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女妹和綠茶哥 第8章
雲家的宴會廳今夜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將地麵照得光可鑒人,身著統一製服的侍者托著香檳穿梭在西裝革履的賓客間。
這是雲家為收養雲遊禾舉辦的正式認親宴。
此刻,雲遊禾站在雲父身邊,麵對著無數道好奇、打量、審視的目光。
“命真好呀。”
“雲家真是仁義。”
“以後就是雲家二小姐了......”
細碎的議論聲像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雲遊禾聽不真切,卻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她抿著唇,脊背挺得筆直,這是張姨反覆教她的,“遊禾小姐,要站得直,顯得有精神”。
她努力照做了,儘管那雙嶄新的小皮鞋擠得腳趾有點疼,儘管她更想回到房間抱著那隻舊兔子。
“遊禾,這是王伯伯。”雲父溫和地介紹。
雲遊禾立刻抬起小臉,按照排練過的那樣,微微躬身:“王伯伯好。”聲音清晰,動作標準。
“哎,好好好,真懂事。”中年男人笑著,眼神卻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尋找她與雲家人容貌上的差異。
一個接一個的介紹,一次接一次的問好。雲遊禾像上了發條的娃娃,重複著鞠躬、問好、微笑的流程。
她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睛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慌亂,但自始至終冇有失禮,冇有退縮。
那份超出年齡的堅韌,讓幾位年長的客人暗暗點頭。
宴會進行到一半,雲遊禾得到允許可以稍微休息。她悄悄退到靠窗的角落,那裡有一盆高大的綠植能提供些許遮蔽。
她輕輕舒了口氣,揉了揉笑得有些發酸的臉頰。
“遊禾。”
一個有些怯生生的聲音響起。雲遊禾轉過頭,看見一個男孩站在不遠處。
是周晨哥哥,此刻的周晨顯然更加侷促。他那身西裝明顯不是自己的,袖口長了一截。
腳上的皮鞋擦得很亮,但能看出是舊鞋。他站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像一株誤入熱帶雨林的多肉,格格不入。
“周晨哥哥。”他看到幾個侍者朝這邊投來視線,那眼神並非惡意。
“這孩子怎麼在這裡。”他聽到了他們的疑惑。
於是他趕忙開口。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乾淨手帕包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是一枚用草編的小螞蚱,栩栩如生,“我自己編的,給你當......當禮物。”
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討好雲遊禾的意思,畢竟從今天起在名義上,她就是雲家的小姐。
當然周晨的確把她當成一個比他小很多的妹妹看待的,在平時玩耍的時候也處處讓著她,照顧她。
但他也是有私心的,在來之前他幻想過雲遊禾也許會把自己帶的那些富家小姐和少爺麵前,來介紹一下他。
但是真正麵對這種場景的時候,他就會發現,原來自己冇辦法體麵地融入這場宴會,那些人和自己的差距,原來是這麼大。
想到這兒,他就覺得羞愧甚至心中產生一種厭惡雲遊禾的想法,明明跟她一點都沒關係,但是他卻巧妙地把這種情緒,把這種怨氣轉移到了她的身上,以此來掩飾自己自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不遠處有幾個和雲遊禾同齡、卻穿著更加奢華禮服的女孩正指著這邊竊竊私語,然後發出清脆的笑聲。
雲遊禾接過草螞蚱,認真地說:“謝謝,很漂亮。”她頓了頓,看著周晨幾乎想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補充道,“周晨哥哥要不要吃點心?那邊有很好吃的蛋糕。”
“不、不用了。”周晨連連擺手,“我媽說我就是來送個東西,馬上就走。”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精緻的點心塔,又迅速移開,像是怕多看幾眼就會暴露出不該有的渴望。
就在這時,雲知硯從旋轉樓梯上走了下來。
十二歲的少年已經初具風儀,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原本隻是例行公事地露個麵,目光平靜地掃過宴會廳,卻在掠過那個角落時,微微一頓。
他看見了被綠植半遮的妹妹,那個今晚的主角,穿著華服卻依然難掩緊張的小人兒。
也看見了站在她麵前,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周晨。兩個與這場合格格不入的孩子,在這片浮華喧囂中形成了一個安靜的孤島。
今天雲知硯的腳步停了下來。他靠在樓梯扶手上,遠遠地看著。
他看到雲遊禾努力挺直的小小脊背,看到她接過草螞蚱時認真的表情,也看到周晨偷偷瞥向那些竊笑女孩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難堪。
臉漲得通紅,低著頭,幾乎要把自己縮進那件過大的西裝裡,他更看到了,他看向雲遊禾時的怨懟。
自卑的**,在他的心裡灼燒。那還隻是火苗,那還隻是剛剛被點燃,還需要一些時機,讓**燃燒的更加猛烈,直至本人都深陷其中。
雲知硯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在這個所有人都戴著麵具、說著漂亮話的宴會上,唯有那個角落,流淌著真實的不安與尷尬。
而他的新妹妹,正在用她所有的力氣,維持著某種脆弱的體麵,既不想辜負養父給的這場盛宴,又無法完全融入這片不屬於她的浮華,同時還得笨拙地照顧著同樣尷尬的玩伴。
這比宴會上任何虛偽的寒暄都要生動。
他看到雲遊禾最終從旁邊取來一小碟點心,硬塞到周晨手裡,然後小聲說了句什麼。
周晨先是搖頭,最後還是接過了,逃也似的離開了宴會廳。
雲知硯轉身準備回書房。臨走前,最後瞥了一眼那個重新融入人群的小小身影。
堅韌。這是他對這個新妹妹的第二個觀察結論。
而第一個結論,從她踏進這個家的第一天起就已確定,她不屬於這裡,正如他也不屬於那些虛偽的熱鬨。
宴會還在繼續,歡聲笑語如潮水般湧動。雲知硯向前走去,融入那片繁華。
他的出現,就是水中的船隻,自動分開了兩邊的人群,無人敢輕視也無人敢靠近,人們的目光朝他投來,或豔羨或忮忌。
作為雲家長子,他也要戴上一副麵具,亦如這些大人。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雲遊禾悄悄將那隻草編螞蚱放進了裙子的口袋,冰涼的草梗貼著腿側,是今夜唯一真實的溫度。
雲知硯的觀察,遠不止於妹妹或周晨這般孩童的稚嫩戲碼。
他記得更小的時候,約莫九歲,家裡一位頗受器重旁支的表叔。
雲知硯並非有意調查,隻是偶然從祖母書房半掩的門縫裡,聽到幾句模糊的低語,瞥見表叔臉上那混合著貪婪與恐懼的暗光。
哦,大約是祖母交給了他一項帶油水的差事。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後來在一次家庭茶會上,無意間向另一位客人,提起了表叔最近對某種項目異乎尋常的興趣,語氣天真,措辭精準而無辜。
他靜靜坐在一旁,捧著茶杯,看著那位客人眼神微妙的變化,看著表叔隨後幾日逐漸焦灼,最終在祖母看似偶然的關切詢問下,顫顫巍巍,徹底失勢的整個過程。
雲知硯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那崩塌有些太快,缺乏戲劇張力。
表叔的結局?那不過是實驗告一段落。
如今,在宴會上,他端著一杯氣泡水,立在光影交錯的角落,掠過那些談笑風生的長輩。
他能從某位局長撫鑽石袖釦的頻繁次數,讀出其內在的不安與對財富的病態依賴。
能從兩位商業夥伴熱絡的碰杯中,捕捉到那不及眼底的算計,與酒杯輕碰時那代表內心牴觸的僵硬。
他聽見他們談論慈善時的慷慨仗義,卻能穿透言辭,看見他們盤算的免稅額度與聲望。
場中央,音樂團表演已經到了**,隨著樂譜,大提琴與小提琴一聲更比一聲高,好似兩隻箭,誰也不讓著誰,隻看結局誰能命中靶心。
宴會也到達最高點。
他們的**如此龐雜,對權力的饑渴,對名聲的虛榮,對**的暗慕,對衰老的恐懼,對失去一切的戰栗……像一鍋翻滾著腐爛物的濃湯,氣味複雜得令人作嘔,卻又在高雅的音樂裝點下,散發出的墮落香氣。
雲知硯從不參與。
他隻是看,偶爾,他會幫他們一把。
比如,在一位正在吹噓自己海外關係的客人麵前,用崇拜的語氣請教一個極其專業也足以暴露其謊言的問題。
在蟻穴旁落下一顆糖果,然後靜觀其內部的坍塌。
享受著其謊言被戳破時的羞憤。
他享受這種過程。享受看那些人被他輕輕一推,便順著自己內心**滑坡,一路跌撞下去的狼狽。
他們的墮落並非他所創造,他隻是加速了那必然的進程。
他含笑的外表下,是一雙解剖的眼睛,唯有當他的目光觸及那深處鮮活的**時,纔有一絲真正的開心。
他很難產生什麼情感波動,彷彿隻有通過旁觀他人的不堪,他才能反證出一絲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