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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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程明非提前叮囑廚師到江凡居住的房子製作的。廚師忙到一半,江凡聽到鈴響去開門,程明非提著很大一箱東西就過來了。他應該是剛下班,還穿著黑色的正式西服,風衣外套挽在肘間,對江凡說“好久不見”,笑意盈盈。
江凡也對他笑,迎他進門。
程明非拆開箱子,江凡一齊蹲在旁邊。剝開箱皮、封塵袋、印著品牌logo的精美外包裝,毛絨絨的溫暖貓窩出現了,麵積大約能睡下一座貓。
秋天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跳上去翻滾,眼睛被落地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照成琥珀色。江凡轉頭對程明非說謝謝,秋天突然放棄貓窩,啃咬紙箱,訂書機一樣修剪形狀。
兩人在夕陽下蹲著看,拉長的影子似是依偎。
六點鐘,林家瑞入場,吵鬨的接風宴也被風風火火拉開帷幕,江凡短暫懷疑過自己來h市暫居是否正確。
五十步林家瑞和百步程明非孜孜不倦相互過招,五十步掀起波浪,百步斯文淌過。兩人還要安靜吃飯的江凡做裁判。江凡吃了最後一塊椰子雞,又吃了最後一塊蒸排骨,心滿意足地判自己出局。
他懶洋洋坐在沙發上,感歎專業廚師燒的菜肴果真美味,程明非平日裡品嘗的都是此等珍饈,難怪對他做的菜感到難以下嚥。
飯後,在林家瑞的建議下,江凡重新註冊了微信,他列表裡多了兩位聯係人。也變成接下來一個多月不見麵的日子裡,程明非時不時打擾他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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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非忙得神龍不見首尾,接風宴後一個多月江凡都沒再見過程明非,微信訊息倒是不少。吃什麼、做什麼、出差了、開會了、回家了,都要事無巨細分享,不顧江凡到底想不想看。
雖見不到人,但生活痕跡卻像沒有消失過。
江凡忙碌中隻偶爾挑幾條回複。
唯一一次見麵還是某天陰陰下午,程明非像從很遙遠的地方風塵仆仆趕過來,捲了一身肅殺寒氣停在門口,眉目倦怠卻眼含笑意,過來找他但什麼也不做,就隻是狗尾巴一樣纏著江凡說了會兒話,被忙碌的江凡警告“安靜點”後,就躺在沙發上抱著秋天閉目休息。江凡卡筆時短暫休憩,注意到假寐的程明非疲倦神色,於是很好心地拿了絨毯為他和秋天蓋上。醒後的程明非怔鬆片刻,又笑著左一句江凡,右一句感動,像是江凡真的做了能令陰天天晴的好事。由於他的笑容看著誠意很足,江凡就沒有對他生氣,也沒有再警告他安靜點。
日夜以繼、廢寢忘食地閉關許久,江凡終於在十二月底把劇本進度寫到一半多些。午後,秋天趴在他腿上呼嚕大睡,時不時說幾句夢話。他摘下眼鏡,做了套眼保健操。再睜眼,看著外麵灰色的天空,讓眼睛多適應自然光線。
h市進入冬天,還不算太冷,但連續幾天沒有出過太陽,也不下冬雨,隻是陰沉沉地呼著陣陣冷風。江凡反應過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下雪的白茫茫天地。
h市從不下雪,a市是會下雪的。爸媽……方培清和趙曼還好嗎?打的錢有沒有拿去用呢?換季了,方培清的鼻炎犯了嗎,有沒有人幫趙曼按頭緩解她的頭疼病……
思緒像被風捲起的殘葉般紛亂,忽然門鈴聲不急不緩地打斷他的愁緒。江凡吐出一口氣,把抽出來的煙又塞了回去。
他看了下監控顯示屏,發現門外站著三個很久不見的人。
門被輕快地開啟,楚楚仰頭欣喜若狂,抱著江凡的腰大叫:“凡凡哥!”
芳阿婆手提一個老舊的帆布包,還有另一袋塑料袋子,笑得臉上堆起歲月的紋路:“小凡,你怎麼還瘦了。”
江凡摸楚楚的頭,退身讓他們進來,說沒有吧,轉頭藏不住笑,又要和程明非道謝。程明非蹙眉看他的臉,也說他瘦了。
楚楚鑽進客廳,探頭探腦撈過秋天,開啟電視看動畫。芳阿婆放下手中兩個包袱,蹲身解開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拉過江凡,介紹著自己的成績:“你看啊。這是我自己曬的菜乾,拿來燉肉很好吃的。還有我自己做的香菇醬罐頭,早上配粥、饅頭最好吃了。”她又從塑料袋中解開了另一個塑料袋子:“這是早上我剛殺的土雞,晚上給你們燉雞吃。”
江凡盛情難卻,笑道:“阿婆……”
“這裡有好幾個土雞蛋。”芳阿婆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柔軟的衣服中間有被包裹完好的一袋雞蛋:“壺壺他媽跟我要我都沒給她,小程前幾天說要帶我們來見你,我就都攢著給你帶過來。還好都給你了,看你瘦的。”她責怪實則關心地拍了一下江凡的手。
也許閉關太久、太寂寞,也許真的是第一次隔這麼長時間才和芳阿婆她們見麵,江凡久違感受到心臟被熱水浸潤,不出太陽,身體也是極為暖和的,方纔湧入的悲傷思緒被實實在在趕跑。他越過芳阿婆,注視程明非,很真誠的對程明非笑,又對他做口型,說謝謝你。
程明非愣了幾秒,才對江凡輕微搖了搖頭。
他起初是要兌現帶楚楚去遊樂園的承諾,又在近期微信交流中察覺江凡似乎情緒不高,才和芳阿婆合謀說送江凡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或是芳阿婆認為程明非值得信任、守信可靠。在途中,程明非主動問起江凡的事情,芳阿婆心疼猶豫後還是提起過去,他才知曉為何江凡會單獨與芳阿婆的關係緊密。
車上,芳阿婆聲如細流,娓娓道來。她提起第一次見到江凡,把江凡錯認成壞人,又提起江凡的母親江萍,掩麵唉聲歎氣。江凡來到枇杷村時,脾性孤僻的江萍已身患癌症,又因費用高昂、態度消極,她放棄治療,耽誤了病情許久。
江萍家裡親戚不多,直係血親走的走、死的死,村裡幾個人勸過她治病,隻是勸不動。後來病得更重了些,大部分人不願再沾染病氣、晦氣,紛紛退場不再關照她,大有放她油儘燈枯的意思。這種事情,說一句人之常情也不算過分。
隻有芳阿婆一直堅持照料,所謂醫者仁心,又所謂古道熱腸。但江萍放棄生命的執著令她難以撼動,令她喪氣。直到江凡出現後,江萍纔有所鬆動。
卻為時已晚。2013年的秋天,江萍還是在醫院去世了。
說到這裡,芳阿婆歎了好大一口氣,摸著沉睡的楚楚,良久都不再說話。程明非眉頭皺得有些發痛,但並未催促芳阿婆。
車子駛入h市,芳阿婆纔再苦笑著說,江凡其實很堅強,江萍去世時他很冷靜,芳阿婆引著他辦理一些手續,楚楚也難得不再鬨騰。農村的白事會辦得熱鬨些,江凡給江萍治病攢的錢也用在了葬禮和墳墓上。
有左鄰右舍不請自來幫忙白事,但仍不夠。芳阿婆動用了她幾十年在村子裡積累的好人脈,牽著19歲的江凡到彆戶人家裡,問他們江萍白事上能不能來幫忙燒菜做飯、過葬禮流程等事情。
白事後,芳阿婆說江凡放假回來待在家裡時總是懨懨的,偶爾他們說話會笑一下。隻是每一次、每一次回來,總是會消瘦一點,累積下來再去看,竟然瘦到脫相。
在芳阿婆站在門口說江凡又瘦了時,程明非的眉頭又有些隱隱作痛。
但又在江凡卸去負擔地對他笑、跟他說“謝謝你”時,他纔想,江凡已經很堅強地熬了過來,人就好好地在他眼前。
堅強。十幾年光景。
程明非看和芳阿婆一起在廚房忙碌的背影,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晚飯後,芳阿婆和楚楚去洗漱休息,程明非和江凡留在廚房收拾碗筷。今晚吃得很豐盛,也即要洗的碗碟會很多。江凡把碟子上殘存的一點食物料汁刮進垃圾袋,遞給程明非,程明非再放進洗碗機。江凡難能發現,程明非今天其實有些沉默。
他的心情因為程明非給的意外驚喜倒是還不錯,在遞給程明非下一個碟子時他沒鬆手,程明非擡眼看他,他便問:“有什麼心事嗎?”又放緩了語氣,給足耐心:“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
程明非又愣了幾秒,而後才微微笑起來,說:“江凡,你人真好。”
這又是哪一齣。江凡笑出了聲音,但見人不想說,他也就不再追問,“什麼啊這是……”他鬆了碟子,笑著問:“這兩天怎麼安排?”
他沒來h市前,楚楚就曾手舞足蹈告訴他,小程哥會帶他們一起去遊樂園玩。不過沒有說具體日期。
“需要預訂的都預訂好了。”程明非說:“明天白天帶他們玩,晚上遊樂園有跨年煙花秀。”
原來就要新年了嗎?江凡寫本寫得有些恍惚。
跨年,那時間得是很晚了。江凡適時說:“跨年那天,阿婆肯定撐不到淩晨,楚楚很有可能提前睡著。”他對著已經關上門的臥室努努嘴:“差不多**點就要睡覺了。”
程明非似是考慮過這個問題,看不出詫異,他溫和地笑著:“那隻能我們兩個人一起跨年看煙火了。”
江凡在想這件事的可行性。
他不喜歡擁擠,不喜歡吵鬨,他不適應嘈雜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明天陪著芳阿婆和楚楚玩,他有預感將會是突破他忍受不平靜的極限。所以如果可以提早結束,他是絕不會拒絕的。
偏偏程明非恰好調高了他的心情閾值,又以一種期許的眼神看他,理所應當江凡要對程明非禮尚往來。他若是在這個節骨眼拒絕程明非,是否就顯得忘恩負義、不識好歹。
好幾秒都沒得到應承,程明非合上洗碗機,彎身洗了手,輕輕地探尋問:“江凡,你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嗎?”
江凡也擠了洗手液洗手,兩人站在一起。他瞥了一眼程明非,那人正抽了紙巾慢悠悠擦拭手指上的水珠,眼睛睜得大大的,還時不時眨一下眼睛。
“……不是。”江凡搖頭。接過程明非遞給他的紙巾,他不想和程明非解釋太多自己無用又扭捏的心理活動,隻能嚥下提前預支的焦慮不適,邊走去拿煙邊說:“要是到時楚楚睡著了……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