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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鎖錄 第4章 夜雨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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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裡的火堆漸漸熄滅,隻餘暗紅的炭火,在潮濕的空氣中明滅不定。

洞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起初隻是稀疏的幾點敲打岩壁,很快就連成一片,化作籠罩山澗的綿密雨幕。水聲、雨聲、風聲混在一起,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都模糊、推遠,小小的石室彷彿成了汪洋中唯一的孤島。

姬靈兒守了上半夜,此刻已蜷在角落裡睡著了,懷裡還抱著他那從不離身的機關匣,呼吸均勻綿長,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笑意,不知夢見了什麼好事。火光在他年輕的臉龐上跳躍,褪去了白日裡那副玩世不恭的麵具,倒顯出幾分符合年紀的單純。

墨塵卻睡不著。

左肩的傷口在固本丹的藥力下已止血結痂,但稍一動彈還是扯得生疼。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腦海裡反複回蕩的那些話——“名單”、“三百年前的舊賬”、“天下要大亂了”。

還有蘇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石室另一側。

黑衣女子抱膝坐在離火堆最遠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雙刀橫放膝上。她沒有睡,眼睛望著洞口縫隙外沉黑的夜,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雨絲偶爾被風吹進來,落在她額前的碎發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卻渾然不覺。

墨塵想起白天馬車裡,姬靈兒那句“她眼裡隻有刀和任務”。想起她殺血佛僧時乾淨利落、毫無波動的眼神。想起她遞來固本丹時,指尖一觸即分的冰涼。

青雲觀十七年,他見過的女人屈指可數——山下來進香的村婦,年節時來送米糧的佃戶家女兒,都是模糊的麵孔。師父說,女子是紅塵,道士要清淨。他那時不懂,隻覺得那些女人說話軟、身上香,和觀裡陳年的香火味、師父身上洗不掉的草藥味都不一樣。

但蘇言不一樣。

她不是軟,是利,是冰,是出鞘的刀。她身上也有味道,是極淡的血腥氣混著某種冷冽的、像雪後鬆針的香。她不說話時,存在感稀薄得像影子;可一旦動起來,整個石室的空氣都會被她割裂。

墨塵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他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卻不小心碰到了傷處,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彆動。”

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蘇言依然望著洞外,連頭都沒回。

墨塵僵住。

“你的傷在左肩胛下兩寸,深三分,擦過骨頭。”蘇言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冰珠子,又冷又脆,“姬家的金瘡藥能止血生肌,但骨頭裂了,至少要靜養七日才能癒合。現在亂動,留下病根,以後陰雨天就疼。”

墨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低低“嗯”了一聲。

石室裡又靜下來,隻有雨聲、姬靈兒均勻的呼吸,和炭火偶爾的劈啪。

過了很久,久到墨塵以為蘇言不會再開口時,她忽然說:“你恨血佛寺嗎?”

墨塵一愣。

恨嗎?白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血佛寺是什麼。可那些穿血色袈裟的僧人破關而入,殺了陪伴他十七年的師父——雖然師父是坐化,可若無他們逼迫,師父或許不必耗儘最後心力畫那道傀儡符。他們還毀了他唯一的家,那間簡陋卻清淨的道觀,如今已燒成白地。

“我不知道。”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啞,“師父說,修道之人,不滯於物,不困於情。恨也是情,是執念。”

蘇言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火光太暗,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隻能看見那雙眼睛很黑,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玉陽真人是得道高人。”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可這世道,容不下隻想清淨的人。”

墨塵握緊了拳頭:“為什麼?”

“因為你姓墨。”蘇言重新望向洞外,側臉線條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冷硬,“三百年前,天機老人座下有三位弟子,分彆繼承三道‘天機印’。大弟子姓王,創立江南王家,精於卜算,富甲一方。二弟子姓姬,就是你身邊那位姬靈兒的先祖,擅機關奇巧,隱於市井。三弟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姓墨。精通道法,本應繼承天機老人衣缽。可天機鎖開啟前夜,他勾結外人,裡應外合,偷襲重傷師尊,奪走《造化真經》上半部,從此銷聲匿跡。”

墨塵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師父從未提過!而且若我真是什麼墨家後人,為何師父要收留我、養我十七年?”

“因為愧疚。”蘇言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波動,“玉陽真人,俗家姓墨,單名一個‘陽’字。他是你父親的親兄長,你的大伯。”

石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炭火“啪”地爆開一朵火星,映亮墨塵驟然蒼白的臉。他張著嘴,想反駁,想質問,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師父……大伯?那個總板著臉逼他劈柴背經、會在月圓之夜獨坐庭中、最後坐化在石室裡隻留八字遺言的老道士,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三百年前那場背叛,參與者不止墨家。”蘇言繼續說,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墨塵心上,“八大世家、佛道正宗、朝廷勳貴……半個江湖都捲了進去。天機老人臨終前,將一份名單封入天機鎖。名單上,是所有背叛者的名字,和他們的罪證。”

“所以……”墨塵的聲音在抖,“他們追殺我,不是怕我得到天機鎖裡的《造化真經》,是怕我開啟鎖,讓那份名單重見天日?”

蘇言預設了。

“可為什麼是我?”墨塵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三百年了!那份名單就算真有什麼罪證,那些人也早化成灰了!”

“人死了,家族還在,名聲還在。”蘇言終於站起身,走到火堆旁,用一根細柴撥弄著餘燼,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江南王家如今的宗主,是當朝國丈。嵩山少林寺的方丈,被尊為佛門領袖。北疆鎮守使的祖上,是開國元勳。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祖上都曾在天機老人座下聽道,也都曾在那場背叛裡,伸過手,沾過血。”

她抬起頭,看著墨塵:“三百年,足夠他們把臟血洗成金漆,把罪惡粉飾成功德。可如果那份名單現世……你猜,他們的子孫,是願意跪下來向天下人認罪,還是更願意在一切曝光前,讓‘鑰匙’永遠消失?”

墨塵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起師父——不,大伯——那些講了一半的故事。那些總是戛然而止的江湖舊事,那些月下獨飲時蒼涼的背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原來那不是故事,是曆史。是壓在一個老人心上、整整三百年的罪與罰。

“師父他……”墨塵喉嚨發緊,“這些年,一直在保護我?”

“也在囚禁你。”蘇言毫不留情,“把你養在深山,不教你武功,不告訴你真相,讓你做個普通的道士,劈柴、念經、了此一生。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仁慈的路。”

“可我終究沒能走上這條路。”

“因為你姓墨。”蘇言扔下細柴,火星四濺,“天機印在血脈裡,總有一天會醒。就像種子總要破土,不管上麵壓了多少層土。”

墨塵沉默了很久。

雨聲漸漸小了,洞外天色透出一點濛濛的青,快天亮了。炭火終於徹底熄滅,石室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在黑暗裡,他輕聲問:“那你呢,蘇姑娘?聽雨樓為什麼要卷進來?隻是為了看看江湖會變成什麼樣?”

蘇言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洞口,望著外麵漸亮的天光。良久,才說:“聽雨樓是做情報買賣的。情報最值錢的時候,就是秘密即將被揭開、但還沒被揭開的時候。”她頓了頓,“而且,我父親欠玉陽真人一條命。十七年前,是他把你送到青雲觀的。”

墨塵猛地抬頭。

“那是我接的完,約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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