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纔不是我爹! 第3章 瓷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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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活
兩個內門弟子據外,將兩人圍在中間,四隻用作載具的白鶴穿梭於山巒雲靄之間,白皚前世見過千百遍的景色,如今再看竟生懷念。。
棲雲峰分一主峰,周邊環繞五座側峰,五位頗有名望的長老與掌門柏鬆分而治之,六人情同手足,親如一家。
白皚前世為座下大弟子之時,入棲雲宮百餘年,行事作風頗具雅名,自認不曾有一絲紕漏。而今生,換魂不過月餘,便被毀了個一乾二淨。
他自是知曉自己師父,掌門柏鬆,對名聲一類視之如命,但又偏生護短。葉裁昨夜鬨出這樣大的亂子,此番叫他們兩個外門弟子前去,多半是問責。
一路無言,白皚暗自盤算著要如何準備說辭纔好幫自己與葉玄采脫身。好不容易換魂一事有了苗頭,倘若在這節骨眼上被掐斷了,那才叫得不償失。
登上金頂殿,柏鬆端坐通天座頂端,如回憶那般,男人中年長相,蓄著短鬚,眉眼平淡卻無怒自威。白皚習慣欲抱手行禮,驚覺有異,才撩起下襬,單膝跪地:
“見過掌門。”
“無需多禮,老先生這般年歲肯入我棲雲宮,實是宗門幸事,弟子愚笨,招待不週,還望海涵。”
嗓音深沉,分明是和緩的語氣,甚至還有三分笑意,卻似將整個九重天的重量都壓在白皚頭頂,背後不禁滲出幾滴冷汗。
這種語氣他曾聽到過,從前又新入門的師弟不服管束,言語之間衝撞了棲雲貴客,柏鬆便使著這語氣,三日之間那孩子便不知所蹤,想來應是被趕下山了。
捧殺,柏鬆擅用的伎倆,寥寥幾句將你趕上高台,而後隻需輕輕一推,天地一瞬,粉身碎骨。
白皚的頭更低了些,愈加放低了姿態:
“弟子不敢,既入棲雲宮門,便應儘弟子之責。”
柏鬆大笑起來,笑聲迴盪在金頂殿上,就如要將那殿頂震塌一般:
“好一個儘責,那吾有一任要交於你,不知你敢不敢當?”
“還請掌門吩咐。”
“先生見過吾那個大弟子,性子頑劣,奈何吾公事繁忙,平時也分身乏術,今日見過老先生,一身正氣,為人端方,倒是閤眼緣得很,不知可否代為管教,如此,前些種種吾便既往不咎。”
白皚擡頭,目瞪口呆,這話分量極重。
兩日之間從入棲雲宮到內門弟子,就是凡間逢年過節放的花炮,那起頭沖天的一束也冇不似這般快。
“弟子,願意。”
“那不日便搬上主峰可好?”
柏鬆笑眯眯地詢問。
白皚起身,欲應下,餘光瞥見還跪在地下的葉玄采。方纔的問話進行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柏鬆也並未理睬他,這進內門的資格自然冇他的份。
白皚抱手,又行一禮:
“弟子有一事相求,還請掌門成全。”
“但說無妨。”
柏鬆欣然示意他直說,那和顏悅色的模樣縱是白皚前世身為他座下最親密的弟子也未曾見過幾次。
“弟子入棲雲宮,一麵因棲雲盛名,敬仰久矣,另一麵則是……”他扭頭對上葉玄采的眸子,嘴角輕輕勾了勾。
“放心不下我這不成器的孩子……今日能登主峰之機遇難得,弟子鬥膽,欲邀玄采同行,望掌門成全。”
葉玄采愣神,猛然擡頭,站於他前方的老者身著外門弟子統一的灰布長衫,衣袂飄飄,舉手投足間的風雅與回憶中那驚鴻一瞥宛如謫仙的挺拔身影重合。
“……白皚”
他想做什麼?
可憐我?
嗬,虛偽。
主位上的柏鬆哈哈大笑:
“好好好,父慈子孝,佩服佩服,那便允了你這回了,一月後的仙門試武,可莫要叫吾失望。”
“弟子定不辱使命。”
接下內門令牌,兩人行於主峰的山道上,葉玄采跟在白皚身後,仍是一言不發,但白皚隻覺那宛若利刃的視線快把自己捅個對穿。
葉玄采沉著臉,語氣不善,悶聲開口:
“何必帶我。”
白皚嘴角歎了口氣,誰想到從暴露身份開始,他肯開金口第一句話就簡短到不過四個字,這是有多厭煩自己:
“我說過,今後會罩著你,我從不食言。”
“嘖。”
白皚眉心一跳,這孩子,還真是油鹽不進。
登上主峰,白皚輕車熟路進了自己前世的院子——如今在他身體裡葉裁的住處,打算說明來意,共商對策,畢竟在這般地步,月餘時間內要想在仙門試武上保持他一貫的戰績,簡直比登仙還難上三分。
仙門試武本不過是一年一度各大門派為促進交流所搭建的平台,原意:友誼第一,比試第二。不想千百年下來卻變作了仙門爭霸賽,新意:比試第一,不擇手段。結果名次直接掛鉤次年各門派收益。
往屆也虧得白皚爭氣,幾十載間,這魁首竟也未曾落他人之手,愣是把這本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送上了“我最想加入的門派”排行榜第一名。
也同為柏鬆贏取了在各門派掌門宴請之時光明正大使著鼻孔瞧人的特權。
而如今,自己身體裡的卻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老人……便有些身不由己了。
踏入院門,白皚舊時種下的藤蘿長勢喜人,密密匝匝未開的花穗綴滿爬架,能預見花開時分的美景,院落佈局亦與往日無異,見了頓感親切。
直到剛想敲門,卻聽內室中傳出陌生女子的嬌叫:
“哎~大師兄好生厲害~”
而後是白皚原本的聲音:
“哈,師妹等好了,還有更厲害的!”
“哎呀~師兄不要啊~”
而後傳來不知何物碰撞的悶響,白皚聽著便紅了臉。
這,這,那日意外一見,他本以為葉裁不過是性子灑脫,不拘小節,故而行事放肆了些,可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分明鳩占鵲巢卻帶同門師妹大行茍且之事,實是為老不尊。
他不禁氣急,也不顧裡頭該是怎樣一副光景,推門而入:
“你們!”
……?
葉裁撩了下襬,一腳踏在椅上,麵色因激動泛起一層紅暈,手持一子,重重拍於棋案上:
“哈!將軍!此番又是念念敗了!”
對麵那陌生女子故作傷感地拿帕子在眼下下一揩,蹙眉嬌嗔道:
“師兄真是討厭~也不懂得讓讓人家~”
語調百轉千回,輕易間便將人勾得心慌意亂,杏眼微眯,更增媚態。
葉裁剛贏了棋滿麵紅光,扭頭瞧見白皚僵在半空的手:
“誒,小友今日怎的來我這兒了啊?”
“湊……湊巧,過來與……師兄議事罷了。”
白皚匆匆收手,差點咬著舌頭。
下棋,竟也能下出這般荒唐的動靜。
那女子似水的眸光繞過白皚,直直落在他身後的葉玄采臉上,蔥指捏著帕子一揚,帶起一陣杏花香風直撲白皚麵門。
轉眼間便湊到了葉玄采跟前。
“啊,我知曉你~白師兄的緋聞對象~那小報上是傳得沸沸揚揚。”
女子嬌俏的臉笑著,回頭又看著白皚,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莫不是要見家長~議的這檔子事?”
葉玄采抱著包袱的手一緊,與白皚幾乎同時打斷了她:
“住口!”
“姑娘莫要胡言!”
那女子並未理會,匆匆起身,推門而出,回眸一笑:
“那淮念也不加叨擾了~莫要誤了師兄的大事,師兄改日再約~”
便不見了蹤影。
葉裁站在門前樂嗬嗬地揮手:
“念念再約啊~”
他閉門,再回到屋內,打眼便是兩尊大佛,直直盯著自己。
白皚板著臉,甚至就連平日裡百依百順的葉玄采都沉寂無言,葉裁心驚:壞了,壞事了。
“咳”,白皚清清嗓子,斟酌著開口,“前輩在這的日子倒是過得……頗為滋潤。”
邊說,邊翻閱著胡亂堆在棋桌一角不知何時多出來的話本。
《霸道魔尊俏仙姑》
看著書名,白皚嘴角抽搐一下,隨手打開一頁,草草瞄過:
屠滇猩紅著眼,將她抵在牆上,覆著薄繭的大手掐著女人的細腰,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女人……這是你挑起的火。”
屠滇確實癲。
這般狂野的文風,白皚剛打眼便匆匆把書合上,味兒太沖,隻覺得眼睛生疼。
他竟不知這滿是丹方與功法的屋裡有朝一日會出現這玩意。
“這……也是前輩的癖好?”
葉裁自知理虧,闖了禍,目光飄忽不定,欲顯心虛,底氣都弱了三分:
“……是淮師妹送來的,這日子過得太無聊了嘛。小友,采蛋兒……莫要這般看我,我,我知錯,知錯。”
白皚搖搖頭,歎了口氣,合上書:
“我知前輩性子灑脫,不拘一格,可這畢竟是在下的身體,還是要多注意影響纔是……那日一事,師父可有為難前輩?”
葉裁點點頭,又搖搖頭,收斂了不少,使著白皚的身體做出這般稚拙的模樣,若忽略這軀殼裡是一位半百老人,倒是也惹人憐惜:
“為難……倒是不曾,不過嘛。”
葉裁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頂,嘿嘿一笑:
“被禁足了,整整一月。”
葉玄采扶額,雖語氣和緩,但多少帶了些責怪:
“這樣也好,省得節外生枝,爹,這棲雲宮不比山下,平日裡還是謹言慎行得為好,您今天這番動靜,若是讓旁的聽了去,指不定又要被有心人蔘上一本。”
葉玄采知曉那戒閣的鞭子抽下來有多疼,一鞭皮開,為警醒;二鞭錐心,為誡行;三鞭刺骨,直抽在那將生的兩寸仙骨上,隻覺魂魄都要離了天竅墮入無間。
若是隻自己,受便受了,無妨,可要是葉裁遭了這罪,那可不成,棲雲宮也不曾有代人受過的先例。
葉裁還有些不服,何況是被親兒子訓了,小聲嘟囔著狡辯:
“已經很安分了……是他們自己尋過來的……”
白皚擡眼,年紀大了有些耳背,未聽清:
“前輩說甚?”
“無……咳,無事,小友在這仙門裡人緣甚好,甚好。”
白皚拾起了棋子,有些混雜的桌麵勉強清出一方空處,三人圍桌而坐,把柏鬆的囑托談開了。
葉裁麵露難色:
“小友,這仙門試武,此等要事,真要我上?就不得說什麼,大師兄身體抱恙,不宜劇烈活動什的,搪塞一番?”
白皚拿出陳了幾年,許久未動過的茶衝了三杯,看幽幽翠色在滾水中漸漸漫開,才沉聲開口:
“不可……師父把這事交於我,大約是試探,我既已應下,倘若隔日前輩便稱病不出,莫要說葉玄采與在下,真怪罪下來,新帳夾舊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葉裁心驚隻得作罷,也知曉給兒子添了不少麻煩,若還連累了他,那這父親當得也太不稱職:
“……嗯”
白皚見他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安撫道:
“前輩莫慌,我雖不才,但修為不弱,前輩隻消習得幾套法門,以前輩的資質,費不了多大力氣。”
白皚敢如此信誓旦旦,一方麵是對自己那具軀體足夠自信;另一方麵則是在心裡做好了多手打算。
若隻是指導葉裁熟用靈力,白皚並無交差的自信,但若能一併把葉玄采教了,前世他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也能大成,那如今有人指教,進步隻得更快纔是。
再加上自己對修煉的自信,三重把握,一月之期,成功率一下翻了三番。
不過……
白皚想著,端起茶杯欲飲,垂頭瞧見上了亮漆的硬木棋桌映出葉玄采陰鬱的臉,又憶起他那寒如盯著丹爐裡的藥渣一般看廢物的眼神。
任重而道遠啊……
【作者有話說】
葉裁:我打試武,真的假的?要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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