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鎖錄 第7章 鬼哭林
鬼哭林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馬車駛離官道，拐進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木卻越來越高，越來越密。起初還是尋常的鬆柏雜木，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樹木的形態開始變得怪異——枝乾扭曲如掙紮的人臂，樹皮皸裂成一張張痛苦的臉，有些樹乾上甚至垂下縷縷氣根，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懸掛的屍體。
林子裡很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被層層疊疊的樹冠濾得隻剩一絲嗚咽，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真像是誰在哭。
墨塵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天色陰沉，林子裡光線昏暗，明明是正午，卻像黃昏。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味道，混著泥土和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這片林子，以前是古戰場。”姬無命的聲音從車外傳來。他沒坐車，騎著一匹黑馬走在最前麵，腰桿挺得筆直，手一直按在腰間那柄不起眼的短刀上，“三百年前，大周開國時，在這裡和殘魏軍隊打國一場硬仗，死了十幾萬人。血把土都浸透了，所以這裡的樹長得怪，連鳥都不願意在這兒做窩。”
姬靈兒坐在墨塵對麵，正低頭擦拭他那把軟劍，聞言抬頭：“三叔，你說‘一些彆的東西’，指的是什麼？”
姬無命沉默了一下：“戰場死的人太多，怨氣不散。這些年，偶爾會有行商在這林子裡遇到怪事——走不出去的鬼打牆，半夜聽見的廝殺聲，還有……會動的死人。”
墨塵後背一涼。
“不過那都是傳聞，我沒親眼見過。”姬無命補充道，但語氣並不輕鬆，“但山匪是實實在在的。鬼哭林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官府剿了幾次都沒剿乾淨。最近兩年，聽說來了個新頭領，手段狠，規矩嚴，手下有百十號人，專劫過路的商隊，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墨塵握緊了拳。他看向走在馬車另一側的蘇言。她騎馬跟在車旁，依舊那身黑衣，鬥笠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從接應點出發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說，隻是偶爾會抬頭看看天，或者側耳傾聽林中的動靜。
“蘇姑娘。”墨塵忍不住開口，“你的傷……”
“無礙。”蘇言簡短地回答，沒看他。
墨塵噎住，訕訕地縮回車簾後。姬靈兒衝他擠擠眼，用口型說：“碰釘子了吧。”
便在這時，前方的啞仆忽然勒住馬，抬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整個隊伍瞬間停下。
姬無命策馬向前，和啞仆並肩，低聲問：“怎麼了？”
啞仆沒說話——他確實是個啞巴，隻是用手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棵老樹。那棵樹有兩人合抱粗，樹身上，被人用利器刻了一個古怪的符號：三個圓圈套在一起，最外麵的圓圈缺了一角。
姬無命臉色一變：“三環斷一……是‘斷門’的標記。這夥山匪，是‘斷門’的人。”
“斷門？”姬靈兒也從車裡探出頭，“那個專門收錢殺人的殺手組織？他們不是隻在城裡活動嗎，怎麼跑到這荒山野嶺當起山匪了？”
“不是當山匪。”蘇言忽然開口，聲音很冷，“是埋伏。”
她話音剛落，林子裡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
“咻——！”
緊接著，四麵八方傳來破空聲。不是箭，是更細、更尖銳的東西——牛毛細針，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隻聽見“嗖嗖”的破風聲，密如暴雨，朝馬車和幾人籠罩而來！
“低頭！”姬無命厲喝，同時拔刀。短刀出鞘，刀光如雪，在他身前舞成一團光幕，細針撞在刀幕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紛紛落地。
啞仆也動了。他甚至沒拔兵器，隻是從馬背上騰身而起，黑袍鼓蕩，雙手在身前虛劃。那些射向他的細針，像是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在離他身體三尺處就無力墜下。
蘇言長刀出鞘，刀鋒旋轉，將射向馬車的細針儘數擋下。姬靈兒則縮在車廂裡，用一塊鐵板護住視窗——那是他隨身帶的機關盾，平時折疊起來隻有巴掌大，展開卻能護住大半個人。
墨塵沒東西擋，隻能伏低身體。幾根漏網的細針擦著他頭皮飛過，釘在車壁上，針尾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是淬了劇毒。
法。若是尋常江湖人，遇上這種戰陣配合，很容易吃虧。
可他們遇到的，不是尋常江湖人。
啞仆那邊，戰鬥結束得最快。他根本不給對方結陣的機會，身形一閃，已切入三人中間。左手扣住一人手腕，一擰一折，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右掌拍在另一人胸口，那人如遭重錘，倒飛出去，撞在樹上軟軟滑下；。另，小心姬家，小心聽雨樓，小心……你大伯。當年之事，另有隱情。娘時間不多，言儘於此。盼我兒平安，娘親絕筆。”
最後的落款，是“母，姬無瑕”。
墨塵的手在抖。信紙上的字跡，和他小時候臨摹的字帖很像——那是師父給他找的，說是一個故人的字，讓他好好學。原來，是母親的字。
還有，小心姬家，小心聽雨樓，小心……大伯？
姬無命不是說，大伯玉陽真人是為保護他才隱居的嗎？母親為什麼讓他小心？
“信看完了？”紅綃問。
墨塵點頭，把信小心摺好，貼身收好。他抬頭看著紅綃：“我該怎麼做？”
“先回帳篷，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明天，‘斷門’的人來了，我會押送你上路。到時候，你看我眼色行事。”紅綃重新戴上麵具，又變回了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山匪頭子紅姑，“記住，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旦泄露，你我都得死。”
墨塵重重點頭。
紅綃吹滅蠟燭，帶著墨塵原路返回。兩人悄無聲息地回到營地，墨塵從割開的帳篷後壁鑽回去，紅綃則把守門的兩個山匪叫醒，訓斥他們“睡得太死”，然後離開了。
帳篷裡，墨塵靠坐在柱子上，手裡握著那塊蓮花玉佩，心亂如麻。
母親還活著，但有解藥嗎？
天機印的反噬，能從玉佩裡找到解法？
小心姬家，小心聽雨樓，小心大伯……到底誰可信，誰不可信？
還有紅綃，她真的能信任嗎？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貓頭鷹叫。墨塵抬頭，透過帳篷的破洞，看見外麵沉黑的夜。
子時已過，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完，約5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