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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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時,失去陳文海的勞動力,陳勝利經常有事沒事對陳文海找茬。那年冬天,陳文海因為成績退步嚴重被通知明天要叫家長。無論陳勝利去不去,陳文海都不要讓陳勝利成為他在同學老師麵前的恥辱,晚自習下課,陳文海回到家中,在客廳坐下。片刻後,他突然抄起剪刀,把家裡的座機線剪短了,還刻意一點一點磨,看起來像被老鼠咬斷的。
半夜,家門被開啟,陳勝利拎著酒瓶叮鈴咣啷地走了進來,最後倒在地上大吼大叫。陳文海本在思考要騙誰假扮他的家長,或者是如何偽造陳文海死亡的訊息,驀然間被陳勝利的動靜嚇到。他從床上彈了起來,拿起剪刀怒氣衝衝走到客廳,蹲在陳勝利的眼前。陳勝利眼眸掛滿紅血絲,他一會睜眼一會眯眼打量陳文海,忽然擡手砸了酒瓶,又在陳文海脖頸扇了一巴掌,把陳文海推倒在地上:“媽的雜種!隻會花老子的錢不會回報!”
陳文海猜測他是要扇自己巴掌,但因為常年喝酒手不穩,才扇歪了。他坐起來,手掌把剪刀撐開,在陳勝利裸露的手背上劃了一刀,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陳勝利吃痛地坐了起來,抓住陳文海發白的校服衣襟,恨恨地把他甩在地上,陳文海的腦袋被嗑了個包。陳勝利搖搖晃晃地扶牆站起來,踩了一腳陳文海的小腿,邊往外走邊罵道:“你他媽的小雜種,敢打老子,他媽的,老子花錢養著彆人的兒子,他媽的江萍,他媽的方培清……”
僅僅穿著一套長袖校服的陳文海躺在交不起暖氣的房子裡,地板冰涼得他的身體直直打顫。他牙關咯咯地響,抱著手臂猛然站了起來追出去,他的戰栗不僅僅是因為冷,還因為陳勝利說他是彆人家的孩子。
感受到新希望的陳文海冒雪跟上陳勝利,短短時間,陳勝利又在便利店買了瓶酒喝。陳文海靜靜跟在身後,漫天大雪往他身上飛,染白他的身軀,天公作美,連大雪都為他提前慶祝,為他洗白灰暗的人生。
夜深人靜,路上車和人都少,經過便利店後的二十米左右,陳文海哆嗦著身體追上去,擋住陳勝利去路,他是笑著的,因為冷又因為激動,嘴角控製不住地抽搐:“你說我不是你的孩子?”
“小雜種,閃開!”陳勝利一揮,就把雞仔身材的陳文海揮到過路雪堆裡。陳文海吃了一嘴雪,連忙爬過去拽住陳勝利,陳勝利一時不察,整個人麵對麵摔在雪堆裡,他剛買的才喝了幾口的酒也灑得一乾二淨,頓時爬起來暴躁大罵:“你那個婊子媽出軌方培清,他媽的,我糙了他媽的祖宗十八代,給我扣了綠帽子,生了個小雜種給我養……他媽的賠錢貨,他媽的江萍,他媽的操蛋。”
陳文海慢慢爬起來往陳勝利的反方向走回家,喉嚨裡斷斷續續地發出承載著某種希冀的笑聲,他張開雙手,風雪灌進他的肌膚。身後忽然傳來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陳文海猜測是醉酒的陳勝利昏睡在地上,但他一次也沒回頭。他埋怨文盲父母隻會猜忌,學識淺薄的他們,在1999年時根本沒想過有基因檢測這項技術。如果早有懷疑,又有文化,而他經檢測確實是方培清和趙曼的孩子,那是不是他就能少受很多年的苦,而那個幸福的“方唯”會成為艱苦的“陳文海”,他的親生父母總不能還會繼續養著彆人家的孩子、分走本就屬於他的愛吧。
第二日,陳文海趁著午休時間,攥著手中的零錢去了列印店,隻是列印了幾個字:你的孩子不是親生的,你親生的孩子就在你身邊。
他一連列印了十張,自作聰明地跟列印店老闆說隻是用來惡作劇,列印店老闆麵無表情報了價格,陳文海付了錢,蹦跳著走出列印店。他又走到書店裡買了十個最普通便宜的信封。回到學校,下午上課時,班主任站在教室門口,身後跟著兩名警察,忽然叫走了他。在同學們的疑問目光中,陳文海迷茫地走出去,心想他還沒給方培清投信,怎麼會有警察來找他去認親?
班主任卻告訴他,他的父親去世了,醉酒躺在路上,被大雪覆蓋,在快被凍死時,又被過路車給了最後一擊。
陳文海心想,方培清果然不會主動意識到方唯不是他的親生孩子。
而他也沒意識到自己近乎偏執狂,把陳勝利臨死前的胡言亂語當做人生熊熊燃起的希望。陳勝利死了,作為陳勝利的直係親屬之一,陳文海分到了溫暖的賠償。陳文海的各種親戚竄了出來,爭著要陳文海的監護權。火化完陳勝利的那個晚上,陳文海坐在車裡,回家的路上,他看圓月,計劃好了自己要去找叫他小雜種的阿姨的八歲孫子,讓他在十個信封寫上方培清的大名。那晚他花了賠償中的10元錢。
連續匿名投了三封,都沒有水花,陳文海故意在方培清麵前晃晃悠悠,可惜方培清不是教他們班的,而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很近又很遠,他沒什麼機會和方培清獨處引起他的注意。每晚洗澡時,他看著鏡中和方培清相似的自己,尤其眉眼,心中希望隻增不減,不曾堙滅過。
一個多月後,他投了第五封的那天,班主任再次因為他成績的事情把他叫到辦公室。路過方培清那個辦公室時陳文海勾著眼睛往裡看,方培清正皺著眉在看電腦。
“文海,你不應該啊。”班主任跟著學生升上來帶初三,是初二時那個為陳文海募捐學雜費的人,也是個和方培清差不多年紀的男人,他苦口婆心道:“怎麼會一下子退步那麼多……”
陳文海喪眉耷眼的,班主任歎了一口氣,“你父親剛去世,我本來不應該訓你,可是你這樣,高中怎麼辦?你是個聰明孩子,隻要肯用功……”
“方老師怎麼過來了?”有位剛走進來的女老師道:“是不是又來送好吃的了?”
陳文海立馬擡頭循聲望去。
“今天沒有。”方培清笑著走了過來:“明天才來送吃的。”
“眼睛看哪兒呢你?”班主任敲了敲辦公桌,陳文海回頭看班主任,班主任無奈了,道:“算了,你先回班吧。”
“忙著呢?”方培清走到了陳文海身邊。班主任喝了口茶缸裡的茶,說:“忙完了,有事兒啊?”他說完,揮手示意陳文海可以走了。
陳文海轉身、走路都刻意放慢動作,他聽見方培清對班主任道:“宋老師,我今晚有事找你說說,我先過來預支你的時間,咱們邊下棋邊說。”
“行啊,就為這?專門過來說一趟?”班主任笑道:“你啥時候這樣過了……”
陳文海趴在牆角,意識到這可能是自己的機會。他再次走進了辦公室,走到方培清的身邊、班主任的麵前,小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老師,我知道自己的不對了,能不能給我幾套試題?我一定加倍努力趕上以前。”
兩個老師都看向他,陳文海像是剛意識到自己不禮貌似的,偏過身子,仰頭對方培清說:“老師好,對不起。”
方培清定住,慢慢地,有些發愣地打量著他。
“嗐,多大點事兒。”班主任翻開抽屜,邊拿試題邊道:“你方老師也不會介意的,他啊,最喜歡上進的學生了,他自己的孩子可厲害了……你說說你,早點聽老師的勸不就好啦,不過還好還有點時間,可要好好努力啊。”他把一遝試題遞給陳文海,揮手示意陳文海趕緊回去上課,陳文海接過說“謝謝老師”就走了。
班主任看著方培清,問道:“培清,咱們剛剛說到哪兒了?我說去年小唯征文比賽獲獎那事兒……”
方培清目光隨著那轉身走了的孩子,那孩子突然就暈倒在辦公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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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海在醫務室閉眼躺著,聽校醫和老師說話:“就是低血糖,這孩子很明顯營養不良啊,都十四五歲的人了,怎麼會瘦成竹竿兒似的,父母不管嗎。”
班主任道:“彆提了,他父母離婚了,他媽不知道哪兒去了,他爸前個月纔去世。”
“額……”校醫尷尬道:“可憐孩子,我閉嘴。”
陳文海緩緩睜開了眼睛,方培清正抱胸坐在床邊,一臉肅穆。校醫道:“孩子醒了。”
方培清轉頭看向他,班主任幾步走了過來,問道:“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陳文海搖搖頭,說:“沒有了。”
“你再睡一節課,還是不舒服的話就請假回家,我送你回去。”班主任擡手看了手錶,道:“我先回去上課,培清,你沒課,幫我看著點孩子啊。”
方培清點頭:“去吧。”
校醫過來摸摸陳文海的額頭,語重心長道:“你這孩子,雖然現在四月份暖和了點,但外套還是要穿的啊,你這體質,著個涼還得了。”
陳文海乖巧地說:“我記住了老師。”
“那葡萄糖水等會兒再喝一點。”校醫回到她的位置:“有任何不舒服跟我說。”
方培清看他一眼,彆開,良久後其他來拿藥的學生都走了,方培清又看一眼,彆開。陳文海慢慢喝著葡萄糖水,忽然說:“您是方叔叔嗎?”一張麵目顯得單純又天真。
方培清訝異地問:“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爸叫陳勝利,我媽叫江萍。”陳文海看似不大確定地問:“您是曾經住在隔壁的方叔叔嗎?就是長安街的聚寶花園小區。”
方培清思慮了片刻,問道:“你的出生年月是什麼時候?”
“1994年5月6日。”陳文海失落地說:“看來您不是?我曾經在募捐名單上看到您的名字,果然是同名同姓嗎?”
方培清久久沒有說話,好像完全不記得似的,陳文海用力地握著杯子,突然很恨方培清,哪怕不是他的親生孩子,那曾經那麼親密無間的兩家人,總不至於才十年過去,就忘得一乾二淨吧?他那麼小的年紀都能曆曆在目。
一直到下課鈴響了,方培清才說:“小海啊……”陳文海突然又沒那麼恨了,他放下杯子,笑道:“真的是您?方叔叔,趙阿姨怎麼樣?還有唯唯,你們搬走的時候我還小……”
四月底,方培清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到陳文海家裡找他。陳文海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他雙手發抖,佯裝懵懂地問方培清:“叔叔,這是什麼?”
“你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孩子。”方培清神情鄭重道:“孩子,離開爸爸媽媽多年,你受苦了。”
他對陳文海沒說太多他驗證的經過,隻提起他們是如何被抱錯。那天直到方培清帶著報告離開前,陳文海都裝作暈乎乎的模樣。方培清離開的那天晚上,他的監護人大伯摸不著頭腦地看著他從抽屜裡拿出五封普通的信封,看著他手舞足蹈地撕碎,怪叫著跑到廁所裡,又聽到衝水的聲音。大伯以為他被鬼上身了,閉眼顫聲道:“妖魔鬼怪快離開!”
陳文海旋著步子,砰一聲關上了房門。
五月初,陳文海被方培清帶著辦了些手續,父親告訴他,這件事他還沒有跟方唯說,問他能不能把方唯當做哥哥?陳文海表麵欣然答應。父親又為他改了名,他終於擁有父親特意取的名字——方栩,父親雖然沒有對他釋義,但是他自己去查了,是形容生動傳神的樣子。夜裡,他亂蹬被子,興奮得睡不著。
十五歲生日那天下午,父親為他在學校請了假,帶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讓方栩在學校裡換上,帶著方栩回了家。他見到了失神看著他的母親,眼睛腫腫的。他乖乖地喊了聲媽媽,母親反應很慢地應了聲“哎”,拉著方栩坐在了沙發上,什麼也不做,隻是看了他很久。爸爸在陽台打電話,方栩眼珠一轉,忽然說:“媽媽,我這幾年好想哥哥。”
“好孩子……”媽媽笑了,對方栩慈愛地說:“唯唯是個心腸軟的小孩,一定會做個好哥哥的……”爸爸這時進來了,他牽起媽媽的手,對方栩說“我和媽媽去書房說點事”,媽媽貼在爸爸身邊,帶著微微的泣音喃喃道:“培清,唯唯一定不會選擇離開的對吧?”
門闔上,方栩收起了討好的笑容。
今天是他歸家的日子,他纔是主角吧?為什麼隻有提到方唯時媽媽才會笑,才會說話,為什麼還要考慮方唯離不離開?他費儘心思才順利回到爸媽身邊,方唯也應該回去聚寶花園過苦日子才合理。
陳勝利死亡的賠償費他當然不會歸還,這是他十幾年的損失費,即使遠遠不夠,也絕不是霸占了他十幾年幸福生活的方唯能持有的。
方唯,方唯……爸媽為什麼不能公平對待他們?方唯纔是家裡的外來者,本就應該消失在他們的生活裡,陳文海捏著衣角,看向那扇對他緊閉的書房門,要是方唯能像陳勝利這種害蟲一樣,突然死了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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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栩的回憶結束
俺也要休息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