌目光朦朧的抬頭看我:“你這個不折不扣的水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