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5章
05
在去芳阿婆家裡摘菜的路上,程明非想到昨天見到的楚楚,問江凡:“楚楚是白化病嗎?”
江凡看了看他,說:“是。”
程明非點頭,不再多問。
第三天,台風天徹底過去了,電力也已在昨日恢複,隻是訊號還沒有。昨日去芳阿婆的診所時,診所來人抱怨這件事,芳阿婆說最多再過兩天就都好了。
末了,芳阿婆讓兩人明天不下雨的話過去摘菜,幫忙吃掉,不然爛地裡就浪費了。
如今路還泥濘,隻是雨不再下。
下午五點多,天色微微暗下來。芳阿婆手拿一把小刀,彎腰在翠綠一片的菜園裡割捲心菜。兩人喊她一聲,芳阿婆起身捶捶腰,伸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笑著說:“快看看,喜歡吃什麼就摘什麼菜。我摘了些空心菜,讓楚楚送去給壺壺家了。”
江凡拿起旁邊石頭上放著的小刀,熟練地蹲下,和芳阿婆一起埋頭勞作。
程明非站在邊上觀察他們的手法。
沒多久,他也拿起一把小刀,走到一片他不認識的菜麵前,抓起一把菜就沿著根部麻利地割下。
黃色的蜻蜓和蝴蝶在菜園裡追逐嬉鬨,菜葉上殘留的雨水浸濕芳阿婆的袖口,有點癢卻也不妨礙她心情好,於是忍不住哼起了歌,歌聲如同年代感十足的唱片留聲機。程明非看芳阿婆雖然年邁但靈活的背影,也尤感鬆快,他笑著說:“芳阿婆,您真是有一副好嗓子,年輕的時候沒去做歌星嗎?”
芳阿婆聞言,愉悅得拋棄了捲心菜,轉過身來,眉飛色舞地要與程明非聊閒:“我早就發現了,你嘴巴真的甜過糖水,太會說話了,有沒有物件啊?”
“沒有呢。”程明非學著江凡,把割好的菜頭對頭、葉對葉整齊地疊在一邊,“我一點相關的經驗也沒有。”
江凡從菜色中分一眼去看程明非的臉,十分狐疑地低下頭。
芳阿婆叉著腰左看看、右看看那張說自己沒談過戀愛的臉,滿目存疑,後如青天老爺拍案說:“怎麼可能嘛!你長得這麼靚!”
“真的,騙你是小狗。”程明非這句話是跟家裡妹妹學的,他思索一番,改問芳阿婆:“您這麼說的話,江凡現在是有談戀愛嗎?”
兩人像向日葵一樣扭頭,扭向江凡的方向。
江凡無語了。
他有時真的想研究一下程明非這類生物,一天到晚思考思考、腦子到底是動到哪個他看不見的深度。
他歎了口氣,心說關我什麼事,卻看兩人期許的眼神,開口變成:“我沒有。”
程明非笑了笑,芳阿婆“啊”了一聲,似是感到不可思議。接著和他們說起了電視劇和小說,說電視劇和小說裡像他們這麼靚的人情場都很得意呢。
程明非興趣很濃,和芳阿婆聊得繪聲繪色。
不多時,楚楚送菜回來了,捉不到蝴蝶蜻蜓後就蹲在江凡旁邊,也和江凡嘰嘰喳喳地聊起學校裡的事情。
江凡感覺自己需要安靜一下。
半小時後,天色漸晚,幾人磨刀霍霍把地裡沒爛的菜收割完,江凡和程明非一人抱著兩筐的菜走到診所門口。芳阿婆被程明非哄成小孩,扭著腰去屋裡拿她日常收集的塑料袋分裝蔬菜。楚楚坐在門口台階上,低頭拿小木棍玩螞蟻。
好幾個塑料袋飽滿地被放在地上,芳阿婆滿意地說:“太好了,我又可以種新的菜了。”
楚楚自覺要來幫忙送,芳阿婆拍拍她的手,“你坐著玩就好,奶奶去。”楚楚如雪的眼睫毛忽閃,說“奶奶全世界最好了”,高高興興跑開,去菜地裡蹦蹦跳跳,最後不知道揪著什麼草。
得益於程明非那張嘴,芳阿婆指名要程明非陪著她去送菜,江凡隻好留下來看小孩。他遠遠看著,高的彎腰牽著矮的,紅火的塑料袋像喜慶的紅燈籠。
楚楚明黃色的裙子旋起一陣風後在江凡身邊坐下,江凡摸摸她的額頭,沒汗,再摸手臂,也不會冰涼涼,放心讓她自己去玩。
說來他和楚楚的緣分也很奇妙。
十年前,十九歲的他尋著生母的訊息找到枇杷村,村子偏僻,他從農村客運車上下來後,還要從村口走近三十多分鐘的路纔算到達村子裡麵。沒有生母照片,他就隻好一個人一個人地問認不認識江萍。有的村民擺擺手不和他說話並驅趕他,有的村民警惕防備地盯著他,也有人隻是大概指個方向。
撓頭焦灼之際,江凡在一棵百年榕樹下遇到了楚楚,以及芳阿婆。
榕樹坐落在茂密的竹林旁,竹林掛了許多被丟棄的紅色燈籠,再順著階梯往下走,就是一條寬寬的綠色河流。江凡起先被一陣嬰兒啼哭聲吸引,雖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但江凡還是被無人的環境嚇到了。他不太敢靠近,害怕是什麼危險的人為陷阱,更害怕是科學無法解說的現象。
猶豫不定時,有位婦人家肩扛鋤頭,從河邊的雜草中擠了出來,穿著一雙及膝的水鞋,很著急地往上趕。
江凡看到有人靠近,也慢著步子走了過去。
婦人約莫五十多歲,手裡抱著繈褓中的嬰兒輕微晃動,嘴上不停地哄著小孩。
感受到有人靠近,婦人猛擡頭,空出手握住放在一旁的鋤頭,眼神淩厲地審視江凡,幾秒後張口問:“是你棄嬰了?”
江凡驚慌失措得連連擺手,又連忙在書包裡掏出學生證:“不是我,我隻是個大學生!我來找江萍。”
婦人接過去看,c大的學生,是沒錯。
後來再拉扯一番,誤會解除。婦人抱著棄嬰帶江凡去找江萍,又抱著棄嬰回了家。
再後來,江凡從江萍口中知道,婦人原名江芬芳,村裡小輩都叫她芳阿婆,她一生不婚,開了個小診所。芳阿婆抱了個有病的棄嬰撫養,茶餘飯後的事情很快在村子裡傳開,愛湊熱鬨的人把芳阿婆家當成動物園,把那小孩當成觀賞的猴子。更有惡意的小孩從家長口中知道隻言片語後,對一名才兩個月的小嬰兒編造“醜娃娃歌謠”,極其可惡。江凡實在咽不下去這氣,痛揍了他們一頓。
感覺到手指癢癢,江凡低頭看,發現右手中指上被戴了個狗尾巴戒指,楚楚仰頭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真好看。”江凡說:“楚楚,這是送給我的嗎?”
楚楚用力地點頭,說:“我看學校裡也有人編這個玩,不過他們不陪我玩,隻有小琪和米米願意教我。小琪說,戒指隻能送給自己喜歡的人,結婚那天,王子會親手給公主戴上。”
“那我就不能收了。”江凡笑著說:“楚楚長大後會有自己的王子或者公主,我不能搶走這個寶貴的機會。”
“沒關係的。”楚楚有自己的邏輯:“我不是王子。”
江凡把頭趴在膝蓋上,頗有興味地問楚楚:“那你是什麼呀?”
楚楚天真又認真地說:“奶奶說我是她養的小豬,我說奶奶不對,我是人。奶奶又說我是她的寶貝。所以我是奶奶的寶貝。”
江凡把頭窩在膝頭上笑了好一會,楚楚也跟著咧嘴笑。突然身邊有人蹲下來,江凡轉頭看到他的喉結。
程明非看楚楚手裡捏的狗尾巴草,又看江凡手指上的戒指,對人討要:“我也要戒指。”
楚楚把狗尾巴草藏到身後去,不滿道:“我不想給你。”
程明非不解:“為什麼?”
江凡難得有戲看,眼神在一大一小兩人間遊轉,還沒看夠,芳阿婆扯著嗓子喊他幫忙洗菜。
楚楚不說話了,嘟著嘴。
程明非托腮看她,忽然說:“我下次帶你去遊樂園玩,要不要?”
天很陰,楚楚的眼睛卻像在發亮,但是她稍微忍住了誘惑,沒有立即說話暴露自己。程明非是個富有耐心的人,微風拂過他額前的頭發,楚楚看著,不知不覺說了一句:“你長得真好看。”
“謝謝。”程明非如實回答:“很多人都這麼說。”
楚楚咯咯地笑了起來,低頭扭著狗尾巴草,問程明非:“我給你編一個戒指,你就能帶我去遊樂園了嗎?”
程明非說:“不需要編戒指也可以。但是楚楚,你要記得,不要隨便相信陌生人,更不能獨自跟陌生人走。我會帶你、芳阿婆和江凡一起去遊樂園玩的。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楚楚說。
“好的。”程明非叮囑完,忽然話題一轉,問:“那你能告訴我,你們昨天說的壞人是誰嗎?”
“就是壞人啊。”楚楚還是決定編個戒指送給他,小小的手上動作不停,“很壞!是個醜八怪!他罵凡凡哥,讓凡凡哥去死,我罵他醜八怪,他就罵我怪物!凡凡哥打了他,凡凡哥很厲害的,第二天我醒過來就看不到醜八怪了,凡凡哥說他一拳把醜八怪打跑了!”
程明非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楚楚把編好的戒指放在手心上遞給程明非,“今年過年,我和奶奶去凡凡哥家裡吃飯,我們打邊爐,有很多好吃的。”
“謝謝楚楚。”程明非把戒指戴在中指上,接著問道:“你還記得他們在吵什麼嗎?”
楚楚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夜裡在芳阿婆家裡順了餐晚飯,兩人又被芳阿婆塞了滿滿一大袋的青菜回家。路上,兩人摸黑悠悠地散著步。沒一會就到家,秋天躺在門口翻滾身體,衝人撒嬌起來,江凡自覺地去給秋天弄糧吃。程明非似懂非懂地把青菜分類好要放冰箱,被江凡攔住。
“有些蔬菜放冰箱更容易爛,比如茄子。”江凡同他解釋:“這些放在通風乾燥的地方就好了。”
程明非斜靠在冰箱旁看著他笑,笑得江凡莫名其妙:“乾什麼?”
程明非又搖頭說“沒有”。
江凡便不理他了,自顧自把青菜分類放好。完成後轉去看秋天的飯量,看到貓碗空空的,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坐在地上陪秋天玩了會,江凡撐頭發了會呆。他看著秋天吃飽喝足,躺在地板上咕嚕咕嚕,圓滾滾的肚子隨呼吸起伏,突然感覺到久違的安心。
他看在沙發上好像也在發呆的程明非,輕聲說:“讓秋天跟我一起生活吧。”
程明非沒有異議,笑著說:“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