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巴魯的貓 第129章 汙染蔓延
司通離開了那片充斥著瘋狂與絕望的雅丹地貌,繼續向西。渭河流域那若有若無的汙染痕跡,如同附骨之疽,隱隱指引著方向,卻又在廣袤的天地間難以精準捕捉。它穿越了已然易主、氣氛緊張的隴右地區,憑借著貓科動物的隱匿本能和愈發精妙的乾元之境對環境的感知,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幾波吐蕃的巡邏騎兵和崗哨。
空氣中的氣息逐漸變得複雜起來。唐風漢韻被濃烈的胡風所取代,沙塵中開始夾雜著駱駝的膻味、某種香料燃燒後的奇異香氣,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屬於西域的乾燥與蒼茫。地貌也從黃土高原過渡到了更加浩瀚的戈壁與沙磧,遠方天際線的雪山輪廓變得清晰而冷峻。
它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絲綢之路中段,也是昔日大唐安西都護府所轄的廣闊疆域。然而,如今這裡早已不再是那條流淌著絲綢、黃金與文明的繁華通道。戰亂的餘波、權力的真空、以及……某種看不見的恐怖,正將這片土地拖入更深的泥沼。
數日後,司通抵達了一個位於乾涸河床旁的綠洲小城。從殘破的土坯城牆和城門口模糊不清的銘文來看,這裡應該曾是一個名為“枯泉”的粟特人小型聚落,依靠一眼珍貴的泉水和中轉貿易為生。然而此刻,這座小城卻死寂得可怕。
沒有駝鈴叮當,沒有商隊喧囂,甚至連常見的雞鳴犬吠都聽不到。城牆有多處坍塌,像是經曆過一場激烈的攻防戰,但不見屍體,隻有一些散落的、鏽蝕的刀箭和破碎的陶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腥氣味,混雜著塵土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於金屬鏽蝕後又混合了腐爛水果的怪異味道。
司通的金色瞳孔微微眯起,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它的嗅覺遠比人類靈敏,這股怪味讓它喉嚨深處泛起一絲不適。更讓它注意的是,乾元之境感應到此地的“氣”異常紊亂,地脈微弱而渾濁,空氣中漂浮著極其細微的、熟悉的汙穢能量粒子,比在渭河流域感受到的要明顯得多,但也更加……“陳舊”,彷彿已經在此地盤踞了一段時間。
它悄無聲息地躍上一段殘牆,向城內望去。
街道上空無一人,許多房屋的門窗都被粗暴地砸開或封死。一些牆壁上可以看到深色的、噴濺狀的汙漬,早已乾涸發黑。綠洲中心那眼本該是生命源泉的水井,井口的石欄塌了一半,井台周圍的地麵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彷彿被什麼液體長期浸泡過的暗紫色。
司通小心翼翼地靠近水井。越靠近,那股甜腥味和汙穢能量的感覺就越發清晰。它探頭向下望去,井水似乎並未完全乾涸,但水麵極低,顏色暗沉,在正午的陽光下也泛不起絲毫光澤,反而像一塊凝固的、肮臟的墨玉。
它伸出爪子,輕輕沾了一點井台邊緣殘留的、已經板結的紫色泥土,放到鼻尖嗅了嗅。
瞬間,一股強烈的、令人作嘔的精神衝擊順著嗅覺神經直衝腦海!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惡臭,更夾雜著無數混亂、痛苦、瘋狂的意識碎片——極度的饑渴、撕咬血肉的**、對聲音和光線的恐懼、以及一種扭曲的、想要將自身痛苦傳播給一切的惡毒念想!
是血癲菇孢子!濃度和活性都遠高於渭河水中的殘留!這口井,就是汙染的核心源頭之一!
司通猛地甩了甩頭,運轉涅盤呼吸法,才將那股精神汙染帶來的暈眩感驅散。它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座小城如此死寂了。居民們飲用了被嚴重汙染的井水,恐怕早已在瘋狂中自相殘殺,或變成了……某種東西。
它離開水井,開始在死寂的城中仔細搜尋,試圖找到更多線索。它避開那些被封死的房屋,選擇了幾處破損嚴重的進去探查。
在一間看似是倉庫的破屋裡,它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糧食,其中混雜著一些顏色暗紫、形態乾癟、像是被某種菌絲滲透過的麥粒。另一間屋子的角落裡,堆著幾具高度腐爛、幾乎隻剩下骨架的屍骸,從姿態上看,死前似乎經曆了劇烈的掙紮和扭打。骨頭上殘留著一些非利齒造成的、更像是被腐蝕性的液體或真菌侵蝕的痕跡。
當它潛入一間看似是富戶居所的較大院落時,終於發現了一些更具體的東西。
院子的主屋大門洞開,裡麵一片狼藉。傢俱碎裂,精美的壁畫被撕扯破壞。而在內室的地麵上,司通看到了幾個巨大的、用暗紅色(很可能是血混合了某種礦物顏料)繪製的詭異符號。
這些符號扭曲而褻瀆,充滿了尖銳的角度和令人不安的螺旋,完全不屬於粟特、漢、吐蕃或任何它已知的人類文明。符號的中心,似乎描繪著一個抽象化的、長著蝠翼和無數觸須的恐怖形象,正將一個扭曲的人形擁抱、吞噬。
司通凝視著這些符號,乾元之境能清晰地感受到符號上殘留著強烈的負麵情緒和微弱的汙穢能量。這絕非無意識的塗鴉,而是某種儀式性的標記,蘊含著精神汙染的力量,能夠持續不斷地散發低語,加劇附近生靈的瘋狂。
繪製這些符號的,絕不僅僅是那些因喝水而發瘋的普通居民。這需要一定的意識和目的性。是蝠人留下的?還是……有什麼彆的東西在背後推動?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響動。
司通立刻閃身躲到一扇破敗的屏風後麵,收斂所有氣息。
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沉重的、拖遝的腳步聲和某種濕滑的摩擦聲。幾個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了院子。
那是三個“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
他們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汙穢。麵板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不均勻的暗紫色,尤其是麵部和手臂,布滿了暴起的、顏色更深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他們的眼睛渾濁無神,瞳孔放大,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時不時地會不受控製地快速轉動。嘴角殘留著乾涸的白沫和血跡,喉嚨裡發出那種司通已經熟悉的、痛苦的嘶嘶聲。
他們是被汙染的居民,處於瘋狂的後期階段。但讓司通注意的是,他們的行為似乎有某種一致性。他們踉蹌地走到院子中央,圍在那詭異的符號周圍,然後……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開始用額頭一下下地、毫無知覺地撞擊著符號的中心,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彷彿在念誦什麼的音節。
“kh…aa…fthagn…i?!i?!”
那音節扭曲怪誕,絕非世間任何語言,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褻瀆感。每撞擊一次,符號上的汙穢能量似乎就微弱地波動一下,而他們身上的紫色斑痕也似乎更深了一點。
他們在進行某種自殘式的“崇拜”儀式!是被符號的精神力量引導,還是被殘留的孢子本能驅使?
司通靜靜地觀察著,心中寒意更甚。血癲菇孢子的效果,遠比它最初想象的更加詭異和惡毒。它不僅能引發瘋狂和自殘,似乎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受害者的精神,讓他們對汙染源本身或某種象征產生扭曲的崇拜和依賴,甚至能進行某種低階的集體行為!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崇拜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停止了磕頭,渾濁的眼睛轉向了司通藏身的屏風方向。他的鼻子抽動了幾下,似乎在努力嗅著什麼。
司通心中一凜。它雖然收斂了氣息,但活物的生氣或許還是被這些感知可能已經異化的怪物察覺了。
那個“崇拜者”喉嚨裡的嘶嘶聲變得急促起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著屏風一步步走來。另外兩個也停止了儀式,茫然地抬起頭,然後也跟著站了起來,目光呆滯地聚焦過來。
司通沒有動。它評估著形勢。這三個被汙染者行動遲緩,威脅不大。但它不想打草驚蛇,也不想浪費寶貴的體力。更重要的是,它想看看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麼。
第一個“崇拜者”伸出紫黑色的、指甲脫落的手指,抓向屏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屏風的瞬間——
“嗚——嗡——”
一聲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突然從城外遠處傳來,打破了小城的死寂。
那三個汙染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動作猛地一僵。他們臉上的瘋狂和饑渴瞬間被一種茫然的、彷彿接收到某種指令的神情所取代。他們齊刷刷地轉向號角聲傳來的方向,喉嚨裡的嘶嘶聲也變得規律起來,彷彿在回應。
然後,他們不再理會近在咫尺的司通,而是步履蹣跚地、卻又目標明確地轉身,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司通立刻從屏風後閃出,悄無聲息地躍上院牆,遠遠跟隨著那三個汙染者。
它看到,不僅僅是這三個。從城裡其他一些廢墟和角落裡,又陸陸續續走出了十幾個類似狀態的汙染者,他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城外那片廣闊的戈壁灘走去。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清晰,帶著某種命令的意味。
司通極目遠眺,看到在戈壁灘的遠處,揚起了一片沙塵。一支隊伍正在緩緩行進。隊伍的主體是幾十名騎著駱駝和馬匹、穿著白色長袍、用頭巾包裹住麵孔的騎士。他們的裝扮……司通依稀有些印象,像是很久以前接觸過的、來自更西方的大食人的風格,但又有些許不同,顯得更加破舊和……混亂。
在這支騎兵隊伍的周圍和後方,則簇擁著上百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正是和枯泉城裡那些一樣的、甚至狀態更差的汙染者!他們如同行屍走肉般,被那號角聲驅使著,麻木地跟隨著隊伍前進。
騎兵隊伍中,有人吹著號角,有人揮舞著長鞭,抽打著那些掉隊或行動過於遲緩的汙染者。鞭子落下,那些汙染者隻是發出痛苦的嗚咽,卻依舊掙紮著跟上,彷彿那號角聲對他們有著絕對的掌控力。
司通的金色瞳孔驟然收縮。
倭馬亞殘黨!
從裝扮和行為模式來看,這極可能就是之前那些潰兵口中提到的、試圖趁亂複辟的“白衣大食”殘部!他們竟然在主動收集、驅趕這些被汙染的人類!
他們想做什麼?把這些可憐的、失去神智的人當作炮灰?還是有什麼更邪惡的目的?
司通注意到,在那支隊伍的中心,有幾個騎士的打扮格外顯眼。他們的白袍上繡著複雜的、暗紅色的紋路,與枯泉城裡那個詭異符號有幾分神似。其中一人手中舉著的,不是旗幟,而是一根長長的、頂端似乎鑲嵌著某種黑色晶體的骨杖!那晶體偶爾會閃過一絲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幽光。
每當那骨杖上的幽光閃爍時,周圍的汙染者們就顯得更加“溫順”和“專注”。
是那根骨杖在強化號角的控製效果?還是說,倭馬亞殘黨中,有人掌握了某種利用、甚至引導這種汙染的方法?
司通想起了香積寺地宮裡,那些牆壁上刻畫的蝠人進化路線。難道這些倭馬亞殘黨,並不僅僅是在利用汙染造成的混亂,他們本身……就在actively參與擴散汙染,甚至可能是在進行某種可怕的“篩選”或“培育”?
它意識到,枯泉城的毀滅,恐怕並非偶然。這口被嚴重汙染的井,以及城裡留下的那個詭異符號,可能本身就是倭馬亞殘黨計劃的一部分!他們是在刻意製造汙染區,然後像收割莊稼一樣,將這些扭曲的“產品”收集起來,用於他們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月羽的基因…阿努比的技術…血癲菇孢子…倭馬亞人的野心…這些可怕的因素交織在一起,正在將這片古老的土地變成一座巨大的、孕育著恐怖的生化工坊。
司通強壓下衝出去摧毀那根骨杖的衝動。它現在力量不足,對方人數眾多,而且顯然有備而來。貿然行動不僅無法解救那些已經無可救藥的汙染者,反而會暴露自己,打草驚蛇。
它隻能潛伏在殘牆的陰影裡,金色瞳孔冰冷地記錄下那支邪惡隊伍的行進方向——他們正朝著西南方,朝著傳說中的疏勒、龜茲等更大的綠洲城邦的方向而去。
號角聲漸行漸遠,枯泉城再次陷入了死寂。隻有那口被詛咒的水井,依舊無聲地散發著汙穢的能量,如同一個潰爛的傷口,烙印在絲綢之路的命脈上。
汙染,正如瘟疫般,沿著這條古老的通道,向著更廣闊的世界蔓延。而司通,這隻孤獨的貓,追蹤著這蔓延的軌跡,它的旅程,註定將深入更加濃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