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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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非很少能被賦予哭的權利,李涵不在意他的眼淚,程如鴻在他摔倒時教育他“哭泣是最沒用的武器”,漸漸的,他觸發眼淚的按鍵失靈。他可以憤怒,可以痛苦,可以麻木,但跌倒後必須重新依靠自己振作起來,就是不能產生沒用的武器。
可當他落下的眼淚不再被教育、不再被遺棄風乾,而是被江凡力度輕柔地擦拭掉時,他想,怎麼會有人去衡量每一滴眼淚的價值,眼淚難道不應該隻是情緒嗎?
開心的、驚喜的眼淚不受控製地落下,他並沒有準備利用這滴眼淚對江凡換取什麼,他們要自然而然地相愛、自然而然地落下幸福的眼淚、自然而然地發生一切有關愛的變化和升華。
那天晚上江凡延長了一點陪他的時間,程明非下車送他到病房門口,又有些捨不得分開。開車回到酒店後,又開始捨不得睡覺。
體驗了一夜無眠到天亮的幸福,程明非早晨起來洗漱完撥了視訊給林家瑞。林家瑞估計還沒睡醒,一直沒接。真是可惜了,程明非本來想讓他第一個知道好訊息。
緊接著他又打了視訊給gav,直到快被自動結束通話,螢幕上纔出現gav的臉。
“嗨。”程明非神清氣爽在衣櫃旁挑衣服,對gav笑了一下:“他開始接受我了。”
“哦,真是個好訊息。”gav哼哼道:“我要和garry兩個直男單身狗要抱團了。”
“一週後,我們就會在一起了。”程明非挑了件淺灰色的打底襯衫,自信地說:“我昨晚吻了他的手背。”
“你真純情keith。”gav開始造謠:“我哥和他那個丈夫,確認心意第一個晚上就敢舌吻了!不對,你們還沒在一起?”
程明非說“是的”,又說:“對於他來說,已經是非常巨大的進步。”
“好吧我不懂。”gav開始打哈欠。兩人沒聊幾句,提前調時差沒成功的gav睡覺去了。
程明非滿意地換上衣服,帶上提前叫好的早餐開車去了醫院。
到了病房門口,江凡沒允許他可以進去,於是他就乖乖站在門口給江凡發訊息。很快,江凡來門口帶著他進去了病房。
老人看起來很嚴厲,眉毛稀鬆,眼尾的贅皮耷拉,嘴角向下,審視著程明非。江凡為他做介紹:“老師,這是我朋友程明非,前程似錦的程,明白的明,非常的非。”老人才點頭笑了下,笑起來倒是沒有那麼嚴厲了。
江凡又對程明非說:“我高中老師,張老師。”
程明非溫和地笑:“張老師您好。”
場麵起初有稍許尷尬,尤其是在程明非布桌準備讓他們吃早餐時,張老師拉著江凡的手對他說悄悄話:“方唯,你……物件嗎?我看著有點眼熟。”
江凡也偏頭仔仔細細看了一下程明非的臉,心想眼熟在哪?他怎麼沒感覺?盯得久了,程明非無害地對他彎了眼睛。張老師拍了下江凡的手背,聲音大了些:“就是你物件吧!”
“……”江凡摸摸鼻子,沒回答是或不是。昨晚他承諾過程明非給他一週時間適應,所以嚴謹一點就還不是,寬鬆一點,應該也還不算。
程明非沒有搗亂,即使聽到了也假裝聽不見'悄悄話'。早餐後,江凡把程明非帶到樓道,對他說:“你先回去,晚上再見麵行嗎?張老師的女兒應該下午就能回來了。”
程明非彎腰貼臉去看他,笑著說:“你害羞了。”
“……你就當我是吧。”江凡隻是覺得在長輩麵前談論感情,尤其是老師,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不自在。
“好吧,我答應你。”程明非心情美妙得他自己都無法形容:“你現在說什麼我都能答應你,除了分開。”
“你真是……”江凡想後退拉開一點距離,程明非不肯,抓著他的手就把他抱在懷裡,很暖和,但程明非也很有分寸,短暫擁抱後就自己鬆手,拉開一點距離。
“下次試試半分鐘的擁抱?”程明非問他。
看他純粹眼神,江凡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昨晚他說要適應緩衝,多數說的還是自己心理方麵的準備,程明非卻很細心地顧及到很多。
是瘋子還是笨蛋?兩個人都各占一半吧。他朝程明非張開懷抱,說:“過來吧,現在就進行半分鐘的擁抱。”
“你好好啊江凡。”程明非擁住他,臉留戀地窩在江凡的頸間,聲音悶悶的。但他很守信守時,時間差不多就鬆開了江凡。
“我先回去。”他懂事地說:“我回去等你回來。”
“去吧。”江凡對他揮揮手:“有突發情況我會提前和你說,到時你先睡覺,不用等我。”
“你回不來,我就過去找你。”程明非固執地看著他:“明天是農曆新年第一天,無論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有些可愛,江凡沒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說:“這麼喜歡過新年。”
程明非被捏得呆呆的,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其實他不喜歡,尤其傳統節日,從小到大逐步成長的思想也逐步加深了他對節日的厭惡,他甚至不懂人為什麼要執著於在各種節日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虛情假意的飯,人到齊了就叫團圓嗎?這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行為。
重新遇到江凡、愛上江凡以後,他依然不明白人齊即是團圓的做法。他想和江凡待在一起,僅僅因為愛不會讓人孤獨,春節隻是錦上添花。
後來他自己回到酒店,時間一下子就到了下午四點多,又感慨原來人在感知到幸福時,連等待的時間都過得如此快。他沒有再抱著手機等訊息,他現在隻需要等人回來。
期間林家瑞回撥視訊給他。
“在一起了?”林家瑞開門見山。
程明非搖頭說:“還沒。”又說:“但是江凡承諾一週的時間後會和我在一起。”
“好事啊。”林家瑞抱著心如死灰的秋天,還不忘調侃程明非:“你慢慢等就行,他會給你名分的。”
“我們今年會一起過年。”程明非牛頭不對馬嘴地開始炫耀。
林家瑞不為所動:“哦。”
程明非笑得如沐春風:“我昨晚還吻了他的手背,我還抱了他。”
林家瑞猶豫一秒,在翻白眼中結束通話了視訊。
但可惜的是,昨晚被吻了手背的江凡來訊息同他說,張老師的女兒要很晚才能到醫院,他需要等待張老師的女兒順利到來,他才能安心離開,時間不定。
五點多,在他向程如鴻出櫃、被趕出程家莊園後,程如鴻首次致電,程明非毫不猶豫地結束通話了,程如鴻是要強的人,沒有再打第二個。過不久,賀木木來電勸說。
“明非。”她聲音溫柔:“你媽媽讓我跟你說,除夕回家吃個飯。”
程明非坐在沙發上看窗外雪景,懶洋洋道:“她都叫我滾了,我還回去乾嘛。”
“……你外公可能快不行了。”賀木木歎氣,她可能作為中間人也無奈,但基於感情又不得不管:“我勸過你媽了,但效果沒有那麼快,你也知道她不是那麼容易心軟的人。”
“但是明非。”賀木木繼續道:“她其實已經有點動搖了。”
“……她動不動搖我不在乎。”程明非說:“我說明我是同性戀,隻是希望她不要再安排女性讓我認識。”
賀木木苦笑道:“你們兩個人……算了我不說了,訊息我帶到了,你要去的話就去你外公的療養院,他的時間不多了。”
掛了電話,程明非思索一會後,照例把提前叫人做好送來的晚飯帶去了醫院。江凡拉著他一起進去吃,程明非停下來,說:“我可能要回家一趟。”
江凡想起程明非被趕出家門這件事,擔憂地問:“你們到底是怎麼了?”又問:“你自己回去沒事嗎?”
程明非坦白道:“我出櫃了。”
江凡愣了愣,或許是自己的經曆太慘烈,又不清楚程明非的家庭究竟是如何的。他握住程明非的手,啞了啞,問:“罵你了沒?”
“你彆擔心。”程明非把自己的手指插入江凡指間,十指緊扣,他的態度過於直率勇敢:“他們影響不了我喜歡你這件事。”感覺自己表達得不夠濃烈、很怕江凡再次懷疑他,便又說:“過去、現在、未來,都影響不了。”
江凡沒有輕鬆多少,想想如果他們決定要在一起,家庭那關是無法避免的事情,隻是他確實沒想過,他還未給程明非確切的相伴一生的承諾,程明非就已經做出了行動,哪怕未來難測,也勇敢得令他動容。
“那你儘量避免矛盾。”江凡說:“你的父母、家庭我還不瞭解,目前我隻希望你彆讓自己受傷。”
程明非點頭說:“我記住了。”又對江凡討要了一分鐘的擁抱。
驅車到療養院時,程明非已經是最後一個到達的人。程其昌坐在輪椅上,蒙濁的眼珠跟隨著他,直至落座。
這是時隔十年,首次聚齊了的除夕團圓飯。今年程明非回來了,徐錦珩也回來了,就坐在程明非對麵,不改文質彬彬。程滿銀經過徐錦珩人生唯一'汙點'後收斂了些,如果不是程明非忽然出櫃,程如鴻或許會認為她的人生終將能是圓滿的。
程滿銀是安靜了些,桌上也有個沒眼力見的徐洲在說些學校的事情,沒什麼人接他的話。團圓飯吃到一半,程其昌被推回去休息。雖是進度到一半,但程明非也預設自己的“團圓”戲份該殺青了。於是拿起手機準備起身走人。
“明非。”是徐洲的聲音,他對還未起身的程明非說:“這樣不禮貌吧?哈哈。”
程明非嘴角提了提,笑意不達眼底:“真要我發言的話,恐怕我會更加不禮貌。”
程滿銀不屑地笑了聲:“長進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