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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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後一天,天氣依舊很陰,楚楚的興致卻不受打擾。芳阿婆為楚楚紮了辮子,乖順的兩條放在胸口前。又摸了摸楚楚手掌和額上的溫度,確認沒有問題後放任楚楚去玩。
入園前,程明非帶著幾人去茶樓吃了早餐。
茶樓裝修傳統氣派,席間有阿姨推著小餐車來回走動,落座的似乎都是上了年紀的本地人,或飲茶交談或翻看報紙。程明非詢問幾人忌口,排除後逐一在選單上打勾,禮貌叫來了穿工作服的阿叔。
江凡自覺擔了泡茶的任務。
片刻後,餐桌上被擺得滿滿當當,芳阿婆有些心疼:“點這麼多,等下吃不完好浪費。”
“不會。”程明非隻是笑笑這樣說。
他確實有這種自信,因為很好吃,又配著溫熱的茶,江凡幾人的胃口都被開啟。
入園途中,楚楚摸著肚子,還在念念不忘奶黃包、蝦餃和牛肉燒賣。芳阿婆寵溺地點她鼻子,說她比貓饞。
程明非先帶楚楚買了頭箍和包包。
江凡左顧右盼。節假日來臨,又是送舊迎新的節日,園內的遊客尤其多。他感覺自己像鍋裡的餃子,冷水下鍋,慢慢加熱,熱騰騰在滾水和氣泡上翻滾,餃子舒不舒服他無從得知,他手心已經有點發汗,身上忽然感覺有些癢,像螞蟻爬過後背麵板。
再轉眼,幾人已經進入遊玩區。
江凡牽著芳阿婆,程明非牽著楚楚在他們前麵。迷迷糊糊跟著人群坐上了船,小朋友們歡呼雀躍,江凡看到戴著頭箍的楚楚揮動小手跟著唱“let
it……”,又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天地。
片刻後他又頭暈目眩地跟著轉了場地,幾人排排坐著看音樂劇,場內人頭密密麻麻,但好在不再是擠身於喧囂人群。
由於早餐吃得太飽,午餐幾人都隻是在園內簡單吃點,而後江凡跟著人群去往了日間玩家互動區,他似是被人流裹挾步伐,皺眉不適——他已有了短暫的耳鳴現象。
有幾個小朋友圍上來看楚楚與眾不同的發色和眼睫,楚楚退進幾人身影之間,但仍然昂頭挺胸。有個小男孩問楚楚:“你的頭發為什麼是白色的?”與他一起的小女孩拍了下小男孩的手臂,說:“這你都不知道,天使的頭發就是白色的啊。”楚楚於是對他們笑了起來。
直到下午三點多鐘,楚楚精疲力儘地在程明非臂彎上睡著,一行人才暫時結束。
考慮到有老人小孩隨行,程明非早早訂了酒店方便休息。
在前台辦理入住後,等電梯時,他正要遞張房卡給一天都沒怎麼理睬他的江凡,身後忽然有個男人拍了拍江凡的肩膀,男人表情從猶疑到確認後的訝異,而後舒展一笑:“江凡?我沒認錯吧?”
程明非遞房卡的手一頓。
江凡似乎不認得這人,神情有些暈乎乎的,可他卻很賣力地辨認眼前那個男人——程明非今日有叫幾次江凡,但江凡沒有如此專心仔細看過他一眼。
電梯到了。程明非右手抱著楚楚,左手去拉江凡的外套衣角,但被江凡無意間躲開了。江凡轉身和芳阿婆說話:“阿婆,你先和他上去休息,我跟同學說說話。”說罷他拍拍程明非的手臂,笑著添句客氣話“麻煩了”。
芳阿婆也是精力到了極限,看著眼皮都快合上,她疲憊對幾人笑笑,應了句好。
有任務在身,程明非隻能站在電梯內來回揉搓指間,看兩個背影越來越遠離他的視線,直至電梯門合上,江凡都沒有再回頭看一眼他。
“好久沒見你了。”男人說。
江凡和善地笑:“七年還是八年?”
男人是江凡大學時的舍友,也是唯一一個在他被爆出性取向、成為“瘟疫”後沒有連夜申請搬離宿舍的人,不過江凡有些記不得他的名字,隻記得姓氏很特彆,姓青。
“畢業後你就把微信注銷了。”男人說:“當時想找你見個麵都找不到聯係方式。”
兩人走到酒店幾十米外有標識的吸煙區,男人遞給江凡一支煙,江凡沒拒絕,接過來放在指間靈活地轉來轉去,聞言他搖搖頭笑了,輕描淡寫:“沒辦法啊,當時太多人罵我了。”
性取向被爆後,江凡的微信也被一同掛出,有的人為了罵江凡一句變態都去新增他微信,好似多罵一句保全家平安似的。後來關了新增方式也沒用,原先列表裡的人還會時不時會冒出一些很沒腦子的話。甚至有人問他約不約炮,賣不賣,一夜多少錢等等醃臢話。當年他還在念書,教育資訊已與網路息息相關,團體也需要社交,他明白換了號也得不到清淨,乾脆來一個便拉黑一個,熬到畢業後再全麵清零。
“不用理會,那些都是連自己生活都過得一團糟的人。”男人左手護著打火機的火苗,往江凡嘴邊湊:“現在過得怎麼樣?方便給我一個你的聯係方式嗎?”
伸手難打笑臉人,要聯係方式也不算很過分的事情,而且還是多年前的故人,故人隻是偶遇多年前的同學,客套寒暄後順道要了聯係方式,應當不會像程明非那樣纏人。
江凡停了轉煙的手,擡起手就著男人遞過來的火苗點了煙,笑著點點頭:“好啊。”
他咬著煙,感受到今日在人山人海喧鬨中,產生的頭暈目眩感逐漸在煙霧入肺後有所緩解,舒緩地吐出一口煙後,他拿出手機把微信的好友二維碼亮出來:“加微信吧。”
男人也為自己點了一根煙,拿出手機很迅速地掃了一下,幾秒後江凡收到了好友驗證訊息,男人備注青川。
江凡通過好友申請,順手點了新增備注,又隨手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青川嘴角始終噙著恰到好處的笑,如同當年學校論壇上熱議的“中文係大一學生江凡是同性戀”話題,並且附上江凡校外與男子親密擁抱的照片,青川在看到後,在江凡被許多人排斥後,依然是這樣對江凡淺淺地笑,對江凡表明他不歧視這個群體,還多嘴問過圖片裡的人是不是江凡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江凡記得當初他應該隻是淡淡回應,對青川不算有非常深的印象,唯一有印象的或許是大二開始後青川經常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自習室。
“你現在怎麼樣?”青川推了推眼鏡問道。
江凡答得無關緊要:“不好不壞。你呢?”
“我在h市恒勝律師事務所上班。”青川抓了下被風吹亂的頭發:“今天帶小孩過來玩,我姐的小孩。”
江凡對彆人私生活興致寥寥,哦了一聲,不鹹不淡地笑著問工作怎麼樣。青川答他還不錯。接著兩人無話,安靜地抽著煙。幾秒後,青川忽然話鋒一轉,他問江凡:“你現在還是喜歡男人嗎?”
江凡往煙灰筒裡敲落煙灰,聞言沒有看他,而是雲淡風輕地,不回答反而淡笑問:“你是有什麼想法嗎?”
青川微微一愣,笑著解釋:“我沒有惡意……”
“——在聊什麼?”
江凡隨來音轉頭,看見程明非單手插兜,從容不迫地朝兩人走過來,高大的身軀在江凡身邊站定,擋住了一部分冷風。
青川沒說完的話被打斷也沒情緒,他嘴角提起禮貌的弧度,欲言又止、話裡有話地問:“這位是……”
話罷,兩人齊齊轉頭好整以暇看著江凡,都在等他為彼此介紹對方。
——尤其程明非。
江凡莫名覺得周身氣息被圍攏,許是程明非身高體格所帶來的壓迫感,他頓了頓,先向青川介紹:“程明非,青年才俊。”又向程明非介紹青川:“青川,精英律師。”非常簡潔客氣和公式化。
兩人禮貌打了招呼。
江凡不知程明非怎麼又跑回來,想了想,外套也不穿,不怕冷,或許是和他一樣,陪著精力充沛的小孩子太累人了,需要透氣。
琢磨間,對麵青川忽然對他意味不明一笑,瞟一眼程明非,又對著江凡使了小小的眼色。江凡反應過來,用餘光瞥了程明非一眼,又深深咬了一口唇間的煙蒂,縷縷煙霧從唇角溢位,他微微搖頭,哭笑不得。
青川怎麼會想到那裡去。
得到無言的回複,青川掐滅煙,對兩人點頭笑著離場:“我先走了,你們聊。”又對江凡說:“這次見麵匆匆,下次我們再約個飯。”
“嗯。”江凡也笑著回應。
等青川走遠,江凡吐出一大口氣,指間夾煙、慵懶地倚靠在牆上,彷彿方纔和故人交談多費心費力似的。
兩個人當著程明非的麵眼波暗送,程明非捕捉得到。但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很難明確兩人眼神藏的是哪一種答案。
酒店周圍還安靜些,這個時間段是大部分遊客出門玩的時間。程明非看江凡吸煙、撥出,煙霧再彌散於風中,他聲音很輕地開口問:“剛剛那人是誰?”
“大學舍友。”江凡簡短答他,眼睛卻望向彆處,或是樹,或是鳥,或是建築,唯獨不是程明非。
程明非不知江凡今日怎麼回事,人海中有時喊了好幾聲都沒給回應,看也隻是偶爾匆匆瞥一眼,說話也隻是說些很短的、客套的話,遠不如常日裡對程明非的態度,他今日好像總是分心,但也沒有要把善良和耐心分一點給程明非的打算。
程明非心中有難以名狀的情緒衝撞胸腔,他不太喜歡和江凡見麵時對方沒有專注看過他一眼,不太喜歡江凡對他說話敷衍簡潔,也不太喜歡江凡皺眉。
最不喜歡江凡隻對他這樣,對待除他以外的人卻有笑臉,也很有耐心。
“你今天怎麼感覺不開心。”程明非看流連在江凡唇裡又被趕出的煙,思考了一下今天自己的行為,問:“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嗯?”江凡轉頭看一眼程明非,又低頭抖落煙灰,笑了一下:“沒有,是我自己的問題,你沒錯。”
他碾滅煙頭,問程明非:“陪我去沒人的地方走走嗎?我散散煙味。不然芳阿婆聞到又要說我了。”
程明非剛跟著走兩步,江凡看上身隻穿黑色毛衣的程明非,又停下腳步說:“你先上去穿件外套,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