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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巴魯的貓 第68章 無心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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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勒河水在烈日下蒸騰出氤氳的熱浪,蜿蜒穿過樓蘭綠洲邊緣的沙磧地帶。幾株高大的胡楊樹撐起稀薄的綠蔭,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張騫的使團隊伍,比一年前更加狼狽不堪。駱駝隻剩五匹,馬匹全無,隨從也折損了數人。他們如同被烈日烤乾的蜥蜴,拖著沉重的腳步,嘴唇乾裂起泡,眼神因極度缺水和持續的警惕而顯得有些渙散。樓蘭王城那土黃色的、低矮的城牆輪廓,在遠處蒸騰的熱浪中如同海市蜃樓,誘惑著他們,也像一張沉默的巨口,散發著未知的危險氣息。

“大人…樓蘭王…會給我們水嗎?”一個年輕隨從聲音嘶啞,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乾裂的嘴唇每動一下都滲出細小的血珠。

張騫舔了舔同樣乾涸起皮的嘴唇,喉嚨裡火燒火燎。他緊了緊懷中那半截漢節,目光凝重地望向樓蘭城牆。樓蘭,這個扼守絲綢之路咽喉的小國,向來首鼠兩端,在漢匈之間搖擺不定。他們這一行人,衣衫襤褸,形同乞丐,沒有國書,沒有貢品,甚至連證明身份的符節都磨損得幾乎無法辨認。樓蘭王會如何對待他們?是施捨一碗清水,還是為了討好匈奴,直接將他們綁了送去單於庭?

憂慮如同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張騫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隊伍一側。那裡,一隻灰白色的小貓,正蔫蔫地趴在最後那匹駱駝背上的行囊頂端,像一團被太陽曬褪了色的毛球。正是司通。它右前爪的傷口似乎結了一層更厚的、暗紅色的痂,但邊緣依舊有些紅腫,顯然癒合得並不理想。它微微眯著眼,豎瞳在強烈的陽光下收縮成一條細線,顯得無精打采,隻有偶爾抽動的鼻翼,證明它還在努力呼吸著這乾燥灼熱的空氣。

這一年多來,這隻古怪的小貓如同影子般跟隨著使團。它從不主動親近人,卻也不遠離。當隊伍找到水源時,它會悄無聲息地湊到水邊,小口舔舐;當甘父獵到野物,它總能第一時間出現,精準地叼走獵物內臟中最富含鐵質和某些特殊微量元素的部分——通常是肝臟和脾臟。更多時候,它隻是安靜地蜷縮在駱駝背上的陰影裡,或是夜晚篝火旁最暖和的角落,舔舐著自己的傷口,彷彿這漫長而艱險的西行之路,對它而言隻是一場被迫參與的、無聊的遠足。

張騫曾無數次觀察它,試圖解開它身上的謎團。食銅鐵(它啃食過一枚士兵遺落的青銅帶鉤)、癒合緩慢的傷口、那雙在黑暗中偶爾會閃過一絲非人般沉靜的金色豎瞳…這一切都指向某種不凡。尤其是河西初遇時,它那無意間按在地圖“星隕”標記上的爪印,總在張騫心頭縈繞。他隱隱覺得,這隻貓的出現,或許並非偶然。

隊伍在距離樓蘭王城數裡外的一片枯死的胡楊林邊緣停下,不敢貿然靠近。甘父帶著僅存的一點還算體麵的漢錦,作為覲見之禮,獨自向城門走去。交涉的過程漫長而煎熬。烈日無情地炙烤著大地,也炙烤著等待者的希望和耐心。時間一點點流逝,城門依舊緊閉,甘父的身影消失在城門洞裡,再無訊息。

絕望的氣氛開始在隊伍中蔓延。有人癱倒在滾燙的沙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有人徒勞地舔舐著早已乾涸的水囊口。張騫靠在一棵枯死的胡楊樹乾上,汗水浸透了他破舊的衣衫,又迅速被蒸發,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緊閉的城門,心中盤算著最壞的結果。

就在這時,一直蔫蔫趴在駱駝背上的司通,突然動了動鼻子,小小的腦袋抬了起來。它那雙熔金般的豎瞳,在灼熱的空氣中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誘人的氣息——一種混合著陽光、泥土和…無比清甜的果香!

這香氣對於一隻在戈壁沙漠中跋涉了數月、隻能偶爾吃到些腥臊內臟和乾癟草籽的貓來說,無異於天堂的召喚!它體內那點源於神王血脈、對生命能量異常敏銳的感知,瞬間被這濃鬱的甜香啟用了!疲憊和傷痛彷彿被暫時遺忘,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甜蜜滋味的強烈渴望,如同電流般竄遍它小小的身體!

司通幾乎沒有猶豫。它輕巧地(儘管右爪落地時依舊有些微跛)從駱駝背上躍下,小小的身影貼著滾燙的地麵,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避開使團眾人絕望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朝著香氣飄來的方向——樓蘭王城側後方一處被高大土牆圍起來的地方——潛行而去。

王城守衛的注意力都被正門方向的交涉吸引,側牆的巡邏顯得有些鬆懈。司通憑借著貓類天生的敏捷和嬌小的體型,輕易地從一個排水土洞鑽了進去。牆內,景象豁然開朗!與牆外黃沙漫漫的荒涼截然不同,這裡竟是一片生機盎然的果園!一排排整齊的葡萄架掛滿了青翠欲滴的藤蔓,枝葉間隱約可見串串晶瑩的綠葡萄。更吸引司通的,是果園中央那片低矮的植株上,結著一個個滾圓的、黃綠相間、帶著漂亮網紋的碩大果實——哈密瓜!濃鬱得化不開的甜香,正是從這些飽滿的瓜果中散發出來的!

司通金色的豎瞳瞬間亮了起來!它小心翼翼地避開幾個打著盹的園丁,如同最精明的竊賊,悄無聲息地溜到一個最大的、已經熟透、瓜蒂微微開裂的哈密瓜旁。它伸出爪子,鋒利的爪尖輕易地刺破了那薄薄的、帶著絨毛的瓜皮!

嗤!

一股清澈微粘、散發著致命誘惑的清甜汁液瞬間湧出!司通迫不及待地將小腦袋湊上去,貪婪地吮吸起來!甘冽!清甜!帶著陽光的溫暖和泥土的芬芳!久違的、純粹的、屬於植物的甘甜汁液順著喉嚨滑入胃中,瞬間驅散了戈壁的燥熱和體內的虛弱感!它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渾然忘卻了爪上的傷痛和牆外的險境。

就在它沉浸在這甜蜜的“犯罪”中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嗬斥聲由遠及近!

“該死的野貓!竟敢偷吃貢品!”

“抓住它!彆讓它跑了!”

原來是一個醒來的園丁發現了這隻偷瓜賊!幾名手持棍棒的衛兵也被驚動,氣勢洶洶地圍了過來!

司通被驚得渾身毛發炸起!它猛地從瓜上抬起頭,嘴角還掛著晶瑩的瓜瓤。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對美食的留戀!它轉身就想逃,但驚慌之下,後爪猛地蹬在一個堆放在瓜田邊、用來盛放采摘工具的陶罐上!

嘩啦——哐當!

沉重的陶罐被它一蹬,失去平衡,猛地向後傾倒,重重地砸在旁邊的另一堆陶罐上!如同多米諾骨牌般,五六個半人高的陶罐接連倒下,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陶片、泥土、枯枝敗葉飛濺得到處都是!

“抓住它!”

“彆讓它跑了!”

衛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弄得有些手忙腳亂,大聲呼喝著,棍棒朝著司通藏身的瓜藤間胡亂揮舞。司通憑借著貓類特有的柔韌和速度,在倒伏的瓜藤、破碎的陶片和衛兵們的腿腳間左衝右突,險象環生地躲避著抓捕。混亂中,它慌不擇路,猛地撞向牆角一個看起來比較完整的、用來存放備用農具的大陶甕!

咚!

司通的小腦袋撞在陶甕上,眼冒金星!但這一撞,卻讓那本就有些傾斜的陶甕徹底失去了平衡,轟然朝外翻倒!

嘩啦!

陶甕碎裂!裡麵存放的幾把鏽跡斑斑的鋤頭和耙子散落一地。然而,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在陶甕底部碎裂的陶片和泥土中,赫然露出了一個用厚厚油布包裹、但一角已經破損的物件!那物件在泥土中露出金燦燦的一角——竟是一個巴掌大小、鑄造精良、栩栩如生的匈奴狼頭金符!

“狼…狼頭金符?!”一個衝在最前麵的樓蘭衛兵看清那東西,瞬間臉色煞白,失聲驚叫,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整個果園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衛兵都停下了追捕司通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那個散發著不祥金光的狼頭符。園丁們更是嚇得渾身發抖,撲通跪倒在地。狼頭金符,是匈奴高階貴族或王庭信使的身份象征!它出現在樓蘭王室的果園裡,還被如此隱秘地藏匿,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趁著這死一般的寂靜和混亂,司通早已如同驚弓之鳥,嗖地一下從剛才撞開的陶甕缺口旁的一個狗洞鑽了出去,消失在王城外的沙丘後麵。它嘴角還沾著琥珀色的甜蜜瓜瓤,心有餘悸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高聳的土牆,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使團藏身的枯樹林方向狂奔而去。

枯樹林中。

絕望的氣氛如同凝固的瀝青。甘父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樓蘭守將態度倨傲,聲稱沒有王命,不得放任何不明身份之人入城,更彆提提供飲水和食物了。他甚至暗示,若不速速離去,將以細作論處!

最後的希望破滅。所有人都癱倒在地,眼神中失去了光彩。死亡,似乎隻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時!

“喵嗚——!”

一聲帶著驚恐餘韻的貓叫打破了死寂!隻見那隻灰白小貓,如同被踩了尾巴般,驚慌失措地從沙丘後躥了回來,一頭紮進行李堆裡,隻露出一個瑟瑟發抖的尾巴尖!它渾身沾滿了泥土和破碎的瓜藤纖維,嘴角還殘留著清晰可見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瓜瓤!

張騫的目光瞬間被那抹刺眼的琥珀色吸引!樓蘭盛產哈密瓜,這是西域皆知的事情!這貓…剛纔去了哪裡?!

“甘父!”張騫眼中猛地爆發出驚人的光芒,如同絕境中抓住了一線生機,“你看它的嘴!”

甘父也注意到了司通嘴角的瓜瓤,先是一愣,隨即聯想到剛才隱約聽到的王城側後方傳來的騷動和陶罐碎裂聲,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成形!

“大人!有辦法了!”甘父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銳利光芒,“這貓…怕是闖進了王室的果園!我們以此為由,咬定是王城守衛驅趕野貓,驚擾了使團!更要緊的是…”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果園裡,怕是有樓蘭王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我們…可以詐他一詐!”

張騫瞬間明白了甘父的意圖!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整理了一下身上最體麵的一件破舊外袍,再次握緊了那半截漢節。

“走!再去城門!”

這一次,張騫的姿態截然不同!他不再有絲毫乞求之色,而是昂首挺胸,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凜然威嚴,直抵城門之下。麵對再次出現的樓蘭守將和那隊趾高氣揚的衛兵,張騫的聲音如同塞外的寒風,冰冷而有力:

“漢使張騫,持節西行!爾等樓蘭守軍,非但不通稟王廷,反縱容野貓驚擾使團,毀我器物!更在王室果園之內,藏匿匈奴信物狼頭金符!此乃何意?莫非樓蘭欲背棄漢家天子,私通匈奴,圖謀不軌乎?!”

“狼…狼頭金符?!”那守將聽到這四個字,如同被蠍子蟄了一般,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身後的衛兵們更是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你…你血口噴人!”守將色厲內荏地吼道,但聲音裡的顫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慌。

“血口噴人?”張騫冷笑一聲,猛地指向身邊甘父手中捧著的一塊破布——那是剛才司通慌亂中從果園帶出來、沾著泥土和瓜瓤的破布片,“此物乃果園藤蔓所掛!上麵猶有匈奴信物殘留的泥土印記!還有這貓嘴角的瓜瓤,便是闖入果園的鐵證!爾等若不信,可敢讓本使麵見樓蘭王,當場對質?!看看那果園陶甕之下,究竟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守將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看著張騫那斬釘截鐵、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再看看甘父手中那塊破布和那隻嘴角沾著瓜瓤、正用無辜(在守將看來是幸災樂禍)的金色豎瞳望著他的灰白小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私通匈奴,隱匿信物,這罪名要是坐實,樓蘭王第一個要砍的就是他的腦袋!

“張…張大使息怒!誤會!都是誤會!”守將瞬間換了一副麵孔,點頭哈腰,冷汗直流,“下官…下官這就通稟王上!請大使稍候!稍候片刻!”他一邊擦汗,一邊對著手下厲聲喝道:“還愣著乾什麼!快!取清水!取饢餅!招待貴使!快!”

清涼的、帶著一絲土腥味的井水被恭敬地送到使團眾人麵前。乾硬的饢餅散發著麥香。劫後餘生的狂喜讓這些飽經磨難的漢子們幾乎落淚。他們貪婪地痛飲著清水,大口撕咬著饢餅。張騫也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他看向那隻蜷縮在駱駝陰影下,正慢條斯理舔舐著嘴角瓜瓤、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外交風暴與它毫無關係的灰白小貓,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複雜難明的笑意。

無心插柳柳成蔭。一隻貪吃的貓,竟成了撬開樓蘭國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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