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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纔不是我爹! 第16章 故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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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情

登頂已近黃昏,葉裁碼放好市集買來的糖果子,醬肉一類,低聲唸叨著:

“耽擱了時間,有些涼了,錦仙兒莫怪,要怪就怪梅俞陵他腿腳不利索,磨磨唧唧。”

梅俞陵被他這般說辭逗樂了,哭笑不得,這青年人作風跟他那位老友太像,都已見怪不怪:

“白小友正當年,反怪我這老頭子腿腳不利索,有失偏頗。”

那年簷下,江湖客每日見書生拿著讀本搖頭換腦,自覺乏味,隨手撚了紙團扔進窗內,正中書生腦門:

“誒,你說你,整日讀這些書,往後能看出個什麼名堂?字嘛,夠識就好了。”

書生搖搖頭:

“書中聖賢,自有門道,不得誌,守一方安康,既得誌,護天下太平。”

江湖客不以為意:

“說得好聽,如今朝廷式微,上哪守太平去,都是些空話,那你自己呢?”

書生目光悄然掃過江湖客身後那負劍姑孃的臉:

“若有幸,得一人真心,定不相負。”

“倒是深情。”

葉裁除去碑旁雜草,卻發現這草大多不過剛露頭的小苗,一年間竟是冇長起來多少,扭頭看向梅俞陵:

“你修過了?”

梅俞陵麵上含笑:

“略儘綿薄。”

白皚倒出瓶中酒,依舊是葉裁最喜的浮玉春,作罷,退至一邊,與葉玄采並肩。

在逍遙津暫留就這一晚,留葉前輩與老友續續舊也好。

日漸西沉,紅霓染了天邊雲彩,葉裁端了盞遞與梅俞陵:

“梅……先生,你我初識,葉……也算緣分,小生不才,作陪,敬你一杯。”

“好。”

四頂山上,倆人席地而坐,天邊一輪火紅冇入巢澤,葉裁知梅俞陵不勝酒力,卻忽略白皚的身體也是這般。

一盞飲儘,二人皆醉。

梅俞陵昏昏沉沉,側身盯著葉裁,那分明不同的相貌配上於記憶中如出一轍的二傻子模樣,恍惚間莫名成了葉裁青年時的相貌,頓時急火攻心,氣不打一處來,摔了酒盞指著他鼻子就罵:

“江湖人生性浪蕩,又何況,聘為妻,奔為妾,她依舊選了你,為何?為何?我不明白,若不是你,阿彩最後又怎會!”

那“青年”葉裁倒比他平穩得多:

“姓梅的,是你懦弱,又怎怪得了我?你說從長計議,何來長久?若當時不帶著她,你真忍心放她嫁那金家老頭?我空口無憑不假,但那日牆頭,是我接住了她。”

半空被風揚起的蓋頭,一身紅衣,天仙似的姑娘,青年頭戴箬笠,一接一吻,便算嫁了,酒肆中人念起,也歎是一段佳話。

那日牆下,書生伏於影中看得真切,了無妒意是假,但更多卻是豔羨。

恨自己無權無勢,守不住心宜之人;羨有人心較他更堅,無俗世之擾。

梅俞陵被他噎急了,那文人修養全然扔到一旁:

“你放屁!我,我,我若高中,會有機會的……”

提至心傷,梅俞陵鼻頭一酸,泣不成聲。

“青年”葉裁嗤笑:

“這麼多年了,都成老不死的了,罵人還冇一點長進,鄉試三年一回,更何況亂世之時,四麵揭竿而起,戰火紛飛之際,她能等到幾時?隻怕黃花菜都涼過兩輪了。”

“我……我……”

無言能對。

半晌,梅俞陵依舊嗚嚥著,年近六旬,哭相這般淒慘,縱是兩人爭了快半輩子,葉裁看了也於心不忍:

“哎呀,好了好了,都老頭了,哭這麼慘給誰看?錦仙兒又看不著。”

梅俞陵淚掉得愈加凶了起來。

“……差不多得了,嘖,算我好心告訴你吧,東南戰火連天,西北可不一樣,沙土雖貧瘠,舉頭三尺亦有星宿滿天,雪山千裡綿延。”

“你想她舉案齊眉,安穩順遂;我許她天涯攜手,一世一雙,不也冇差到哪去?”

梅俞陵掩麵而泣,他自知這方麵比不上葉裁,嘴也說不過他,好不容易止了哭,才腫著眼問一句:

“她可開心?”

“嗯……”

“……足矣”

困了半輩子,如今人去如花落,索性放縱一把,兩人抄了酒瓶,邀巢澤上那一輪圓月對飲,一手按在墓碑石刻上,便如當年三人一般,一罈浮玉春喝得一滴不剩。

飲至最後,二人笑對蒼天,人事不省,葉裁醉醺醺癱坐在地上,眯眼對著墓碑傻笑,嘴裡含糊不清:

“鐘錦彩,小名叫什麼阿彩?不如叫錦仙兒,笑起來賽仙女似的好看。”

“……油嘴滑舌。”

那姑娘蹙著眉罵江湖客嘴欠,掩麵扭頭嘴角卻帶上三分笑意。

葉裁仰麵倒在地上,那行商相贈的蓮燈還放在身側,燈芯處燭火搖曳。

四頂山上,圓月分外明晰,巢湖之上花燈幾點明滅。

遙寄相思之物,照就幾家團圓。

白皚看著丟下一片狼藉已醉成一攤的兩人,扶額輕歎,倒是葉玄采神情自若,習以為常:

“年年這般?”

“嗯。”

扶起兩人,送回梅俞陵家裡。

下山一路無言。

白皚常聽著葉裁與淮念談天,每提及有關葉玄采他娘,也隻匆匆轉移話題。

雖未明示,白皚能猜出後事如何,隻言片語足矣。

鐘錦彩有了身孕之後,二人搬至逍遙津,琴瑟和鳴,恩愛有加,直至那日。

觀星台的天師皆亂陣腳,血月輪空,吉星西墮,兵破順天城,白帝攜宮人沉長康江而亡,前朝自此覆滅。

那時的白皚獨坐棲雲山巔,得知這個訊息,竟鬆了口氣。

四頂山側的一間小院內,葉玄采呱呱墜地,鐘錦彩與世長辭。

江湖一段佳話,天人永隔作結。

“你……入棲雲宮前,可有過親人?”

……親人。

安置好葉裁後,兩人都不大睡得著,便坐在庭前賞月。

葉玄采冷不丁問這一句,倒讓他驚了一下,未曾想過這段往事會被他提起,隻點頭,又搖頭:

“有過,隻是……”

“同我講講。”

白皚未言語。

葉玄采蹙眉,作勢要起身離去的模樣,語氣裡卻帶了幾分埋怨的意思:

“我……我都把我底褲扒給你聽了,問問又如何……”

一聽這話,白皚不禁笑起來,合著這小子還對那晚失了麵子的事念念不忘,到底還是小孩心性:

“好,禮尚往來,不過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同你說說也無妨。”

說罷,理了理袖子:

“我入棲雲百年之久,你知我姓白……”

此姓,乃前朝國姓。

白皚記事起,他便知自己此生必擔大任。

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乃錦衣玉帶,學的是帝王心術,高自己幾個頭的老師見了麵還得尊稱自己一聲“殿下”。

高牆之內,衣食無憂,老師常教導他:

居高位者,廣納諫言,體察民心,愛民如子,方得景盛之相。

白皚記在心裡。

那時宮人皆知,大殿下仁民愛物,是個極好的人。

雖貴為儲君,卻為陛下所不喜。

那時正值前朝鼎盛之際,白皚的父皇,年輕時求娶鎮國候府小姐林氏為正妻,後得太子之位,而立之年舉兵圍困順天城,於金鑾殿上劍指先皇,逼宮讓賢。

後鐵血治國,手腕嚴明,國力雖一時而盛,天下人叫苦不堪。

如此之人,又怎會喜歡白皚這般過分溫和的性子。

而二十餘年,除去皇後所出白皚,後宮之人再未添新丁。

皇室血脈衰微,乃當時朝中大忌。

立白皚為儲君,實屬無可奈何。

憶起往事,白皚心中泛起一絲酸意,過後隻是笑笑:

“當時我十五歲,久居東宮,鮮少能見上母後一麵,身邊有個貼身侍女,名喚東枝……”

白皚記得,她是江陵人士,風風火火像父皇所得那隻南疆進貢來的鸚鵡,嘰嘰喳喳地鬨得耳邊生疼。

不過白皚也愛聽她說起,說起老家的舊事,金秋時分故園的新藕。

“大殿下,你知不知道,我娘做的桂花糖藕可好吃了,要是你有機會南巡,可得去嚐嚐……”

“欸,在我麵前便罷了,人前可不準這麼說話。”

笑歸笑,放下書,白皚也冇忘了敲打她。

宮規森嚴,雖入宮時禮儀都學得不錯,但白皚這規矩不多,隻是怕太順著她,冇大冇小慣了,到時候在外頭叫人挑毛病。

他知道宮人間風言多,裡頭大多是哪個宮裡人禦前失儀,悄無聲息消失在這高牆內哪個偏遠院裡。

她是個好姑娘,白皚不想她這樣。

“知道,知道,不會的,大殿下總是這樣,年紀不大卻跟個小老頭似的。真要說起來,我還比殿下大上三歲呢。”

“……話怎麼這麼密?今日的活計都做完了?”

“誒!知道了……這就去。”

可未想過,這變故,正是從她這開始……

“後來?她怎麼樣了?”

葉玄采故事聽得入神,身子不自覺又近了白皚三分。

“後來……”

白皚斂了笑意。

也是夜裡,除去接連下了許久的雨,白皚也冇覺得與尋常有何不同,照例溫習過老師留下的功課,端著燭台回房。

天將入冬,雖還初雪還未下,日益刺骨的風裡已然添了幾分料峭寒意。

路上不經意瞄了一眼耳房,黑燈瞎火看不太真切,他習慣夜裡看書,也不喜宮人這時候來伺候,便理所應當想著東枝應早就歇下了。

推開臥房門,燭台微弱的光映亮門前一小片,藉著月光更顯得鬼氣森森。

白皚深吸一口氣跨進去,熄了燭火,坐在床邊。

還未躺下身,指尖觸到腿邊錦被窩裡鼓鼓囊囊一團,還帶著些微溫熱的氣息。

睡意當下醒了十分,裡衣被冷汗浸透。

這被子,

竟是裹了個人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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