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年元夜時------------------------------------------,蘇念把念君從被窩裡撈出來的時候,小傢夥還迷迷糊糊的。“媽媽,今天不去幼兒園行不行?”“不行。”“為什麼?”“因為今天是星期一。”,自己穿衣服。,看見淩夜已經在店裡了。他站在收銀台旁邊,手裡拿著那個算盤,不知道在想什麼。“早。”她說。:“早。”“今天帶你熟悉去幼兒園的路。”蘇念盛了一碗粥,“以後我走不開的時候,就你負責接送念君。”,然後點點頭。“好。”,聽見這句話,眼睛都亮了:“表叔送我?表叔接我?”“對。”蘇念說,“你表叔以後接送你。”:“耶!表叔最好了!”
淩夜低頭看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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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不遠,就在文具店對麵,過條馬路就是。
蘇念帶著淩夜走了一遍。
“早上八點前送到,下午四點半來接。”她指著幼兒園的大門,“記住了?”
淩夜點點頭。
“路上看車,彆讓他亂跑。”
“好。”
“放學的時候人多,你站在門口等,他會出來的。”
“好。”
蘇念說完,看著他。
淩夜認真地聽著,眼神專注。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認真地聽她說話。
心裡又動了一下。
“行了,”她彆開眼,“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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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淩夜第一次去接念君。
他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一群小孩子從裡麵湧出來。
有人喊:“念君!你表叔來了!”
念君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抱住他的腿:“表叔!”
淩夜低頭看他,笑了。
“回家。”
他牽著念君的手,往回走。
念君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表叔,今天我們幼兒園搞遊園活動!”
“遊園?”
“嗯!有好多好玩的!老師說春天到了,要慶祝一下!”
淩夜聽著,冇說話。
“老師還教了我們一首歌!”念君仰著頭,“是講燈會的!說以前的人會在晚上看花燈,可漂亮了!”
淩夜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會唱嗎?”他問。
“會!”念君清了清嗓子,奶聲奶氣地唱起來,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淩夜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念君唱完,仰頭看他:“表叔?你怎麼不走了?”
淩夜低頭看他,眼眶慢慢紅了。
“冇什麼。”他說,“走吧。”
他牽著念君繼續往前走。
但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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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念在樓上做飯。
淩夜在樓下看店,念君在旁邊畫畫。
畫著畫著,念君又唱起白天學的那首歌。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蘇念在樓上聽見了,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
這首歌……
她好像聽過。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滿街的花燈,一盞一盞,沿著河岸排開,像一條發光的河。河麵上也漂著燈,星星點點的,順著水流往下走。人很多,笑鬨聲、吆喝聲混成一片。
她站在一座橋上。
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看她。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但那人的眼睛,很亮。
蘇念晃了晃腦袋,繼續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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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念君又唱起來。
這次他唱的是後半段,磕磕巴巴的: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
他卡住了。
“淚濕什麼來著?”
淩夜放下筷子,輕聲接上:
“淚濕春衫袖。”
念君眼睛亮了:“對!淚濕春衫袖!表叔你怎麼知道?”
淩夜冇說話。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淩夜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蘇念腦子裡忽然湧出好多畫麵——
也是燈會。
滿街的花燈,紅彤彤的,亮得像白天。
她站在橋上,河風把她的裙角吹起來。
旁邊那個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衣角在風裡輕輕飄。
他站在她身邊,離她很近。
她指著河裡的燈,回頭跟他說著什麼。
他根本冇在看燈。
他在看她。
那眼神,溫柔得像要把人化掉。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轉過臉去,假裝看燈。
然後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詞: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他笨笨地跟著學:“去年……元夜時……”
她念一句,他學一句。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她忍不住笑了。
他看著她笑,也笑了。
那笑容,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傻氣。
“你怎麼這麼笨?”她說。
“我笨。”他說,“你多教幾遍。”
她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那年燈會,她教了他很多遍。
他學會了嗎?
她不知道。
但她記得,他看著她的眼神,比那些花燈還亮。
蘇唸的手抖了一下。
碗差點掉在桌上。
頭忽然疼起來。
不是那種輕微的疼,是鈍鈍的、重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拚命往外擠。
那些畫麵一個接一個湧出來——
他站在鋪子門口,臉紅紅的,手足無措。
他坐在櫃檯前,笨手笨腳地打算盤,她罵他笨,他笑。
他站在橋上看她,眼神溫柔得像月光。
他對她說:“每年今日,都陪你。”
蘇念按住太陽穴。
“媽媽,你怎麼了?”念君問。
“冇事。”她咬著牙,“吃飯。”
她低頭吃飯,但頭疼得厲害。
那些畫麵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能看見他那時候的表情。
能聽見他那時候的聲音。
能感覺到那時候的風,那時候的月光。
那時候的……
她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個人。
淩夜也在看她。
他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
她忽然想問,後來呢?
後來怎麼了?
為什麼她會一個人在這裡?
為什麼他會來找她?
但她問不出口。
因為她看見他眼裡有淚。
因為她知道,後來的事,他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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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念君睡著了。
蘇念躺在床上,頭疼還冇完全好。
那些畫麵還在腦子裡轉。
燈會。花燈。橋。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她。
她教他念詞。
他笨笨地學。
她笑他。
他看著她笑。
蘇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口疼。
不是頭疼,是心口疼。
那種疼,說不清從哪裡來,就是悶悶的、鈍鈍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
她翻身下床。
走到窗邊,往下看。
淩夜坐在店門口,看著外麵的路燈。
月光照在他身上。
她看了一會兒,下樓了。
她走到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蘇念忽然開口:“淩夜。”
“嗯?”
“那首歌,你怎麼會的?”
淩夜冇說話。
她轉頭看著他。
“還有那塊玉。一模一樣的字。”她說,“還有那個算盤,我也會打。還有……”她頓了頓,“我看你的時候,心裡就會疼。”
淩夜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你跟我說實話。”蘇唸的聲音有點抖,“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淩夜沉默著。
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淚光。
“認識。”他說,聲音沙啞。
蘇念心裡猛地一疼。
“我們是什麼關係?”
淩夜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你說啊。”她盯著他。
淩夜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第一次見你,是在燈會上。”他說。
蘇念愣住了。
腦子裡那些畫麵又湧上來——
滿街的花燈。她站在橋上。旁邊有個人。
“那年燈會,我從府裡偷跑出來的。”淩夜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街上全是人,賣燈的、賣糖人的、賣麵具的,擠得走不動。我一個人慢慢走,看什麼都新鮮。”
他頓了頓。
“然後我看見了你。”
蘇念屏住呼吸。
“你在吵架。”他嘴角彎了一下,“跟一個賣花燈的老頭吵架。你說他不講信用,明明定好的燈,轉頭賣給彆人了。你叉著腰,一點都不怕。”
蘇念腦子裡閃過那個畫麵。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後來我天天去你的鋪子。”他說,“我說買布,其實是去看你。”
“我家的鋪子?”
“嗯。賣布的。你每天坐在櫃檯後麵打算盤,劈裡啪啦的,打得又快又準。”他看著她,“我站在對麵假裝看彆的,其實一直在看你。”
蘇念心裡動了一下。
“有一次被你發現了。”他繼續說,“你走出來問我,到底想乾嘛。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你就笑了,說進來坐吧。”
他頓了頓。
“那是第一次,我進了你家的鋪子。”
蘇念腦子裡又閃過一個畫麵——
一個年輕人站在鋪子門口,臉紅紅的,手足無措。她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後來我就常去了。”他說,“你教我打算盤,我學得慢,你罵我笨。”
蘇念腦子裡閃過那個畫麵——
兩個人坐在櫃檯前,一人一個算盤。她劈裡啪啦打得飛快,他笨手笨腳地跟著學。她罵他笨,他笑。
“還有那首歌。”他說,“每年燈會你都教我。我每年都忘,你每年都教。”
蘇念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她看見那些畫麵了。
看見他站在橋上看她的樣子。
看見他笨笨地學她念詞的樣子。
看見他看著她笑的樣子。
“有一年燈會,”他的聲音更輕了,“我們站在橋上。你指著河裡的燈,說那些燈會一直漂,漂到很遠的地方。然後你念那首詞,唸完轉頭看我,說,明年今日,你還要陪我看燈。”
他看著她。
“我說,每年今日,都陪你。”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
頭又開始疼。
疼得厲害。
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來——
他站在橋上,月白色的衣袍被風吹起來。
他看著她,眼睛比花燈還亮。
他說:“每年今日,都陪你。”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後來呢?”她問,聲音發顫,“後來怎麼了?”
淩夜沉默了。
他低下頭,不說話。
“淩夜。”她叫他。
他還是不說話。
蘇念看著他,心裡疼得快要炸開。
她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但她又怕知道。
因為他現在的眼神,太疼了。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蘇念摸出脖子上那塊玉,攥在手心裡。
溫的。
她轉頭看向淩夜。
他也拿著他那塊玉,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你說的這些……”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是真的?”
淩夜抬起頭,看著她。
“真的。”他說。
蘇念看著他。
他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忍著冇掉下來。
她心裡又疼了一下。
“我……”她開口,又停住。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畫麵是真的。
她看見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說的那些,也是真的。
他們真的認識。
他們真的……有過那些年。
她捂住頭。
疼。
太疼了。
“阿念。”淩夜的聲音響起來。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眼裡全是心疼。
“彆想了。”他說,“慢慢來。”
蘇念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
她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他來了。
他來找她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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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頭不疼了。
但那些畫麵還在。
燈會。花燈。橋。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她。
她教他念詞。
他笨笨地學。
她說,明年今日,你還要陪我看燈。
他說,每年今日,都陪你。
蘇念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是真的。
他說的那些,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