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鎖錄 第6章 迷霧接應點
墨塵是在一陣顛簸中醒來的。
意識先於感官恢複,最先感覺到的是疼。左肩的傷、胸口因用力過度而撕裂的痛、還有四肢百骸裡那種被抽空後的酸軟,像有無數根針在血管裡紮。他呻吟一聲,費力地睜開眼。
視野裡是晃動的車頂,陳舊的原木梁,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和幾束草藥,隨著馬車行進左右搖擺。身下墊著厚厚的乾草,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藍布被子,有陽光的味道。
“醒了?”
墨塵偏過頭。姬靈兒盤腿坐在車廂另一側,手裡正擺弄著一個巴掌大的青銅羅盤,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卦象符號。他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見墨塵看過來,咧嘴一笑:“你這一覺睡得可真沉,整整六個時辰。再睡下去,我都以為你打算冬眠了。”
六個時辰?墨塵愣了愣。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河邊,那個黑衣人倒下,自己吐血,然後……然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隻有唇上那點若有若無的、冰涼的觸感。
是夢嗎?
“我們……在哪兒?”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馬車裡,往接應點去。”姬靈兒收起羅盤,湊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蘇姐姐找到的上遊淺灘,水隻到腰,我跟她輪流把你背過來的。過河之後又走了十裡,碰上我家來接應的車隊,就換了馬車。現在離接應點還有五裡路,馬上就到。”
墨塵接過水囊,小口小口地喝。溫水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乾裂的嘴唇和冒火的喉嚨。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道袍被換掉了,現在穿的是件粗布短打,雖然粗糙,但乾淨清爽。左肩的傷口也被重新包紮過,手法專業,打結的方式和之前蘇言包的不一樣。
“衣服是我幫你換的,傷是蘇姐姐重新處理的。”姬靈兒像是看出他的疑惑,眨眨眼,“放心,蘇姐姐隻是上藥包紮,換衣服的時候她出去了。我可沒讓她占你便宜。”
墨塵的臉“騰”地紅了:“我不是……”
“知道知道,小道士臉皮薄。”姬靈兒笑嘻嘻地坐回去,但笑容很快收斂,語氣嚴肅起來,“不過說真的,你在河邊點殺那個夜梟殺手的那一下,很險。蘇姐姐說,你那一指抽乾了體內三成精血,要不是固本丹吊著,你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了。”
墨塵沉默。他記得那種感覺——力量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奔流,視野變得清晰,能“看”見一切破綻。可當指尖點中那處氣機滯澀的瞬間,那股力量像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完全不受控製。
“天機印的‘洞明’,不能這麼用。”蘇言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
車簾被掀開一角,黑衣女子側身坐進來。她換了一身衣服,還是黑色,但料子更厚實,是適合趕路的勁裝。左臂的傷也包紮過,用繃帶固定在身前。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蘇姑娘。”墨塵下意識想坐直,卻被她一個眼神製止。
“躺著。”蘇言在姬靈兒對麵坐下,目光落在墨塵臉上,審視片刻,“臉色還是白,但比昨晚好多了。下次記住,‘洞明’是看,不是打。你可以看破敵人氣機執行,找到破綻,然後告訴我們,或者你自己用最省力的方式攻擊破綻。而不是把天機印的力量當成內力,硬灌進指尖去點穴——那是自殺。”
墨塵被訓得低下頭:“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所以才說你不長腦子。”蘇言語氣很冷,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臨場反應還行。至少知道先推開姬靈兒,也知道該點哪裡。”
姬靈兒在一旁小聲嘀咕:“蘇姐姐,你這到底是在罵人還是誇人……”
蘇言沒理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扔給墨塵:“一天一顆,連吃七天。固本培元,補你虧損的精血。記住,七天之內,不能再動用天機印,否則經脈受損,神仙也難救。”
墨塵接住瓷瓶,入手溫熱,瓶身還帶著她懷裡的體溫。他握緊瓷瓶,低聲道:“謝謝。”
蘇言“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她轉頭看向窗外,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冷。
馬車裡一時沉默。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轆轆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
過了一會兒,姬靈兒忍不住開口:“蘇姐姐,昨晚那些夜梟的人……”
“我知道。”蘇言打斷他,目光依舊看著窗外,“你想問,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路線,怎麼會提前在河邊埋伏,對吧?”
姬靈兒點頭,表情難得嚴肅:“從青雲觀到鷹愁澗,這條路是我爹地圖上標的近道,除了姬家核心子弟,沒人知道。夜梟是聽雨樓的叛徒,三年前就銷聲匿跡,怎麼會突然出現,還偏偏卡在我們必經之路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他們明顯是衝著墨塵來的。那個獨眼龍說‘留不得你’,顯然是知道天機印的事。可天機印的秘密,江湖上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就連八大世家,也大多隻當是傳說。”
蘇言終於轉過頭,目光在姬靈兒和墨塵臉上掃過:“你覺得是內鬼?”
“我不知道。”姬靈兒搖頭,眉頭緊皺,“但太巧了。血佛寺的人知道青雲觀的位置,夜梟的人知道我們的路線,這絕不是巧合。一定有某個環節出了紕漏,有人把我們的行蹤泄露出去了。”
墨塵心臟一緊。他想起師父留下的那封信,隻有八個字:“信蘇言,往江南,找姬氏”。知道這個計劃的,除了死去的師父,就隻有眼前的蘇言和姬靈兒。
難道……
他不敢想下去。
“懷疑我?”蘇言忽然看向墨塵,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覺得是我泄露了行蹤,引來夜梟?”
墨塵連忙搖頭:“不,我沒有……”
“懷疑我很正常。”蘇言語氣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我是聽雨樓少主,夜梟是聽雨樓的叛徒。他們能掌握聽雨樓的暗殺手法,能結成聽雨樓獨有的‘三才殺陣’,自然也可能在聽雨樓裡留有眼線。而我,作為少主,知道你們的全部計劃。”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甚至,如果我想,我可以直接殺了你們,搶走天機印,何必大費周章演這出戲?”
墨塵說不出話。蘇言說得對,如果她想害他,在青雲觀就可以動手,何必等到現在?
“那會不會是……”姬靈兒猶豫了一下,“我家那邊出了問題?”
蘇言看向他。
“接應點的事,我隻告訴了我三叔。”姬靈兒抓了抓頭發,有些煩躁,“但我三叔那個人,脾氣古怪,行事不拘一格,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會用些……不太光彩的手段。而且他常年負責姬家外務,和江湖上三教九流都有來往,保不齊……”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墨塵想起姬靈兒之前提過他三叔“姬無命”——“脾氣有點怪,但本事不小”。如果真是姬家內部有人泄露訊息,那接應點還安全嗎?
“都有可能。”蘇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也可能兩邊都有問題。聽雨樓裡有夜梟的眼線,姬家裡有彆的勢力的內應。甚至,可能根本沒有什麼內鬼,隻是我們運氣不好,撞上了夜梟在那一帶活動的據點——他們本來就是殺手組織,在荒山野嶺設伏,等肥羊上門,也不奇怪。”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墨塵聽出了彆的意思。
蘇言在懷疑,但同時,她也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包括姬靈兒,包括即將見到的姬無命。這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謹慎,是在刀尖上行走多年養成的本能。
“那我們……還去接應點嗎?”墨塵問。
“去。”蘇言回答得毫不猶豫,“姬無命是姬家外務主管,手裡有資源,有人脈,能給我們提供庇護和情報。而且,如果姬家真有內鬼,去了才能引蛇出洞。如果不去,我們三個在荒郊野外,更容易被各個擊破。”
姬靈兒苦笑:“蘇姐姐,你這是把我三叔當餌啊。”
“是餌,也是刀。”蘇言淡淡道,“姬無命能在姬家外務主管的位置上坐十年,不是吃素的。如果連這點風雨都扛不住,他也不配坐那個位置。”
馬車忽然減速。
車夫在外麵敲了敲車廂壁:“少主,接應點到了。”
姬靈兒掀開車簾。墨塵跟著探出頭去,看見前方官道旁,立著一座簡陋的茶棚。三四間茅草屋,外麵搭著涼棚,擺著五六張方桌,此刻正是清晨,沒什麼客人,隻有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夥計在擦桌子。
茶棚後麵,停著三輛馬車,拉車的馬正在低頭吃草料。涼棚下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正低頭喝茶;另一個是個滿臉皺紋的老者,蹲在牆角抽旱煙,煙霧嫋嫋升起。
很平常的山野茶棚,平常得讓人放鬆警惕。
但墨塵左肩的傷,忽然毫無征兆地刺痛了一下。
不是傷口疼,是那種熟悉的、天機印被觸動的刺痛。很微弱,一閃而逝,可他還是感覺到了。他下意識地開啟“洞明”——雖然蘇言警告過不能再用,但他隻是“看”,不“用”,應該沒關係。
視野變化。
涼棚下,那個精瘦漢子體內,氣機平穩,是普通的習武之人水準。蹲在牆角抽煙的老者,丹田空空,就是個普通老人。擦桌子的夥計,內息微弱。
一切正常。
可墨塵總覺得哪裡不對。他目光掃過茶棚後的三輛馬車,落在中間那輛馬車的車轅上——那裡坐著一個戴鬥笠的車夫,低著頭,似乎在打瞌睡。
在“洞明”視野中,那個車夫體內,有一團凝實得可怕的、暗金色的氣旋。那氣旋緩緩旋轉,內斂深沉,比玄寂的血佛真氣,比蘇言那團冰冷的氣,都要渾厚得多。
是個高手。
而且,他在偽裝。
墨塵收回視線,心臟狂跳。他看向蘇言,用口型無聲地說:“車夫,高手。”
蘇言眼神一凜,但臉上表情不變。她拍了拍姬靈兒的肩,用正常音量說:“到了,下車吧。讓你三叔等久了不好。”
姬靈兒會意,跳下馬車,朝涼棚下那個精瘦漢子揮手:“三叔!”
精瘦漢子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他放下茶杯,笑著起身:“靈兒,可算到了。這位就是墨塵小友吧?這位是……”他目光落在蘇言身上,微微一頓,“聽雨樓的蘇少主?久仰。”
蘇言抱拳:“姬三爺。”
姬無命笑著還禮,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墨塵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路上辛苦了。進屋說吧,茶點都備好了。”
他轉身引路,朝中間那間茅草屋走去。
墨塵跟在蘇言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戴鬥笠的車夫。車夫依舊低著頭,彷彿真的在打瞌睡,可墨塵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透過鬥笠的縫隙,正落在他身上。
冰冷,審視,像毒蛇的信子。
走進茅草屋,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一張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茶,四碟點心。角落裡堆著些麻袋,應該是糧食。
姬無命關上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轉身,目光如刀,在三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停在蘇言身上:“蘇少主,明人不說暗話。你們來的路上,是不是遇到了夜梟?”
蘇言點頭:“是。在鷹愁澗下遊,十三個夜梟殺手,死了七個,逃了六個。領頭的獨眼,用的是聽雨樓的‘三才殺陣’。”
姬無命臉色沉下來:“果然。三天前,我收到風聲,說夜梟的人在鷹愁澗一帶活動,像是在等什麼人。我本來想傳信讓你們繞路,可傳信的鴿子沒回來,估計是被截了。”
他頓了頓,看向墨塵,語氣複雜:“小友,你現在是塊燙手的山芋。血佛寺、夜梟,這兩撥人隻是開胃菜。我今早收到飛鴿傳書,江南王家、北疆鎮守使府、甚至少林的執法堂,都派了人出來,目標都是你。”
墨塵手心冒汗:“他們……都來了?”
“還沒到,但在路上了。”姬無命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儘,“從今天起,你們不能走官道,不能住客棧,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超過兩個時辰。我會安排一條密道,送你們直接去江南姬家本家。但在這之前……”
他看向蘇言:“蘇少主,聽雨樓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蘇言沉默片刻:“姬三爺懷疑聽雨樓有內鬼?”
“不是懷疑,是肯定。”姬無命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銅錢很舊,邊緣磨損嚴重,正麵刻著一個“雨”字,背麵是展翅的飛鳥。“這是在鷹愁澗下遊,夜梟埋伏點附近找到的。聽雨樓的‘雨燕錢’,隻有樓核心心成員纔有。這枚錢,是三個月前新鑄的。”
蘇言拿起銅錢,指尖撫過那個“雨”字,眼神越來越冷。
三個月前,正是她接下護送墨塵任務的時候。這枚錢出現在夜梟的埋伏點,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樓裡知道這個任務的人,不超過五個。”蘇言緩緩道,“我父親,我,三位長老。”
“那就從這五個人裡找。”姬無命敲了敲桌子,“但在找到之前,聽雨樓的情報網,你不能再用了。包括你們聽雨樓在江南的據點,也不安全。”
蘇言握緊銅錢,指節發白。良久,她鬆開手,銅錢“叮”一聲落在桌上。
“好。”她說,聲音平靜,但墨塵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從現在起,我聽雨樓所有人,包括我父親,都不再可信。我們的行蹤,隻有我們四個知道。”
姬無命點頭:“明智。”他看向姬靈兒,“靈兒,你去外麵守著,注意那個車夫。他是‘啞仆’,我帶來的,絕對可靠,但小心無大錯。”
姬靈兒應聲出去。
屋裡隻剩下三人。姬無命這纔看向墨塵,目光複雜:“小友,有些話,靈兒在場我不方便說。現在,我要你一句實話——天機印,覺醒到什麼程度了?”
墨塵猶豫了一下,看向蘇言。蘇言微微點頭。
“完,約47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