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貓與他------------------------------------------，是因為一隻貓。。嘴角破了，指關節蹭掉一層皮，倒不怎麼疼。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拳頭砸在人身上的觸感，骨頭撞擊骨頭的悶響，還有對方倒下時眼裡的恐懼。冇什麼感覺。我甩了甩手，從學校後門出去，想抄近路回宿舍。。“……慢點吃，明天我還來。”。像怕被人聽見似的。我停下腳步，循聲望過去。，背對著我。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布料都看得見。他麵前是一隻流浪貓，橘色的，臟兮兮的，正埋頭在他手心裡吃東西。那隻貓我見過，常在這片翻垃圾桶，精得很，人一靠近就跑。但現在它尾巴翹著，耳朵放鬆地耷拉著，一副很安心的樣子。。“今天被人趕了？下次彆去食堂那邊，阿姨會拿掃帚打你。”，隻是吃完了火腿腸，舔了舔他的手指。他輕輕笑了一聲——不是那種放開了的笑，是很小心地、把聲音含在嘴裡的笑。肩膀微微聳了一下。，落在他後頸上。白得有點透明。，不知道為什麼冇有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明天見。”。。，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常年待在屋子裡曬不到太陽。眼睛很大，眼珠是淺褐色的，像泡過水的琥珀。嘴唇冇什麼血色，抿著，顯得有些緊張。
他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普通的嚇一跳。是那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像被手電筒照到的野兔——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肩膀縮起來，眼睛睜得更大了。
那隻貓早就跑了。他冇地方跑。
他飛快地低下頭，從我身邊繞過去。步子很急，左腳差點絆到右腳。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那種超市裡最便宜的、大桶裝的洗衣液。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牆角，消失不見。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室友打遊戲罵人的聲音吵得要死。我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那個背影。
我想起他小聲說話的樣子。想起他肩膀輕輕聳一下的樣子。想起他看見我時受驚的眼睛。想起那隻流浪貓蹭他手心的樣子。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我想——
我要當那隻貓。
第二天，我查到了他。
這種事對我來說不難。學校就這麼大，想找一個人，多問幾句就夠了。
他叫沈寂。大二，中文係。成績中上，從不翹課，從不舉手發言。冇有參加任何社團。冇有朋友。
“那個啊，”被我攔住的同學撓了撓頭，表情有點微妙，“就是那個特彆陰鬱的。跟他說話他都不理人，跟個悶葫蘆似的。”
我冇說什麼。
第三天，我翹了課，在他教室門口等著。
下課鈴響的時候，人群湧出來。我一眼就看見了他——走在最後麵，低著頭，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整個人縮著，像是想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他走到門口，抬頭看見我。又僵住了。
“喂。”我說。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貓，”我說，“我也在喂。”
這是假話。我從來冇餵過那隻貓。但我麵不改色地說完了。
他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隻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側身從我旁邊走過去。
步子比昨天還快。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他怕我。但他點頭了。
這就夠了。
第四天，他繞路了。
我站在他常走的那條路上等了二十分鐘，冇等到人。後來我在另一條路上堵到了他。
他看見我的時候，表情像是想哭。
“你……你怎麼……”
“這條路也能走。”我說。
他冇話說了。低著頭，加快腳步。我跟上去，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他走快，我走快。他走慢，我走慢。他停下來，我也停下來。
他轉過身，漲紅了臉，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最後擠出一句：“你能不能彆跟著我。”
聲音很小，尾音在發抖。
我看著他。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睫毛垂著，不敢看我。
“不能。”我說。
他愣住了。然後轉身就走。這次幾乎是小跑。
我冇有追。我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起嘴角。
第五天，他的桌洞裡出現了一份早餐。
一個麪包，一盒牛奶。超市買的，最普通的那種。我早上六點翻進教學樓放的。
他發現了以後，愣住了。左右看了看，冇人注意他。他把早餐拿出來，猶豫了很久，最後放到了講台上。
冇吃。
第六天，又一份。他又放到了講台上。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第十天，他吃了。
我站在走廊儘頭的窗戶邊，遠遠看著他把吸管插進牛奶盒。他喝得很慢，腮幫子鼓起來一點點。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他睫毛垂著，像是做了壞事一樣小心翼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室友罵我發神經。
我冇理他。
我隻是在想——
他喝牛奶的樣子，像隻倉鼠。
我想再看一次。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第十二天。
那天下午，我從操場回來，路過教學樓後麵的巷子。那裡是他每天放學走的路。我本來隻是想遠遠看他一眼就走——結果看見的不止他一個。
三個人。把他堵在牆角。
我認出了其中一個。隔壁班的周什麼，家裡有點錢，平時橫著走，被我揍過一次，老實了大半個學期。看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他正揪著沈寂的衣領，把他往牆上推。沈寂的後背撞在牆上，悶響一聲。他冇有叫，隻是縮著肩膀，臉彆到一邊。
“跟你說話呢，聾了？”周什麼伸手去拍他的臉，“讓你幫寫個論文怎麼了？你不是中文係的嗎？嗯？”
旁邊兩個人笑。
“看他那樣兒，跟個鵪鶉似的。”
“喂，說句話啊。你是不是啞巴？”
沈寂冇說話。他的臉被拍得偏過去，眼睛緊緊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發白，但冇有抬起來。
他的睫毛在抖。
我走過去了。
周什麼先看見我的。他的表情變了一下，鬆開沈寂的衣領，往後退了半步。
“陸、陸旗？這事跟你冇關——”
我冇等他說完。
我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摜在牆上。他的後腦勺磕在磚麵上，咚的一聲。旁邊兩個人嚇得退了兩步。
“你剛纔哪隻手碰他的？”我問。
周什麼的臉白了。“陸旗，我就是開個玩——”
“我問你，哪隻手。”
我把他的右手擰到背後，慢慢往上抬。他開始叫，聲音又尖又難聽。旁邊兩個人跑了。我冇管。
“這隻？”我問。
“陸旗你瘋了！我跟你無冤無仇——”
“這隻。”我確認了。然後我用了力。
他叫得像殺豬。後來我鬆了手，他連滾帶爬地跑了，邊跑邊回頭，嘴裡罵罵咧咧的，不敢大聲。
巷子裡安靜下來。
我轉過身。沈寂還貼著牆站著，整個人縮得很小。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謝謝。”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冇說話。我看著他縮著的肩膀，看著他攥緊的拳頭，看著他還在發抖的睫毛。
我心裡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很疼。
“以後走大路。”我說。聲音硬邦邦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低下頭，從我身邊走過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走了。
他的步子還是很快。但這一次，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很快的一眼。然後轉回去，消失在拐角。
我靠在牆上，摸了摸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破了。手背上也蹭掉一層皮。
我看著巷口他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第十二天。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件事夠我高興一整年。
但我冇想到的是，那天晚上，我會以另一種方式再次見到他。
我被人堵了。
不是周什麼。是他找的人。五六個，在校外的巷子裡。我認識其中兩個，是社會上的混混。看來周什麼這次花了錢。
我打不過。
但我還是打了。
拳頭砸在臉上，膝蓋頂在肚子上，後背撞在垃圾桶上。我倒下去，又爬起來。倒下去，又爬起來。
最後我靠在牆上，嘴角嚐到鐵鏽味，左眼看東西有點模糊。對麵還站著三個。
我想，今天大概就這樣了。
然後我聽見警笛聲。
很遠的警笛聲。
那三個人對視一眼，罵了一句，跑了。
警笛聲冇有靠近。它響了大概十幾秒，就停了。不像是真的出警，倒像是——有人按了報警器，又掛掉了。
我靠在牆上，喘著氣。血從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然後我看見牆角有一個影子。
一片衣角。深藍色的。校服的顏色。
它縮了一下，像是想藏起來，但冇有藏住。
我笑了。
沈寂。
我蹲在牆角後麵報了警。
沈寂蹲在牆角後麵報了警。
他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按了三個鍵，又掛了。按了三個鍵，又掛了。
他聽見巷子裡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聽見陸旗倒下去的聲音。聽見那些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他渾身都在發抖。
但他冇有走。
後來那些人跑了。巷子裡安靜下來。他縮在牆角後麵，不敢動。
他聽見腳步聲。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他閉上眼睛。
腳步聲停在他麵前。
“喂。”
他睜開眼。
陸旗站在他麵前。滿臉是血。眉骨破了，嘴角破了，左眼被血糊住，眯著。襯衫上全是灰和血印子。
他在笑。
他彎下腰，歪著頭，去看沈寂低垂的臉。
“你報的警？”
沈寂的嘴唇在發抖。他點了點頭。
陸旗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陸旗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寂。”
“……嗯。”
“你救了我。”
沈寂愣住了。
陸旗又笑了一下。血從眉骨淌下來，他也冇擦。
“你是第一個。”
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步子有點瘸。背影在路燈下拖出很長的影子。
沈寂蹲在原地，很久冇有動。他的手還在抖。心口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很疼。
和陸旗被他爸揍的那天一樣疼。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乾的。冇有眼淚。
但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晚上，悄悄地變了。
第十三天。
陸旗冇有來。
沈寂走的大路。他走得很慢。在每一個拐角都停一下。
冇有那個人。
第十四天。還是冇有。
第十五天。沈寂站在校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了教學樓後麵那條路。那條他被堵過的路。
牆角那隻流浪貓看見他，喵了一聲跑過來。他蹲下，從書包裡摸出火腿腸。
貓吃得很快。他摸著貓的頭，忽然說：“他三天冇來了。”
貓當然不回答。
他又說：“他是不是傷得很重。”
貓吃完，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低頭看著貓，聲音很輕很輕。
“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貓喵了一聲。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要走。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靠在牆邊。
陸旗。
眉骨上貼著創可貼，嘴角的傷口結著痂。臉上的淤青褪了一些，變成黃紫色。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著沈寂。
沈寂看著他。
“你找我？”陸旗問。
沈寂的嘴唇動了動。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冇想到的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創可貼。遞過去。
陸旗低頭看了一眼。他眉骨上的創可貼翹起了一個角。
“給我貼。”他說。
不是請求。是陳述句。
沈寂的手抖了一下。然後他走上前。距離很近，他聞到了陸旗身上的味道——藥膏、洗衣液，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屬於這個人的氣息。
他撕開創可貼。抬起手。手指碰到陸旗眉骨的時候，他抖得更厲害了。
陸旗冇有動。甚至冇有眨眼。他就那樣看著沈寂。眼睛很黑，很亮，裡麵倒映著沈寂緊張的臉。
貼好了。沈寂飛快地縮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謝謝。”
沈寂愣了一下。
陸旗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冇有那麼硬了。像是——把棱角收起來了一點。
“你三天冇來。”沈寂低著頭，很小聲地說。
“你在數？”
沈寂冇說話。耳朵尖紅了。
陸旗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得嚇人。
“沈寂。”
“……嗯。”
“你明天還走這條路嗎？”
沈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
“……嗯。”
陸旗靠在牆上，看著沈寂匆匆走遠的背影。他的步子還是很快，但到拐角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消失了。
陸旗站在原地，摸了摸眉骨上那張創可貼。指腹輕輕按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第十五天。
他給他貼了創可貼。
他說明天還走這條路。
陸旗仰起頭，閉上眼。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