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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陣雨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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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昨夜裡台風作祟,聲響嘈雜,風雨淅淅瀝瀝,程明非依然緩緩而規律地進入夢鄉。

清晨六點鐘,鳥雀先醒,嘰嘰喳喳仿若控訴台風入侵暖巢,程明非蘇醒過來望著天花板幾秒,順便鬆了鬆筋骨。

他從沙發上緩緩坐起,身上的薄毯滑落到腿上。四處張望,門外的窗邊站著一個發呆的人。

台風好像已經過去了,簾外的天還陰著,天空猶如覆了薄薄一層霧。院子裡種了一棵程明非不認識的大樹,江凡手肘撐在窗台上側站,身穿米色的家居服,頭發在後脖頸紮了低低的馬尾,露出玉石一般的肌膚。細長的煙夾在他手指上,風吹簾動,程明非看見江凡頰前的碎發撫過他的耳垂,空燒著的煙灰飛到了他的手背上。

窗邊人在透明煙灰缸中抖抖煙灰,又擡手送進嘴中吸了一口。程明非看見他紅潤的的唇張開合上,不久,薄唇趕出一簇白煙。

貓被抱著坐在了窗台上,受傷的那隻腳胖得很明顯,虎頭虎腦地伸出前爪要去抓住縹緲的煙。

不忍打擾這幅畫麵,程明非趴在沙發背上看。

天色慢慢變透亮了些,程明非扭頭去看牆上的掛鐘,六點半有餘。

在江凡又點了一根煙時,程明非起身走到窗前。

越走近,他才能看見外院的全貌。不大,有棵蓋過小平層屋頂的大樹。樹枝延伸到屋簷下,屋簷下擺放了一張木桌和幾張木椅,桌子上放了筆電。程明非看了一眼,隨後拉開窗簾,小聲問:“你在寫劇本嗎?”

江凡渾身顫抖了一下,指間煙的煙灰簌簌落到地上,幾粒飄到秋天身上。他轉頭看程明非,受驚的表情還未收好。

程明非張張嘴,歉疚道:“抱歉,我……”

話還沒說完,程明非看到江凡表情僵硬地伸手把筆記本合上,對他說沒事。緊接著,江凡重重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單薄的胸腔深處被撥出,消散在安靜的空氣裡,又把猩紅煙頭在煙灰缸裡碾滅。

兩人沉默。

秋天勾住窗簾,隻有三隻健全的腿也硬要像猴子一樣喵喵叫著試圖往上爬,爬沒多久,被程明非一手扯下來,又隻能從頭開始,反複如此。最後秋天氣不過,亮出爪子就要撓向程明非為了救它而渾手是傷的手臂時,江凡揪住秋天的後脖頸,彎腰把它放到院子裡玩。

“睡不著嗎?”程明非逮住機會問道。

江凡不欲多說什麼,站起來後揉了揉眉頭。

程明非看他長長眼睫和微紅眼尾,再次問道:“你不開心嗎?”

“……”

昨夜台風在窗縫隙呼嘯,玻璃窗被狂風裹挾的樹枝敲打,雜亂無章響了徹夜。江凡被影響到睡眠,好容易睡著後又在淩晨三點多鐘突然醒過來,便再也睡不著,幾個小時的放空和疲憊讓他此時十分不想說話。他微微側眼看程明非,卻在對上那雙眼睛時,無奈歎了口氣:“沒有不開心,彆再問了。”

程明非笑了,“我還以為因為昨晚的事情,你不會再理我了。”

昨晚江凡洗漱完,從浴室走出來,原本在沙發上躺著的程明非狗一樣,聽到腳步聲後就黏在江凡身後,一直跟江凡道歉。江凡被他攪得心煩意亂,乾脆地走到房間裡麵闔上門,關燈睡覺。

其實這件事情他當晚就忘記了,不想說話純粹就是不想說話,並不是因為這件事。

他沒想過這麼小的事情程明非會記掛到現在。

思及此,江凡認為還是需要和程明非說明一下。他站直了,把半開的窗戶全部推開,和程明非說:“我不說話不是因為昨晚的事情,是我自己不想說,同樣的也不想被你問為什麼。”

程明非嘴邊還掛著笑,不吝嗇誇讚:“你很大方。”

“什麼呀……”江凡自己也開始不知道為什麼,會被程明非這種樣子逗笑,“這在你眼裡就是大方了嗎?”

程明非點頭,說:“是的。”又接著補充他的細節:“你會主動和我道歉,還經常不把我對你的冒失放在心上。”

他停頓沒有多久,又繼續說:“你也很善良。你會風雨兼程來救我,收留我,讓我不至於在陌生地方求助無門。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聽他口氣認真,用詞嚴謹,江凡就真的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他來了興趣,挑眉問程明非:“哦,那你準備怎麼報答我?”

根據程明非為數不多的經驗,他得出的結論就是,如果彆人幫助了他,他報答的方式是直接送錢,對方的愉悅度會直接提升好幾倍。他曾經和h市公司的秘書angle說起過這些事情,秘書也對他的報答方式稱讚有加,並說“對比起捉摸不透、沒有實質的人情世故,人類大部分會更加喜歡能握在手裡的錢”。

於是程明非說:“我會讓秘書按最高標準的套房價值算,然後直接彙到你卡上。”

江凡笑著的嘴角淺了些。過了會,他微笑轉頭,對程明非說:“不用了,瑞哥對我有恩。跟你開玩笑的,我不需要任何報答。”

程明非心想,江凡好像和他遇到的大多數人都不一樣,他的圈子裡多的是摸爬滾打、追名逐利的人,有時虛浮的名利場讓他討厭,可回過頭看,自己也是渾水裡的一條魚。

而江凡總是無欲無求、很善良的樣子。

時常讓他腦海裡浮現一位樣貌已經模糊的故人。

回過神,程明非想起江凡提到garry,說道:“我先前有和garry說過,如果購買的版權,作者願意參與編劇、選角的話,我這邊是不會阻止的。”他看了眼已經被合上的筆電,又看著江凡,“不知道他有沒有和你提過?”

話題被引到了一個江凡意想不到的方向。

似乎有,似乎也沒有,江凡記不清了。當年這本小說投遞出版社成功後,銷量慘淡,急著給生母湊錢治病的江凡心灰意冷過,但沒想過不久後被林家瑞買下版權。

林家瑞剛買《赤骨》版權那會,他才十九歲,大學都還沒有畢業。那時的林家瑞也還沒有拍出成名作,成名作也不是依靠江凡這本小說,而是趕上了畢業季的青春群像電影。至於是什麼名字,江凡沒有用心記過。

後來兩年,林家瑞和江凡的聯係稍稍比以前頻繁了些。某年五月,林家瑞開車來他院子裡摘枇杷,提起《赤骨》時,頗有信心地說他一定要拍成電影,隻是他想儘可能複刻場景,所以所需成本很高。他站在人字梯上,剪下一簇金燦燦的枇杷向下遞給江凡,說他要把投資的機會讓給懂得賞識的老闆。

其中的心酸和辛苦他從不與江凡說。

而後兜兜轉轉六七年,林家瑞口中‘懂得賞識的老闆’就在他麵前。

“應該吧。”江凡輕輕說:“太久了,記不清。”

秋天小小身軀,在小院子裡玩葉子玩膩了,轉頭要去爬枇杷樹,比腦袋還要大的肚子和受傷的後腿成了最大的阻礙。江凡擔憂地走過去,彎腰把秋天從樹乾上拔出來,順手撿了被台風刮落的樹枝蹲身逗它玩。

程明非開門走了出去,也跟著蹲在江凡身邊,說:“你的作品我看過幾本,站在商人角度看,如果是前幾年,它們是沒有投資價值的。但就今年來說,市場恰好興起這型別的腦洞作品,而你的作品很有潛力。”

“我知道的。”江凡說。

沒有商人願意做賠本買賣。

“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你的讀者,我認為你很優秀。”程明非說。

秋天再次膩了這種把戲,也或許是累了,踮著腳慢慢地走到桌子下,舔舐著腿上的毛發。

兩人站起來,江凡差點暈倒,程明非伸手扶了他一把。

“謝謝。”江凡抓著程明非的手臂緩了一會,說:“謝謝你認可我,也謝謝你扶我一把。”他揉揉太陽xue,轉移話題:“先不說這些了,洗漱一下,我帶你去芳阿婆那裡看看那些比較深的傷口,免得留疤了。”

路上雜草被吹倒一邊,積水尚未退乾淨,夾著許多七零八碎的雜物,淺淺一層鋪蓋在泥路上。

芳阿婆家是村子裡的診所,也是一層平房,麵積比江凡家裡大,不過沒有小院子。

兩人到門口的時候,芳阿婆好像剛開門不久,程明非聞到苦澀的藥味。長條的木沙發邊上放著幾個輸液架,還有個被分隔出來的房間裡麵放了幾張鐵床,床邊也放著輸液架。

江凡走了進去,程明非發現江凡在這裡不比鎮上獸醫診所拘束。他看見江凡再往裡麵走,掀開一張簾布,原來這裡還藏著一個門。

緊接著,江凡扣起手指輕輕敲響:“芳阿婆,楚楚,有人來了。”之後他放下門簾,在長木沙發上坐了下來。擡眼看看遮光的程明非,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程明非走過去坐下了。

不出兩分鐘,門開啟了,門簾被掀起,程明非看到一個全身發白的、約莫10歲的小女孩走了出來,但還沒有走兩步,小女孩看到程明非,又掀開簾子鑽了進去。

有老人在裡麵‘哎呀’一聲,“楚楚,你把奶奶老骨頭都撞疼了。”

不久,簾子再次被掀開,一個頭頂花白、後腦勺挽髻子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走出來到櫃台前,手裡牽著方纔那個小女孩,關切道:“小凡,你又發燒了?”

“不是我。”江凡起身,順帶把程明非拉起來,握著程明非的右手展示到老太太麵前說:“他昨天摔了,昨晚處理得沒那麼仔細。阿婆你幫忙看看,有些傷口比較深的,我怕反複發炎不好。”

芳阿婆戴上老花鏡,從江凡手中接過那隻傷痕累累、青筋賁張的手,擡頭看著兩人,皺眉說:“還好沒有傷到大動脈,也還好你們有簡單弄過。你坐著先,我給你重新處理一下。怎麼搞的,騎車摔了?”

江凡在角落拿了把凳子給程明非坐下,芳阿婆舉起程明非的手晃了晃,又捏了捏,問他:“痛不痛?”

程明非笑得很無害,說不會。

江凡重新坐回長木沙發上,彎腰去看躲在櫃台裡麵偷窺程明非的楚楚。楚楚眼珠提溜,很快注意到了他,小燕子一樣飛出來撲進江凡的懷裡。

她一撲進來,就問江凡:“凡凡哥,他又是誰?是壞人嗎?”聲音都不帶放小的,惹得程明非扭頭看過來。

楚楚縮排了江凡的臂彎裡。

江凡眼神示意程明非,讓他把頭轉過去。程明非眨了兩下眼睛,沒一會真的轉過去了。

“他不是壞人。”江凡把楚楚挪出來,細聲說:“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受傷嗎?”

楚楚懵懂地搖頭,白色的長發跟著晃動。

“他是為了救一隻小貓,所以摔倒受傷了。”江凡說:“和以前你看到的那個人不一樣的。”

“小貓!”楚楚興奮地叫了一聲。

“是的!”江凡的音調也跟著拉高了些,伸出雙手給楚楚比劃秋天的大小:“它這麼小一隻,名字呢叫秋天,等週末不用上學了你可以來跟小貓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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