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控製訓練開始的前一天，葉楓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在訓練中完全放棄數學，隻靠讀人和情緒控製來打牌。他想看看，在沒有數學支撐的情況下，自己能走多遠。
“你確定？”林朝陽問，“你的數學是你的最大優勢。放棄它等於自斷一臂。”
“我不是放棄。”葉楓說，“我是想測試一下，沒有數學的時候，我還能不能贏。”
林朝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訓練開始。
葉楓坐在牌桌前，對麵是林朝陽和周雨彤。還有一個新麵孔——一個叫“老馬”的中年男人，據說是林朝陽的老朋友，一個打了十五年撲克的資深業餘選手。
“今天的訓練規則很簡單。”林朝陽說，“每個人有一萬籌碼。打兩個小時，誰贏誰輸一目瞭然。葉楓，你隻能用讀人和情緒控製，不能用任何數學計算。”
葉楓點了點頭。
第一手牌，葉楓拿到了K和Q。他加註到100。
老馬跟注。林朝陽棄牌。周雨彤棄牌。
翻牌：K-9-4，彩虹麵。
葉楓有一對K。他下注150。
老馬跟注。
轉牌：J。
葉楓下注300。
老馬加註到900。
葉楓觀察老馬。這個中年男人的表情很放鬆，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他的手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
但葉楓注意到一件事——老馬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盯著籌碼，而不是盯著牌麵。
在周雨彤教他的讀人技巧中，這是一個重要的訊號——當對手在加註的時候盯著籌碼而不是牌麵，通常意味著他在關注你能跟注多少，而不是關注牌麵結構。這是強牌的訊號。
葉楓棄牌了。
老馬亮出底牌——K和J。他有兩對，確實比葉楓的頂對大。
“不錯的棄牌。”周雨彤說，“你讀對了。”
接下來的十幾手牌，葉楓表現得很穩定。他用讀人技巧做出了幾個正確的棄牌和跟注，籌碼緩慢增長。
但到了第二十手牌，問題出現了。
葉楓在莊家位拿到了10和10。他加註到120。
林朝陽在大盲位跟注。
翻牌：10-8-3，彩虹麵。
葉楓擊中了三條——這是很強的牌。
林朝陽check。葉楓下注200。
林朝陽跟注。
轉牌：Q。
林朝陽check。葉楓下注500。
林朝陽加註到1500。
葉楓開始觀察林朝陽。
林朝陽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麵——葉楓看不到。這是林朝陽刻意為之——他把手放在桌子下麵，讓葉楓無法讀取他的肢體語言。
葉楓隻能依靠其他資訊。
林朝陽的加註尺度很大——1500，是葉楓下注的三倍。在訓練中，林朝陽教過——大尺度的加註通常意味著強牌或者詐唬。但無法判斷是哪一個。
葉楓猶豫了。
他的三條10應該很強，但林朝陽可能擊中了順子（J-9）或者更大的三條（Q-Q）。
葉楓跟注。
河牌：2。
林朝陽all-in。
葉楓看著林朝陽。這個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比葉楓還要空白。
葉楓讀不到任何資訊。
他看了看牌麵：10-8-3-Q-2。沒有同花可能，順子可能隻有J-9。
如果林朝陽有J-9，他確實擊中了順子。但J-9在翻牌前跟注的可能性有多大？
葉楓開始分析——然後他意識到，他在用數學。
他立刻停止了思考。
但他已經無法做出決策了。沒有數學的支撐，他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他讀不到林朝陽的資訊，也無法計算概率，他隻能——猜。
葉楓棄牌了。
林朝陽亮出底牌——7和6。什麽都沒有。純粹的詐唬。
葉楓的拳頭在桌子下麵握緊了。
“你為什麽棄牌？”周雨彤問。
“我讀不到他的資訊。”葉楓說，“他把手放在桌子下麵，我沒有辦法讀取他的肢體語言。”
“那你為什麽不靠直覺？”
“我沒有直覺。”
周雨彤沉默了。
接下來的牌局，葉楓的情況越來越糟。
他發現自己無法在沒有數學的情況下做出決策。每一次下注、每一次跟注、每一次棄牌，他都感覺像是在黑暗中擲骰子。
他開始犯錯誤。有時候在對手明顯有強牌的時候跟注，有時候在對手明顯在詐唬的時候棄牌。
到第一個小時結束的時候，葉楓已經輸了三千籌碼。
“休息一下。”林朝陽說。
葉楓走到院子裏，站在槐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亂成一團。沒有數學的支撐，他就像一個失去了指南針的航海者——在大海中漫無目的地漂流。
“你還好嗎？”
周雨彤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水。
“不好。”葉楓說，“我覺得我不會打牌了。”
“你不是不會打牌。你是在學習一種新的打牌方式。這個過程本來就是痛苦的。”
“但我覺得我在倒退。以前我有數學的時候，至少能做出正確的決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周雨彤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為什麽林朝陽要讓你放棄數學嗎？”
“為了讓我學會讀人。”
“不隻是為了讀人。是為了讓你學會——在不確定中做決策。”
葉楓看著她。
“撲克永遠是一個不確定的遊戲。”周雨彤說，“無論你的數學多精確，無論你的讀人多準確，你永遠無法知道對手的底牌。你永遠在黑暗中摸索。而真正的高手，不是那些算得最準的人，也不是那些讀得最準的人——是那些能在黑暗中保持冷靜的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現在感覺到的痛苦，不是因為沒有了數學——是因為你第一次麵對了真正的不確定性。你以前以為你有數學就能控製一切，但事實上，你從來都沒有控製過任何東西。你隻是在用數學給自己製造一種‘可控’的幻覺。”
葉楓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她說得對。
他一直以為數學是撲克的全部，但現在他意識到——數學隻是他在不確定性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依賴數學，不是因為數學是最好的工具，而是因為他害怕不確定性。
他害怕不知道。
他害怕猜。
他害怕犯錯。
“我明白了。”葉楓說，“我害怕的不是輸，我害怕的是——不知道。”
周雨彤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絲複雜的情感。
“那就學會接受它。”她說，“接受你永遠無法知道全部真相。接受你必須在不完整的資訊中做決策。接受你會犯錯。當你真正接受了這些，你就不再需要數學這根柺杖了。”
葉楓回到牌桌前。
第二小時的訓練，他打得比第一小時好了一些。雖然還是輸了一些籌碼，但至少不再犯那些明顯的錯誤。
他開始學著在不確定中做決策——不是依靠數學，不是依靠讀人，而是依靠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種感覺，也許就是周雨彤說的“直覺”。
訓練結束後，林朝陽統計了結果。葉楓總共輸了五千兩百籌碼。
“比我想象的好。”林朝陽說，“我原本以為你會輸光。”
“我輸了五千多。”葉楓說。
“但你學會了一樣東西。”林朝陽說，“你學會了在沒有數學的情況下做決策。這是你成為真正牌手的第一步。”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明天，我們要進行最後一項訓練。也是最難的一項。”
“是什麽？”
“下風期訓練。”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葉楓注意到，周雨彤的臉色變了。
“什麽是下風期？”葉楓問。
林朝陽轉過身來，表情嚴肅。
“下風期，是每一個牌手都會經曆的噩夢。你會連續輸牌，連續幾十手、幾百手、甚至幾千手。你的每一次決策都是正確的，但結果都是錯誤的。你會開始懷疑自己，懷疑你的訓練，懷疑你的能力。你會陷入一個黑暗的深淵，看不到出口。”
他看著葉楓的眼睛。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你推進這個深淵。然後看你能不能爬出來。”
葉楓的喉結動了一下。
“什麽時候開始？”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