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午後+番外 003
他對我說:自討苦吃,何必呢?
我對他說:媽!你回來啦!
那年春節,我的身邊,隻有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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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的大學生活,使我逐漸地認識到,雖然大學生和高中生僅僅是一級之差,我們卻在一瞬間成熟起來。也許應該說是圓滑。我和我的同學們都意識到這個專業的殘酷競爭,畢竟,能堅持到最後,能如願以償做一名專業小提琴手的人並不多。親眼目睹或是親耳所聞太多優秀的師哥師姐們被迫轉行的無奈,為了將來能在狹窄的音樂界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們學會了表麵一套背後一套。演奏課上,我們在樂譜上記錄下每個人演奏時的錯誤,卻隻會對當事人表示稱讚,然後把那些錯誤的記錄留給自己做參考。這是環境所迫的自私,也是形勢所逼的本性體現。
因此,當齊歌把記錄著我所犯錯誤的樂譜遞給我時,我的心情是複雜的,既有不解也有感激。作為回報,我也指出了他在演奏方麵的一些不足。說起來好像很崇高,其實也很現實,我們的友誼是建立在互相批評的基礎上的。從那以後,我們常常在一起練琴,如果琴房滿員,我會帶齊歌到我家。反正父母經常出差,家基本上是我一個人的天下。
我當時用的是一把Anthony
Pitt做的雜木弓,齊歌認為偏重偏硬。他建議我換一把較輕的蘇木弓,他說若想講究一點藝術表現,適宜用略輕略軟的琴弓。
我拿著他的蘇木弓把玩。弓的重心比較靠弓根一邊,有利於掌握運弓,弓杆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在配馬尾庫和纏柄時隻配了一般的烏木、銀絲,沒有配仿鯨須等高檔配件,是那種樸素的精緻。我試拉了一首短曲,感覺很順手。
他看出我的喜愛,大方地說:“喜歡就送你了!”
“那怎麼行?”我慌忙把弓往他手裡送,“給我你用什麼?”我知道,挑選一把合手的琴弓很不容易。
他沒有接,大大咧咧地靠著沙發坐在地上,“我當時覺得好用,就多配了一把一模一樣的。這把呢,就好弓贈知音了!”
“多少錢?”
“愛要不要,少他媽裝蒜!”他瞪了我一眼,眼裡有種受辱後的怒氣。
“那就謝了!”我很怕他生氣時的眼神,趕忙低頭看弓。
“欠罵!”他小聲嘀咕著,擲過一塊鬆香,正中我的額頭。
“你說什麼?”我捂著腦門看他。
“賤!”他站起來,拍拍手說:“休息一會兒,聽點什麼吧!”
法國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Claude
Debussy)根據象征派詩人馬拉美(Stephane
Mallarme)的詩歌寫成的管絃樂序曲《牧神的午後》是我們共同的最愛。如果齊歌說聽點什麼,這個“什麼”一定是《牧神的午後》。
當獨奏長笛清越的聲音在夕陽籠罩的客廳裡靜靜地流轉時,齊歌微笑著向我點頭以示讚賞。我們靜靜地坐著,聆聽著……
豎琴級進的滑音,雙簧管以輕弱的吟唱起而應和,伴以弦樂組加弱音器的和絃……牧神遇到了水精靈……
小提琴聲部力度逐漸增強,弦樂組以輕柔的切分和絃予以襯托……牧神追逐著水精靈……
在弦樂組的震音背景襯托下,仍由長笛主奏,音樂逐漸減輕……牧神的幻想在消失……
“起來了!”我站在齊歌麵前,用鞋尖磕碰他的腳,“出去吃飯吧!”
他坐在地上,慢慢抬頭,怔怔地望著我。
“傻了?”我用手掌推他的額頭。
他的頭被迫向後仰了一下,大夢初醒般地說:“天黑了。”
“是啊!”我伸手拉他起來,“該吃晚飯了,齊少爺!”
大一的寒假,我的父母又是天各一方。
上午十點多鐘,我聽著《格羅米歐小提琴作品精選集》,坐在茶幾旁玩拚圖。電話鈴響起,我把電話夾在頸下“喂”了一聲,繼續擺弄那一堆色塊。
“小兔兒乖乖,把門兒開開!”電話裡傳出拿腔捏調的歌聲。
“齊歌?”我碰翻了裝拚圖的盒子。
“他媽的!”我有些氣惱:“混蛋,說話呀?是不是你?”
“脾氣夠大的,肚子裡沒裝早飯儘裝氣了吧?”果然是那個家夥。
“正餓著呢,你請我?”我沒好氣地說著,把地上散落的色塊往茶幾上撿。
“開門!外賣到了!”他在電話裡突然大喝一聲。
我詫異地開啟門,他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拎著兩個必勝客的大盒子詭異地笑。
“你怎麼想起找我來了?”我接過比薩餅的盒子往屋裡走。盒子還是溫熱的。
“一個人在家閒著無聊,就到你這裡賑災放糧了。”他熟門熟路地開啟冰箱,拿出兩聽可樂衝我努嘴,“快吃吧,還熱著呢。”
我開啟盒子,一張“東京的誘惑”一張“夏威夷風光”,都是我愛吃的。
吃完這頓“早午”餐,我們打著飽嗝一起拚圖。
他相當沒有耐心,不停地亂發牢騷:“不對,這塊肯定是多餘的,要不然怎麼放哪都不對?”
我搶過他手裡的色塊,不滿地說:“300塊,每塊都有用,你彆胡說八道!”
“這兩塊怎麼一模一樣,一定是重複了!”他像個搗亂的孩子,弄得我哭笑不得。
“收起來吧。”我決定放棄。拚圖是我一個人用來打發時間的,有他在根本玩不下去。
“去美術館吧!我查過了,中廳有象征主義畫展。”齊歌興致勃勃地說。
歐洲印象主義的音樂作品有相當一部分取材於詩歌、繪畫,把和聲和配器看作是渲染色彩的有力工具,迷戀印象派音樂的我們自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我們冒雪到了美術館,按照老習慣,自由活動,四點鐘閉館時大門口見。
四點,我走向門口。如數月前的那個夜晚,齊歌斜靠著大門,輕垂的額發在風中微微飄動,手中把玩著一支未點燃的綠沙龍……
這一幕在我腦中定格,想起他就想起這個畫麵。
我走到他身邊,他抬頭衝我輕笑,劍眉飛場,唇角上翹,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他穿著一件短款的皮夾克,靛藍的牛仔褲裹著兩條長腿,身材挺拔。雪後的北京,寒風朔骨,他的鼻尖凍得有些發紅。
我對著冰冷的雙手嗬著氣問:“怎麼提前出來挨凍?”
“讓你站在風口等我,太不人道了。”他拉過我的手放進他的外衣裡。
“腦積屎啊你!”我把手從他懷裡抽出來。如果不是在人來人往的美術館正門,也許我會心安理得的把手放在他懷裡取暖吧?
美術館離北海公園很近,齊歌提議去滑冰。我堅決反對。
“去吧!活動活動筋骨再去吃晚飯,”他央求著。
“不去!”我簡短地拒絕。
“為什麼?”他有些不解地問:“怕摔跤?”
“不是。是怕摔倒了,匍匐在地沒等站起來就有人穿著冰鞋滑過去,等我爬起來,手上就隻剩兩個大拇指了!”我伸出拇指比劃著。
他縮著脖子哆嗦了一下,從頭到腳打量著我。
“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我衝他吼。
“你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這麼恐怖的事,虧你想得出來!”看來我對冰刀切手指的描述嚇著他了,他沒再堅持去北海。
美術館附近就是隆福寺,我們決定走著去隆福寺小吃一條街吃晚飯。地上的積雪很厚,車子開得像蝸牛爬,走路反而要快些。
我在雪地上一滑一滑走得飛快。我知道,我不會摔倒,我的每一次趔趄,都會有一隻手有力地抓住我的手臂,幫我保持身體平衡。
“你他媽慢點兒,怎麼跟上緊發條的玩具狗似的?不管你了啊!”他不滿地嚇唬我,卻不敢真的鬆手。
我像八百年沒吃過飯似的在隆福寺小吃街大展拳腳,見什麼吃什麼。油炸冰激淋,烤肉串,年糕,茶湯……全往嘴裡招呼。
當我嚼著烤腸向“老高太太糖葫蘆”進軍時,齊歌一把拉住了我:“你餓死鬼投胎啊,還吃?!”
我甩著手想掙脫他,最終放棄。他的力氣比我大,手像鐵鉗一樣緊扣我的手腕。
“放手!不放我可喊了。”我衝著紅彤彤的糖葫蘆吞了一口口水。嗯,豆沙餡的糖葫蘆。
“喊什麼?非禮?”他壞笑,知道我絕對喊不出那個詞。
“社會主義餓死人啦!”我拉下麵子大叫。無數張詫異的臉轉向我們,每張嘴都泛著油光。
齊歌一下鬆開了手,無可奈何地衝我瞪眼。
我嚼著又酸又甜、裹著豆餡的紅果得意地笑。
“怎麼不撐死你?”他惡毒地說,伸手拈下沾在我嘴角的冰糖屑放在自己的舌尖上。
當我吞下最後一口艾窩窩時,齊歌終於忍無可忍地把我拖走了。
我們一同乘地鐵到軍事博物館。我走幾步就能到家,他還要再轉52路公車。我們走上地麵時剛好看到一輛52路離站,看錶是10點45分。那是當天最後一輛末班車。
齊歌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追在車後麵喊叫著:“司機師傅!等一等!師傅!師傅……”
突然,他腳下一滑,“撲嗵”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因為這一跤摔得猛,他來不及收嘴,躺在地上又情深意切地叫了一聲“師傅”。
大概是雪地上不容易刹車,或者是司機師傅真的沒看到他,車子搖搖晃晃地開走了。
我忍著笑走到他身邊,背著手俯視著他,軟語安慰道:“八戒,彆追了,師傅已經不要你了。”
“啊……”他躺在地上大叫,“玉帝如來觀世音啊!拜托你們睜眼看一看被貶人間的天篷元帥吧!”
他的叫喊聲在空曠的長安街上回蕩著,我們一同大笑起來。
我把手伸給他,忍住笑說:“起來吧,差不多行了,再鬨警察要來了。”
他拉住我的手用力往下一扯,我重心前傾撲倒在他身上。我撲騰著想爬起來,被他用手臂一擋,和他並排躺在雪地上。
齊歌偏過頭咯咯笑著對我說:“猴哥,我想在雪地裡撒點兒野。”不等我反應過來,他低沉的歌聲已經響起:
“給我點兒肉,給我點兒血
換掉我的誌如鋼和毅如鐵
快讓我哭,快讓我笑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雪……
YiYe--YiYe
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YiYe--YiYe
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兒野……”
“什麼呀?怎麼唱這種東西。”我皺著眉拉他起來,“走吧,今晚我收留你。”
拖著他轉身離開時,我無意間看到身後雪地裡印下的兩個人型。那場雪,真的很大。
洗漱完畢,我們並排躺在床上。齊歌捏了捏我的肋骨,忿忿地說:“你這隻豬,吃那麼多還這麼瘦?”
“妒嫉啊?”我裹緊被子得意地笑。
其實我們都知道,我那晚的飯量反常。
睡到半夜,我被胃裡的翻江倒海折騰得醒過來,狼狽地趴臥在床上,一手抵著胃部,一手揪著枕頭角,額上滲出了冷汗。
齊歌被我的呻吟聲喚醒了,他擰亮台燈,坐起來扳著我的臉看。
我麵部扭曲,帶著哭腔說:“胃難受。”
“撐死算了!”他咒罵著跳下床換衣服,“去看急診!”
我欠起身,捧著嘴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我想吐。”
他過來拖著我的手臂想扶我起來,又放下我,罵了一句“Shit”轉身進了洗手間。
他打了半盆水放在床邊,按著我的頭說:“吐吧!”
我吐得暢快淋漓,渾身虛汗。嘴巴不夠用,鼻子也幫著往外噴。
狂吐的間歇,我噙著兩泡淚對齊歌說:“我不想去醫院!”
他輕拍我的後背安撫道:“踏踏實實吐你的吧!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我繼續搜肝裂膽地哇哇大吐,最後連膽汁也吐了出來。乾嘔幾聲,估計吐不出什麼了,我虛弱地歪倒在床上。胃沒有剛才那麼絞著疼了,隻是渾身無力。
齊歌扶起我讓我漱口,餵了我一粒嗎丁啉,又拿來熱毛巾擦拭我冷汗涔涔的額,狼藉的臉。
“好點兒了嗎?”他輕聲問我。我疲憊地點頭。
“睡吧。不舒服叫我。”他扶我躺下,蓋好被子,站起身收拾我吐的汙物。
他坐回我身邊,發現我正眯著眼衝他微笑,不禁一愣:“還沒睡?傻笑什麼?”
“衣服搭配挺前衛的。”我撇著嘴笑。他上身穿著皮外套,下身卻穿著我的藍格子睡褲,很滑稽。
“你這人……”他撫上我的睫毛,“自討苦吃,何必呢?”
一隻手伸進來,在我的胃部輕柔地按摩。他的手掌溫熱,暖得我的胃部很舒服。他的指尖有薄繭。我知道那是他的左手。所有小提琴手的左手指尖都有繭,我們一樣。
睡夢中我閉著眼喊“渴”。頭被托起來,杯子靠近我的唇,我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光,頭又被輕輕放回枕上,暖暖的指腹抹去我唇角的水跡。
我微睜雙眼,抓住那隻手,對模糊的人影說:“媽!你回來啦!”
我在陽光中醒來,身邊沒有人,胃不難受了,舌頭卻又麻又澀,象門口的腳墊。
他從廚房出來,看見我靠著門框愣神,沒好氣地說:“起來了就快去洗漱,彆站著不動扮僵屍。我熬了白粥,一會兒就好。”
我頭發濕淋淋的坐在餐桌旁,看著麵前的白粥說:“沒食慾,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他麵目猙獰,“昨天還胡吃海塞的大肚漢,今天少在我麵前裝小貓。”
“我吃多吃少關你屁事?”我偏過頭不理他。
他放下手中的碗,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捏著我的下巴說:“關我屁事?早知道你這麼狼心狗肺,昨晚你吐的那盆疙瘩湯就該給你留著,讓你……”
我皺起了眉,一手捂著嘴,一手衝他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他乖乖閉上了嘴,不再繼續惡心的話題。我也乖乖捧起碗喝粥。
“有照片嗎?”他咬了一口豆沙包,抬頭問我。
“什麼照片?”我有點莫明其妙。
“想看看你媽長什麼樣。”他一臉不懷好意的笑。
“乾什麼?”我警惕地問。
“你昨天拉著我的手叫媽!”他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你有妄想症!”我低頭喝粥不搭理他。
吃罷早飯,我蜷縮在沙發上聽拉威爾的《小提琴奏鳴曲》,齊歌在客廳的一角打電話。
“……同學病了,他父母都出差了……嗯……知道了……我過兩天就回去……問爸過年好……媽再見。”
那天,是1999年的農曆大年初一,我大吐特吐的那個夜晚是除夕。
那天,我的父親在美國,采寫一篇中國領導人和旅美華人、華僑共賀新春的新聞稿。我的母親正往返於日本等亞洲諸國,趕寫一篇關於亞洲國家過春節的文章。
那年春節,我的身邊,隻有齊歌。
寒假結束,開學也已經半個多月了,馬瀟瀟卻沒有返校。聽他們班同學說,他好像家裡有些事耽擱了,我們同屋的幾個人很替他擔心。
那天晚上,孫琛用剛發下來的演出勞務費從外麵飯館買回來很多精緻的小菜當宵夜,我們三個人興高采烈地擺桌子時,還替馬瀟瀟惋惜,可惜這孩子沒口福。
我們剛要開吃,筷子都舉起來了,半空林立著,門“咣啷”一聲推開,馬瀟瀟站在了門口。
孫琛大叫:“我說兄弟呀!你是神燈啊?剛唸叨你,你就現身?”
“他不是神燈,他是神鼻子,聞著香味來的。”齊歌接過馬瀟瀟的行李,問道,“怎麼回來這麼晚,家裡有事?”
我發現馬瀟瀟氣色很不好,想必是又累又餓,趕緊說:“你們彆問東問西的,先讓人家坐下來吃點東西。看看我們這匹馬瘦成什麼樣了。”
馬瀟瀟笑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說:“有好菜沒有好酒哪能成席呀!我今天還真是有求必應的神燈,看我帶什麼了?”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瓷壇擺在桌上,“我們家自己泡的楊梅酒,是用新鮮的楊梅加冰糖醃在高粱酒裡做的。你們嘗嘗怎麼樣!”
壇子開啟,濃香撲鼻,倒到玻璃杯裡纔看出顏色,是很濃很正的玫瑰紅,杯底還沉著幾顆圓潤飽滿、色澤嫣紅的楊梅。
“泡在酒裡的醉楊梅是成熟的,也能吃。”馬瀟瀟邊說邊遞給我們一人一杯。
“瀟瀟,你實在是太帥了,我簡直愛死你了!”孫琛捧著杯子,一臉感激。
我撇嘴道:“這後一句話你說順嘴了吧?怎麼見誰跟誰說?”
幾杯楊梅酒下肚,齊歌紅著眼睛說:“這酒倒是好喝,隻是這酒香……”他舔了一下嘴唇,“怎麼有種女人的脂粉味?難道這酒是女人泡的?”
馬瀟瀟變了臉色,手裡的杯子跌落在一盤清炒蝦仁上,白胖的蝦仁被染成了紫紅色。
我給齊歌遞了個眼色,打著圓場說:“真老土,這哪是什麼女人的脂粉味,明明是楊梅香。你沒吃過南方的水果不要亂說。”
“我……”齊歌不識相的還要繼續,馬瀟瀟忽然捂著臉無聲地嗚咽起來,我們三個人全慌了,不知所措地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