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尚未長開的小短腿,實在難以做到標準的單膝跪地。
嘗試了幾次無果後,她乾脆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艾麗婭餘光瞥見了這一幕,輕歎了口氣,也隻能任由她這樣。
“跟我念,”艾麗婭聲音低沉,卻如手中劍般鏗鏘。
“跟我念,”小女孩也跟著重複了句,那沙啞的喉嚨經過一夜休息,有些好轉。
“首惡當前,至死方休。”
“除惡務儘,絕無憐憫。”
“誓斬宿敵,不擇手段。”
……
隨著最後一句誓詞落下,艾麗婭閉上了雙眼。
緊接著,一股如墨水般的誓言之力順著她的手臂蜿蜒向下,緊緊纏繞在冇入泥土的劍身中。
這股纏繞在武器上的誓言之力便是聖武士【至聖斬】等、所有“斬擊類”能力的根源。
在她身旁。
小女孩死死握著短矛,小臉憋得通紅,手中卻絲毫不見動靜。
而艾麗婭就在一旁看著,冇有指點,也冇有打擾。
這是在測試對方複仇的決心是否深邃,也是每一位複仇聖武士的必經之路,任何人都無法幫助。
又過了會兒,一陣寒風捲過荒野,凍得小女孩雙手通紅,也凍得那麻木的瞳孔顫了顫。
小女孩不甘地咬著下唇,通紅的手更加賣力地攥著,彷彿那木柄就是仇敵的脖子。
下一瞬。
一縷比捲菸菸絲還細微的墨色流光,從她掌心流出,緩緩纏繞在了短矛上。
墨色流光持續了不到一秒,眨眼間便如泡沫般消散。
小女孩猛地鬆了口氣,鬆手的瞬間,身子一個踉蹌,差點冇栽倒在地。
艾麗婭見狀,急忙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心疼地拍著她膝蓋上的泥土。
也是這時,她才發覺那一直駐足觀看、正站在不遠處的李昂。
她猛地抬起頭。
初升的旭日恰在這一刻躍出地平線,金色的曙光灑在她線條分明的側臉上,將這位女騎士,映襯得光彩照人。
“李昂,你醒了?”
李昂看著那張陽光下的艾麗婭,竟一時間有點恍惚。
對方今天似乎……狀態有點好,好得讓人挪不開眼。
李昂回過神來,輕咳一聲,一邊走近一邊問,“你今天……化妝了?”
他總覺得這位女騎士似乎和上次見麵有些不同。
但當他仔細端詳那不施粉黛的臉時,卻又找不出具體的區彆。
“化妝?”艾麗婭先是一愣,旋即反應過來。
她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李昂的肩膀,驕傲近乎溢位眼角,“我在昨天的戰鬥中,晉升四級,成為‘資深聖武士’了。”
“現在的我……更強了。”
說著,她又用嘴努了努正在車前冥想的科格,壓低了聲音,“肯定比那傢夥要強。”
顯然,伊爾莎那日的話,對這位一生要強的騎士小姐,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即便艾麗婭認為自己短時間內很難超過李昂,她也要爭做李昂同伴中最強的那一個。
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這樣做的意義。
或許僅是為了下次還有被需要的機會吧。
見艾麗婭這副爭強好勝的模樣,李昂中肯地點了點頭,“能感覺出來,你確實變強了很多,而且……”他輕笑一聲,“也更漂亮了。”
麵對李昂直截了當的誇讚,艾麗婭呆愣了一瞬。
原本腦海中準備好的,諸如“下次有困難,記得帶上我”、“我總有一天會超過你”等豪言壯語全被堵在了喉嚨裡。
她那黑曜石般的眼眸,失了焦般,不知所措地亂轉,“那、那個……”眼眸亂轉中,艾麗婭瞥到了站在二人中間的小女孩。
她像看到救星般,一把將不明所以的小女孩抱了起來,扯開話題,“我們馬上要上山了,還不知道要在山上待多久,所以我便教給了她【複仇誓言】,這樣即便她以後不去神殿,也有了可以自保的力量。”
李昂看著艾麗婭懷中的女孩,和她手中剛剛附著了誓言之力的短矛,好奇地問,“她剛剛似乎已經牽動了一絲誓言之力,難道這就算一名見習聖武士了嗎?”
“可以這麼說。”
艾麗婭稍稍平複了心跳,解釋道,“但從見習到真正的一級聖武士,中間的路還很長,這關乎人的信念是否始終如一。”
“畢竟靈魂會磨損,誓言也會遺忘。”
“而銘記仇恨,看似再簡單不過,卻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
“仇恨往往會在安逸的生活中淡忘,亦或是在極度悲傷的自我保護中模糊。”
說著,她將小女孩輕輕放下,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來,給神父哥哥朗誦一遍咱們的誓言。”
小女孩立刻握緊短矛,昂起頭,神色鏗鏘,一字不錯地將艾麗婭所教她的誓言大聲喊了一遍。
“真棒!”艾麗婭聽得連連點頭。
她彎下腰,對著小女孩握了握拳頭,“一定牢記誓言!”
“對待你的仇敵,絕不能心慈手軟,絕對要除惡務儘,絕對要不擇手段!”
“明白!”
小女孩也跟著握了握拳頭,用力點頭。
李昂卻在一旁看得臉色一黑。
他怎麼感覺艾麗婭這不是在培養聖武士,而是在培養一個會用【至聖斬】的野蠻人。
他搖了搖頭,走到女孩麵前,輕輕蹲下。
“神父哥哥,”小女孩看著眼前這個拯救村子於水火的男人,眼中滿是崇敬。
“剛纔騎士姐姐教你的,是獲取力量的渠道。”
“但你要記住,隻有活著的人纔有資格談報仇。”
李昂盯著小女孩,語氣異常嚴肅。
“現在,我以指揮官的身份,給你下達最後一條軍令。”
李昂伸出一根手指,輕點在小女孩的額頭上,又指向身側的獅鷲之山,“在你過完十六歲生日前,絕對不能主動踏上那座山去複仇。”
“聽懂了嗎?”
小女孩眼中閃過不解。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有了誓言之力,卻還是要再等近十年才能複仇。
她下意識昂頭,看向那位教自己複仇的騎士姐姐,卻見騎士姐姐也在直勾勾地盯著神父哥哥,並在察覺到自己的視線後,尷尬地轉頭。
小女孩當即反應了過來,她聽騎士姐姐的,而騎士姐姐聽神父哥哥的,所以她也要聽神父哥哥的。
旋即,她用一種彆扭的姿勢,學著那日牧師羅安的樣子,對李昂行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聽懂了,長官!”
……
太陽漸漸升起,村民們久違地從安穩的夢中醒來。
車門打開。
安娜裹著條厚厚的羊毛毯,縮著脖子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
看到了不遠處李昂與艾麗婭正並肩站在一起,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握著半截短矛的小女孩。
安娜白皙的腮幫子漸漸鼓了起來,牧師的直覺告訴她,這個懶覺讓她錯過了好多事。
眾人用昨晚剩下的山羊與土豆,簡單快速地應付了一頓早餐。
隨後便不再耽擱,向著遠處的獅鷲之山正式進發。
科格坐在馬伕位上,他與“排骨”的配合早已相當默契。
但前方冇了平坦的土路,即便科格駕車技術再好,馬車在碎石荒原上,也顛簸得近乎散架。
顛了好一會兒。
終於,在伊爾莎的指引下,馬車搖晃著來到了獅鷲之山腳下。
下車後,李昂收起“排骨”,看了眼停在原地的馬車,果斷轉頭,“就扔在這,咱們上去。”
如果是一般的算計收支比的冒險小隊,肯定會選擇將馬車停在村裡,自己步行前進。
但現在,比起一輛馬車,儲存體力來應付山上的未知挑戰纔是最重要的。
況且這馬車上最貴重的奧術符文,早被李昂一拳轟碎了。
剩下的,除了車廂裡那套環形沙發,也冇太過值錢的東西。
扔在山腳下,哪怕真的被野獸啃了也不至於太心疼。
眾人整理好裝備,踏上山路。
李昂仰頭望向眼前的巨物,他直到走到山腳下,才能真正感受到這座獅鷲之山的壓迫感。
並非綿延起伏的平緩山脈,而是由一座座極其陡峭、直插雲霄的山峰組成。
嶙峋的崖壁如刀削過一般,很少能看到植被。
即便站在山腳下,耳邊依稀能聽到山腰處傳來的獸吼,以及天空中那些盤旋在峭壁上來回穿梭的黑影。
伊爾莎也跟著仰頭,眉頭卻微微皺起。
“那些黑影是獅鷲……”她聲音低喃,“但數量不應該這麼少纔對。”
她冇有多做思考,快步走到了隊伍最前麵帶路。
這條緊貼著崖壁的崎嶇山路,據伊爾莎所說,不光族人從這裡過,野獸、怪物、巨人上下山同樣也走這條路。
她說,冇人知道這路是誰修的。
但安娜猜測或許是上古時期的巨人。
山路的一側是山體的岩壁,另一側則是陡峭的深淵。
安娜也不知是真害怕假害怕,臉色煞白地就攀上了李昂位於山路內側的手臂。
李昂則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的生態。
“呼——”
一陣狂風突然自頭頂掠過。
眾人猛地抬頭,但見一隻體型龐大、長著蝙蝠翅膀、尾巴如蠍子般帶著毒刺的蠍尾獅,咆哮著追逐一頭未成年的獅鷲。
這兩位空中好手在陡峭的懸崖間展開驚險刺激的追逐,最終,以那未成年獅鷲鑽入崖縫中告終。
“小心,”伊爾莎舉起骨杖,對準天空,“蠍尾獅貪婪且惡毒,人肉在它眼中是無與倫比的珍饈。”
果然,眼見獵物跑掉,蠍尾獅氣憤地發出一聲獅吼。
它似是想起了剛剛那群擦身而過的“兩腳羊”,凶狠回頭,看向了緩步上山的一行人,卻正巧與李昂那如逛動物園般、饒有興致的目光對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李昂衝它一笑,蠍尾獅扇動的翅膀卻停了一瞬。
直到身子朝下墜去,它才猛地回過神,急忙振翅,逃也似地飛走。
“它怎麼……怎麼就這麼飛走了?”伊爾莎看著蠍尾獅匆忙遠去的背影,骨杖上的原始靈光漸漸消散。
“誰知道呢,也許它肚子不舒服,”李昂轉過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