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一週的訓練讓葉楓對“讀人”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學會了觀察對手的呼吸頻率、瞳孔變化、手指動作、坐姿調整——所有那些不經意間泄露出來的資訊。他也學會了控製自己的資訊,用那張天生空白的麵孔作為畫布,在需要的時候畫出任何他想要對手看到的圖案。
但今天,林朝陽說要進行一場“實戰測試”。
“你和周雨彤打一場單挑。”林朝陽說,“一百手牌,誰贏誰輸一目瞭然。規則很簡單——你可以用數學,也可以用讀人,隨便你用什麽方法。我的要求隻有一個:贏。”
葉楓坐在牌桌前,對麵是周雨彤。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荷官開始發牌。
前十手牌,葉楓打得很謹慎。他既用了數學,也用了讀人——在計算賠率的同時觀察周雨彤的馬腳。
但周雨彤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她的打法幾乎沒有任何規律——有時候用爛牌加註,有時候用強牌跟注。她的馬腳也控製得很好——葉楓幾乎觀察不到任何有用的資訊。
第十手牌之後,葉楓小輸了一些籌碼。
他開始調整策略。
第二十手牌,葉楓在莊家位拿到了10和J,同花。他加註到120。
周雨彤在大盲位跟注。
翻牌:Q-9-3,兩張同花。
葉楓有一個順子聽牌——他需要一張K或者一張8。outs有8張(四張K和四張8,但其中一張K可能是同花,重複計算了)。
按照數學,他的勝率大約是32%。但葉楓沒有隻依賴數學——他還在觀察周雨彤。
周雨彤在翻牌後check了。葉楓注意到她的右手拇指輕輕摩擦了一下桌麵。
這是他在訓練中觀察到的一個馬腳——周雨彤在拿到弱牌的時候會有這個動作。
葉楓下注200。
周雨彤跟注。
轉牌:K。
葉楓擊中了順子。
周雨彤check。葉楓下注400。
周雨彤加註到1000。
葉楓愣住了。周雨彤的加註來得太突然——如果她的牌是順子或者同花,她在翻牌圈不應該隻是跟注。如果她的牌是三條或者兩對,她在轉牌圈的加註也太大了。
除非——她在詐唬。
但葉楓不能確定。周雨彤是一個善於製造假馬腳的對手,她可能在故意讓他以為她在詐唬。
葉楓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決定——跟注。
河牌:2。
周雨彤all-in。
葉楓看著她的眼睛。周雨彤的表情很平靜,但葉楓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在訓練中,周雨彤說過——瞳孔收縮通常意味著緊張或者不安。如果她真的有強牌,她不應該緊張。
葉楓跟注。
周雨彤亮出底牌——8和7。什麽都沒有。純粹的詐唬。
葉楓贏下了這個巨大的底池。
“你剛才猶豫了很久。”周雨彤說,“你在猶豫什麽?”
“我在想你是不是在詐唬。”葉楓說,“你的馬腳太明顯了——拇指摩擦桌麵、瞳孔收縮。這些訊號在訓練中我都學過。但正因為太明顯了,我反而懷疑你是不是在故意製造假馬腳。”
“那你最後為什麽還是跟注了?”
“因為你的加註尺度。”葉楓說,“如果你真的有強牌,你不會在轉牌圈加註到1000——你會加註到600或者700,讓我更容易跟注。你加註到1000,說明你想讓我棄牌。這是一個詐唬的訊號。”
周雨彤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開始學會了。”她終於說,“你不是隻用數學,也不是隻讀馬腳——你把兩者結合起來,做出了正確的決策。這是很大的進步。”
葉楓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裏有一絲暖意。
這是周雨彤第一次表揚他。
接下來的五十手牌,葉楓和周雨彤打得難解難分。
葉楓的數學和周雨彤的直覺不斷地碰撞、交鋒。有時候葉楓用精確的計算擊敗周雨彤的詐唬,有時候周雨彤用完美的讀心識破葉楓的陷阱。
到第九十手牌的時候,兩人的籌碼幾乎持平。
第九十五手牌。葉楓在莊家位拿到了A和K。
他加註到120。周雨彤跟注。
翻牌:A-10-5,兩張同花。
葉楓有一對A,頂對頂踢腳。周雨彤check。
葉楓下注200。周雨彤跟注。
轉牌:J。
周雨彤check。葉楓下注400。
周雨彤加註到1200。
葉楓開始分析。
周雨彤的加註很激進——她可能擊中了順子(K-Q),也可能擊中了三條(10-10或者5-5),也可能是在詐唬。
葉楓觀察周雨彤的馬腳。她的表情很平靜,手也很穩,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周雨彤的呼吸頻率變了。從每分鍾12次增加到了每分鍾15次。
這是她在訓練中教過他的——呼吸頻率加快通常意味著興奮或者緊張。
如果她真的有強牌,她不會興奮——因為她已經知道她會贏。她應該放鬆。
除非她在詐唬,她在興奮自己可能成功。
葉楓跟注。
河牌:2。
周雨彤all-in。
葉楓看著她。
周雨彤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葉楓注意到她的右手拇指又在摩擦桌麵了——這是她在弱牌時的馬腳。
但她也可能是在故意製造假馬腳。
葉楓閉上眼睛,把所有資訊綜合起來。
呼吸頻率加快——興奮。拇指摩擦——弱牌。加註尺度——激進。牌麵結構——有順子可能。
這些資訊指向兩個完全相反的結論。
葉楓需要做一個選擇。
他睜開眼睛,看著周雨彤。
“我跟注。”
周雨彤亮出底牌——Q和9。她有一個順子聽牌,但沒有擊中。她在河牌圈用詐唬試圖偷走底池。
葉楓的A-K贏下了這手牌。
“你是怎麽決定的?”周雨彤問。
“你的呼吸。”葉楓說,“你呼吸加快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緊張。你在河牌圈all-in的時候,你的呼吸頻率從15次增加到了18次。那是一個無法控製的生理反應——你真的緊張了。如果你有強牌,你不會緊張。”
周雨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種一閃而過的微笑,而是一個完整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你贏了。”她說。
一百手牌結束,葉楓贏了三千兩百籌碼。
“你的進步比我預期的快得多。”周雨彤說,“你不僅學會了觀察,還學會了綜合分析。你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隻會算概率的數學機器了。”
葉楓看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謝謝你。”
周雨彤愣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
“別謝我。是你自己學得好。”
林朝陽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葉楓的肩膀。
“幹得不錯。但你今天贏得不隻是周雨彤——你還贏得了你自己。”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經黑了。
“明天,我們要進入下一個階段。也是最難的一個階段。”
“什麽?”
“情緒控製。”
葉楓注意到,當林朝陽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周雨彤的表情變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微妙的變化——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情緒控製很難嗎?”葉楓問。
林朝陽和周雨彤對視了一眼。
“比你想象的難得多。”林朝陽說,“因為在撲克裏,你最大的敵人不是對手——是你自己。”
那天晚上,葉楓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想著林朝陽說的話。
他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他不理解。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情緒控製能力很強——他幾乎不發脾氣,不激動,不沮喪。這不是完美的情緒控製嗎?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他會經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一個所有牌手都會經曆的階段——下風期。
而當他陷入那個深淵的時候,他才會真正理解,為什麽林朝陽說“最大的敵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