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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陣雨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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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芳阿婆和楚楚中場休息結束。吃過晚飯後,程明非帶楚楚和她喜歡的角色親密互動,江凡拍了許多留唸的照片。越晚人越多,也越熱鬨。晚上九點多鐘,楚楚果然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芳阿婆看得好笑,輕輕拍拍楚楚的臉頰:“真是小豬,這麼吵都能睡著。”

程明非利落地把小孩抱起來,芳阿婆揉了揉老腰,對他們說:“不然回家吧,不要去酒店了。節日到了,你們年輕人也有自己的活動,不要隻是陪我們,楚楚一玩起來就鬨騰,太累人了。”

程明非對芳阿婆笑笑,又眼神詢問江凡。

江凡猶豫了一會,他雖然被吵得腦暈,但還記得對程明非的承諾。眼見芳阿婆疲憊、楚楚已趴在程明非肩頭睡著了。江凡問程明非:“h市還有彆處放煙花嗎?”

程明非思考須臾,點頭說有。

到家時,芳阿婆把楚楚溫柔叫醒起來洗漱,楚楚懵懵地醒了,又懵懵地洗漱完,走路像是在飄,飄到了床上臥倒睡覺。

江凡的狀態也沒有多好,他回到家便躺在沙發上閉目,給消耗巨大能量的身體充電。

程明非很安靜地坐在另一邊,時而走到陽台打電話,聲音很低。

片刻後,感受到身上有毯子輕柔落在身上,江凡拿開遮眼的手臂,微微眯著眼看,看到芳阿婆給他蓋完毯子後離開的背影。

他又看了周圍,程明非背對著他在陽台通電話,奈何實在太累,他匆忙設定鬨鐘後就再次睡過去。

當十點半的鬨鐘響起來,在江凡清醒之前,鬨鐘被程明非先一步按掉了。

江凡睡眼惺忪地坐起來,肩上的頭發有些淩亂,他胡亂用手梳理了下,看程明非雙腿交疊、手肘放鬆地撐在扶手上,安靜地垂眼看他。

江凡揉揉後脖頸,來回轉動,把頭發攏在腦後低低紮了馬尾,邊紮邊對程明非說:“我去洗把臉。”

程明非站起身說好。

路上經過一段鬨市區,一段路竟然開開停停了有半個多小時。江凡無聊托腮看窗外,恍惚地跟著車內音響輕輕哼梁靜茹的歌。

他又有些想睡,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整天“連軸轉”,眼睛睏倦得有些刺痛,讓他忍不住蹙眉。但過了今晚就好,他發誓接下來幾天都不要再出門,包括以後節假日也要慎重考慮後再上街遊玩的事情。

車輛烏龜似的駛出堵車區,程明非打了左轉向燈,駛入一條車跡罕至的公路。

並非懷疑程明非是否有不良目的,江凡隻是在脫離鬨市後,個人意識也逐漸回籠,他突然想到自己過於信任身旁人而一直沒有問程明非的問題:“我們是要去哪裡看煙花?”

程明非偏頭一眼對他笑:“不去吵鬨的地方。”

這段公路隻有整齊的兩排路燈,很長很寬,像沒有終點。窗邊是黑乎乎的一片,像夜裡沉默又呼嘯的海。經程明非這麼一說,江凡難得抱了一點期待。可能是期待會去到哪個隻聽得見風的地方看完一場煙花,可能是期待煙花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他嘴角揚起很小的弧度,這一次終於有了實感,新的一年近在咫尺,真的要來臨了啊。

夜晚十一點四十多分,車停靠在路邊。程明非開了車裡的燈,對江凡說:“外麵冷,我們先在車裡等等。”

江凡擰開瓶蓋喝水,問道:“這一片怎麼沒有什麼人啊?”

“有的,隻是不多。”程明非簡略回答,又盯著江凡的眼睛說:“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你是對白天的活動感覺到疲累,不是不開心。”

江凡有些訝異:“我表現得很明顯嗎?”他怕芳阿婆看見後會多想,實際上他並不會不開心,隻是很難在嘈雜環境裡集中注意力。

見程明非搖頭,江凡心安了些。又聽程明非愧疚地說:“抱歉,是我沒有安排好。”

他手臂支撐在扶手箱上,身體稍稍靠近著江凡,燈光照亮他的半側臉,皺著眉,說話時很緩慢地眨眼,說完便垂下眼睫,也隨之垂落一片陰影,唇角很平很直。像小雨中避雨不及的、濕漉漉的狗,很輕易就讓江凡感到可憐。

江凡擡起手指,想撫平程明非皺起的眉頭,見那人眨了眨眼睫,就要擡眼。江凡頓住的手掌一轉,撫上了程明非的頭發,發質濃密偏硬有些紮手,人卻有點柔軟,他摸了兩下,溫和地笑了,細聲說:“我說了不是你的問題啊。”

江凡自然得像兄長安慰弟弟,摸完便收回了手,聽到程明非鄭重地和他自省:“我以後會注意的。”

這人今日不煩人,江凡樂得其所,隱隱一絲不適應也被他壓下去。他雙手抱胸,程明非今夜態度乖順得讓他不禁揣測,這人真的沒有談過戀愛嗎?如果不是明確程明非沒有對自己釋放過訊號,他大概會把這種氛圍概括為親昵曖昧。

剖開想,似乎也合理,因為沒有談過戀愛,所以不知道類似行為如果放在異性身上會被誤會。放在同性身上或像親密友誼,但恰好江凡是同性戀,又比較在意與同性之間相處的尺度,而程明非不是同性戀,隻是個偶爾有些煩人的弟弟,應當不會想到“尺度”方麵的事情。

很多直男因為不懂,所以纔不在意尺度。

“你在想什麼?”程明非忽然問他。

“沒什麼。”江凡沒說實話徒增程明非困擾,看了下時間,已經接近零點,他問程明非:“下車吹吹風嗎?”

程明非點點頭說好。

路的一邊是大海,漆黑的海麵隨風翻騰捲起雪白浪花。從高處向下看是看不真切的,隻見到海灘上有零星走動的幾個人影,江凡問:“今晚這場煙花會放多久?”

程明非問:“你想看多久?”

話音剛落,海灘上有人影跳來跳去,也有圍著圈歡呼的人群,新年已經進入倒計時。江凡被動靜吸引,安靜地站在程明非身邊,夜風吹動他們的衣擺。

零星幾人開始倒計時大喊:“——10——9——8——7——6——5——”

江凡心裡也跟著默唸,一直默唸到一,大海和人群一同呼嘯迎接新的一年。隨之“砰”一聲回響,煙花升空,璀璨絢爛,熱烈宣誓了昨日已去,來日可期。

“新年快樂啊。”他在煙花聲下對程明非說。

他聽見程明非的聲音和煙花聲混在一起,似乎也是在說“新年快樂”。

煙花照亮漆黑海平麵,火花粒粒,如點點螢火落入海麵,像海上明月的月光被揉碎進壯闊波瀾。

程明非看一同被煙火照亮的江凡,江凡仰頭看煙花。冬日的風不懂留情,海麵卷來一陣風,吹亂江凡壓在圍巾下的的頭發,程明非隻能看到他認真寧靜的側臉。

每年都在看煙花,今年的不夠熱鬨,卻寂靜得很特彆。

思緒繁雜,程明非不由得想起2015年尾在泰晤士河畔的冬日跨年煙火,白天天氣也像今天這麼陰沉,夜裡人群湧動,他和gav站在一起,不算孤單,但很孤獨。打工那幾年他過得其實並不好,或許程如鴻說的有一點道理——他就是沒吃過什麼苦。他在英國擁有前所未有的遭遇,被種族歧視、被偷過手機和錢財、經受過暴力事件……茍延殘喘時,他時常懷念小公園花壇前明朗熱心、不計回報的方唯。

後來生活慢慢步入正軌,在熱鬨非凡的場合下,他常遙想小公園花壇樹影搖曳、夕陽西下的光景。泰晤士河畔的煙花在很遠的高空綻放,和他道彆的方唯彷彿也已經走了離他很遙遠的路,可河畔下碎落的煙花、揮手道彆時夕陽暈染在他身上的溫度,他依舊感受得到。

程明非想,時至今日,腦海裡的他還是想追上去的,他想追上方唯的腳步,不訴說其他不甘,不問他為什麼會和徐錦珩抱在一起,隻是問問他:江凡,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今天我聽芳阿婆講你的去年今日,我從碎片中一點一點拚湊,想象你的往昔模樣,在我心裡你過得並不稱心,但你好像一如既往善良堅韌,沒有很大的變化。

於是程明非又想起在2012年暑假,程如鴻突然宣佈要送他去英國念書的那天,他躺在莊園湖邊的花圃下看了很久的花。他起初恨自己變成花,後來想通,又覺得自己可以不做園中花。

他認為園中花要被修剪、被人為乾預生長、生長於一方天地結局隻是被觀賞。他當年或許是同情過那些花的,又或許是指責過,甚至於自命不凡過,唯獨沒有欽佩過那片花盛開得那樣耀眼。

他想,他不應該輕視那片花的痛苦和成就,由果倒因的過程並不一定是它們想要。風雨飄搖,千錯萬錯,都不會是花的錯。

“江凡。”

“江凡。”

“江凡。”程明非叫了三遍。

煙花聲太大,江凡也太專注。程明非扯了扯江凡的衣袖,江凡纔看向了他。

於是在2024年的第一天,程明非成為了江凡第一個專注注視著的人。

江凡的目光從芳阿婆到楚楚,從成潮的人群到遊玩的專案,從不知名的男人到陰天、樹木,最後從絢爛煙火離開,又毫不分心地注入到程明非臉上。

程明非皺著的眉頭終於有所鬆動。

但這瞬間還是被江凡捕捉到了,江凡打他的手臂,很重一下,用帶有溫度的語氣責備他:“新年新一天,千萬彆皺眉,不吉利。”

又命令他:“快說點吉利話衝衝。”

程明非揚起嘴角,看著江凡的眼睛,乖乖地思考,一個詞語一個詞語往外蹦:“辭舊迎新,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江凡雙手抱臂,眉開眼笑,像逗狗逗得十分滿意。

又幾簇煙花升空,黃色的,藍色的……程明非看見煙花在江凡的瞳孔中綻放,美不勝收。

對比2015年尾在泰晤士河畔觀賞的那場絢麗的跨年煙火,此時此刻,程明非沒有再動過想回小公園花壇前的念頭。

今夜這片鮮有人跡的海灣,有一場煙火為程明非和江凡盛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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