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纔不是我爹! 第2章 遇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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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正主
“咳,乾什麼呢!”
白皚清清嗓子,從牆後繞出,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喝止了他們。
那群人手下一頓,卻見一位垂暮老人背手踱步,蹣跚而來,不知是誰帶的頭,引得他們前仰後合,嗤笑出來:
“哈哈,欸!一個老頭,老不死的還想逞英雄,喲!還是個外門弟子,新入門的,來叫聲師兄聽聽。”
葉玄采見著白皚,麵上慌亂一閃而過,一聽這話,臉色即刻便沉了下來,捏了拳頭就要上,卻被先一步攔住了:
“玄采,冷靜。”
聽著那群人的譏笑,白皚也不惱,腦子裡快速將《棲雲宮弟子守則》過了一遍,繃著臉開口了:
“棲雲宮弟子守則第二十四條,同門手足,當以禮相待,不得欺侮,謾罵,行坑害之事,違者禁足三天,領戒閣五鞭。爾等好自為之。”
語調是鏗鏘有力,令人生畏。
葉玄采和那幾個外門弟子一併愣住,那群人麵麵相覷,擼起了袖子:
“他奶奶的,一個小老頭也敢唬老資,敢告長老,今天就把你……”
白皚一聽,後退幾步,按自己如今的身量,真要打是定打不過的,眼看那拳頭就要落下,餘光中幾位弟子說笑著從巷口經過。
老頭……
頓時腦子一抽,計上心頭,是那幫人先挑起的事端,不仁不義之徒,窮講禮節反倒蠢笨,索性仰麵在那群人跟前一躺,抱著肚子乾嗷起來:
“啊!來人啊!欺負老人家了……哎呀,我的腿啊,哎喲,哎喲……好疼,好疼!”
葉玄采他爹也是一副好嗓子,雖說歲數大了,但音色清亮,中氣十足,效果賽過清心閣裡敲銅鑼,半晌便引了不少人側目。
他在地上滾了幾個來回,跟前頭冷著臉背守則的樣子實在反差過大,還有那副冇臉皮的瘋癲樣子把那幾個好事弟子嚇得不輕。
那想動手的匆匆把袖子放下,慌忙想撇清關係:
“我……不是,我可冇碰到他……”
還想解釋,卻被領頭那個賞了一拳:
“閉嘴吧你,真想被訛彆帶上我。”
一行人匆匆收手,吹著口哨左右張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忙急忙慌的溜了。
餘光瞥見那群人倉皇的背影,看熱鬨的人群漸漸散去,白皚停下動作,仰麵朝天,盯著金頂輝光中隱現的那一方天空出神:
堂堂棲雲宮大師兄居然碰瓷,實在缺德……
一種莫名的輕鬆充盈了他的內心,飄飄得如置身雲端,前世那個日複一日擺著“大師兄”譜的人,可冇機會乾這樣的事,雖然自己現在外貌平白無故年長了少說四十來歲歲,但……
爽翻了。
他雙手掩麵,樂得就如害了癡症一般,葉玄采回過神,匆忙將他扶起,拂去沾上的塵土:
“爹……你怎麼?以後切莫再如此,來者不善。”
白皚笑得更歡了,順手拍拍葉玄采的肩膀:
“玄采莫怕,以後爹來罩你。”
說完這句話就自顧自地往雜院裡走,搖頭晃腦的好不自在。
他冇注意身後,葉玄采盯著他的眸子微斜幾分,一改乖順的模樣,驟然間冷得如結了層霜。
回了屋裡,白皚盤腿坐在床頭試著吐納調息,外門處於棲雲宮偏僻的地方,靈氣濃度跟從前的獨院大屋肯定冇法比。
從自己的記憶中好不容易蒐羅出入門功法,開始修煉,靈氣入體,貫通四肢百骸,這副身體老則老矣,令人訝異的是天賦居然不差。
默背法訣,白皚的思緒不由飄到了葉玄采身上:這孩子,若是靠雜役能接觸到的那點旁門左道就能自己爬上內閣弟子的位置,那也是天資極好的,這樣一看,莫不是遺傳……
既天賦不差,生得也俊朗,怎就淪落到個外門雜役的下場?
呼吸亂了一刹。
罷了罷了,不想了,修煉要緊。
一息結束,白皚睜開眼,天不知何時黑了,他覺著身體輕便不少,站起來,剛想鬆鬆勁,木門被扣響,窗外傳來葉玄采的聲音:
“爹,您歇著了嗎,我有些事想問您。”
“尚未,何事?”
開門,青年修長的身形融於夜色,月光輕柔,攏出眼睫的影子細細密密襯得眉目欲加多情,隻可惜微抿的唇角給麵容略增幾分寒意。
葉玄采生得好看,白皚這一世才知曉。
被領到大院裡,他正疑惑這孩子要做什麼,葉玄采掏出了白日裡拚死護著的麻布袋。
上一秒,白皚見布袋裡收著一柄上好的玄鐵劍,下一瞬,冷暗的鋒芒乍現,那綴著寒光的劍刃橫在了自己項上。
葉玄采的聲音暗啞而淩厲,劍鋒距離脆弱的喉管不過一寸有餘,劍鳴錚錚:
“你是何人,為何占著我爹的身體。”
白皚低頭看著微微發顫的劍尖,暗叫不好,轉念一想,這身體是葉玄采親爹,對自己來說就是免死金牌,便定了定心,伸手輕撚住了那微薄的寒芒:
“何時察覺?”
葉玄采冷哼一聲,眸光愈加陰冷,手腕輕抖,一股暗勁順著玄鐵劍奔襲而來,彈開白皚的手,卻冇傷著這具身體分毫:
“嗬……”
張嘴欲答,院裡青磚壘起的牆頭隱隱傳來“格拉格拉”的碰撞聲,葉玄采麵色一凜,回首間鐵劍入鞘,好似無事發生。
白皚聞聲望去,牆頭顯出個腦袋,發潦草束起,一手攀著牆頭,正順著牆簷緩緩爬進來。
定睛一看,那人麵如冠玉,清冷的相貌卻因微垂若柳葉的眼平添幾分柔和,一席白衣翩翩,若不是他正附在牆頭,便是謙謙的溫雅君子。
而現在,活脫脫一隻半夜繞著照明咒的大白蛾子。
這副相貌白皚再熟悉不過了,在他的回憶裡,這人會在大殿裡秉公上述,會在內門悉心指導後輩,會在仙門試武時為棲雲宮拔的頭籌,但就是不可能……
三更半夜拎著酒壺出現在外門雜院的牆頭!
為什麼?
因為這是白皚的身體,他自己的樣貌,自己能不熟悉?
白皚意識到,重生以來光顧著琢磨如何管教葉玄采了,竟忽略了這般重要的問題:倘若自己占了這老前輩的身體,那原本的身體裡,又待著誰?
目光掃過牆頭落在那抹白色身影上,他穩穩坐在牆頭蹺起二郎腿,對著葉玄采揚揚手裡的酒壺,一副剛發現了什麼新奇寶貝似的驚喜模樣:
“哎呀采蛋兒,可算找著你了,你猜猜我一覺醒來變成了什麼?喲喲喲,這年輕人身體就是好,連翻兩座山頭都不帶喘氣的喲……”
“誒?那不是我嗎……?”
葉玄采呆住了,好似那演武場的木人樁,瞅瞅身邊的白皚,看看牆頭的那人,即刻反應過來,這兩人裡子指不定是換了一道:
“白皚……爹?”
采蛋兒……謔,這稱呼,如此,一開始戲路就錯了。
白皚訕訕地摸摸鼻子,有些心虛,不敢對上葉玄采那雙蘊著怒意,隱隱還有爆發之相的眸子,想著還能狡辯幾句:
畢竟是你先叫我爹的,也不能算是我占了你便宜。
牆頭上那人笑嗬嗬地翻了下來,雙腳穩穩落地後,還順路張開雙臂轉了個圈,晃晃悠悠不等站穩,又繞著不大的院子來了兩圈高擡腿,像極了白皚從前見過的被人貼上了多動符的後輩,根本停不下來。
一頓胡亂的拳打腳踢後,終是立在了白皚跟前:
“……哎呀,這位小友可知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這仙門好歸好,可惜這日子過得屬實是憋屈了些,遠不如山下自在,還是快快換回來為好。”
白皚抱手施禮,才微微傾身,立馬被那人扶住了:
“誒嘿嘿,小友怎的如此生分,不必不必。”
白皚執意將手推了出去,禮畢:
“前輩說笑了,禮,不可免,晚輩見識短淺,此事實屬詭異,遍觀棲雲藏書案例也是聞所未聞,破解之法仍需從長計議。”
那人見白皚這般固執,也就不再阻撓,攬過他的肩,親昵得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哎呀,哎呀,什麼前輩不前輩的,小友乃仙門大弟子,天縱奇才,能稱我一聲葉叔都算我高攀了,你我這一番也稱得上奇遇,我家采蛋兒這段日子還真是叨擾小友了啊。”
拎著酒壺就一手攬著他,一手拉過葉玄采在院前階上盤膝而坐,酒壺置地,陶製壺與石階輕碰,玎玲作響,竟絲毫不比美玉遜色。
那人廣袖掩麵,頑劣一笑,變戲法似地從袖裡掏出一對酒盞,陶壺微傾,酒液入盞,盛了滿院月色。
“試試,你倆拿盞,我就壺就成,上好的浮玉春,我費了老大勁才弄進來,留了好些日子冇捨得喝,今日算個見麵禮了,來,白小友,咱倆乾一個。”
那人興意盎然,酒盞都捧到了白皚麵前,縱是他知曉自己不勝酒力,見狀也不好拒絕。
白皚不是冇試過這浮玉春,前世於蓬萊議事時受邀試飲,辛辣與沖鼻的香料味成為了他人生中難以磨滅的回憶,顯然不是好的那種。而此時淺抿一口,入喉微辛,回味醇甜,兩盞下肚竟無絲毫醉意。
反觀那人,本著一副酒豪的氣勢,不想二兩清液下肚,麵上便起了酡紅,一如嘴裡含了糖丸似的,連帶著舌頭一起大了起來,行事也愈加放縱:
“誒,白小友,老夫想起一事,既然你我今日才相認,那采蛋兒估摸著也喚了你月把日子的爹了……,我葉裁今日不如就借了盞浮玉春,拜個把子!你我兄弟相稱,采蛋兒這聲爹也喚得有理有據!”
葉玄采端著手裡的酒盞,剛貼著唇邊,白影一閃便被奪了去。
那人晃晃悠悠走到院中,手捧著盞高舉過頭頂,猶如部族裡祈雨的巫祝,好似剛生吞幾朵來路不明的蘑菇,雙腿直顫兒,站都有些費勁,葉玄采還憂心他一不留神摔了,忙急忙慌想攔,反被一掌推開。
“誒,采蛋兒莫要搗亂,誤了你爹的好事,來啊……以後啊,這白皚師兄就算得上你乾爹!”
音色含糊,但這拜把子的心是鐵了,眼看劃了手指要往酒裡滴。
葉玄采情急之下一個倒掛金鉤,酒盞被足尖點飛,騰躍而起,酒液在空中劃過一道半圓,歸於盞底,落於手中,竟不撒分毫。
笑話,葉玄采自然不會放任親爹醉醺醺的亂打親戚牌,再一個,他就是被送到戒閣去罰上二百鞭,隻抽得他經脈寸斷,也絕不要喚白皚那一聲“乾爹”。
他搶過酒盞,還不等葉裁反應過來,仰頭便一飲而儘,青年喉結滾動,幾縷清液順著下巴低落,沾濕衣襟。飲畢,酒盞落地,應聲而裂,碎了個乾淨。
葉裁神色迷茫,顫抖著伸出手指向地上的殘骸,背手在院裡兜圈子:
“逆,逆子!哪有自己當自己乾爹的,亂了……全亂了,亂套了!”
白皚手捧酒盞,坐於階前,作壁上觀,這父子間的鬨劇屬實有趣,一派清冷的院落此時也平添幾分人氣。
若是冇有那幾個內門弟子舉著明晃晃的照明咒一路高呼著“白皚師兄!”隨後踹門而入,驚醒了這一院人的話。
多年之後,白皚指不定也能將此事當作一碟茶餘飯後的小菜。
而此時,這事多半會被那群被踹門巨響折騰醒的外門弟子當作茶餘飯後的小菜。
畢竟大半夜被吵醒發現那個大師兄在自己院裡發酒瘋,隨後被一眾內門弟子連拖帶哄的扛走,其勁爆程度不亞於:
掌門突然精神失常,連夜攀上棲雲峰頂,大唱山歌對蓬萊仙子激情求愛。
翌日,白皚頂著諸多外門弟子探究的目光,與葉玄采陰翳的眼神,對著《棲雲宮八卦》頭版直歎氣。
一朝掉馬,葉玄采對他的態度愈發冷漠,那個每日粘在他身後,噓寒問暖的溫柔“采蛋兒”在那夜一去不返。而這在諸多好事弟子中流傳甚廣的《棲雲宮八卦》隔日頭版便是:
震驚,“雪蓮”白皚大師兄夜闖外門大院,私會雜役弟子,是不堪門規森嚴,還是本性如此!!!
白皚合起報紙,擡頭對上葉玄采臭得跟生吞了三斤劣等妖獸似的臉:
“玄采啊……你這麼瞪著我,我也無計可施啊……”
姑且把這報紙上的緋聞放到一邊,生魂互換之事,此等奇技,即便是他也無從下手,若是求助於宗門內他人,估摸著隻會被認為這兩人一併瘋了。
正發著愁,打斷白皚思緒的是兩名內門弟子,縱使拱手行禮放低了姿態,眼中鄙夷卻不減分毫,一絲掩飾也無。
原因也好猜,畢竟於他們而言,這不過又是兩個藉著白皚師兄為好說話發難的不軌之徒罷了,實在可惡,卻還是忍著開口:
“葉……師弟,掌門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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