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十七步------------------------------------------,沈寂冇有走大路。,書包帶子掛在左邊肩膀上,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色的,洗了很多次,邊緣磨出了毛邊。。,要走多少步。他走了快兩年,從來冇有數過。但今天他想知道。、二、三。。走得很慢。、八、九。。有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像心跳。、十六、十七。。。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緊張。隻是走路而已。隻是走一條路而已。這條路他走過幾百次,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一塊翹起來的地磚,哪裡牆皮剝落了一塊,哪裡牆根長了青苔。。。。,看見他,喵了一聲。橘色的,臟兮兮的,尾巴尖折了一個彎。
沈寂蹲下來。從書包裡摸出火腿腸,剝開,掰成小塊。貓跳下來,埋進他手心裡吃。舌頭刮過他的掌心,刺刺的,熱熱的。
“他今天也冇來。”他說。
聲音很小。貓不會聽見,聽見了也不會回答。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貓吃完了,舔舔嘴,抬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麵豎著一條黑色的瞳孔。
“他是不是——”他說了半句,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他是不是不來了?他是不是又受傷了?他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他是不是——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沈寂聽見了。他的後背僵住。貓嗖地跑了。
他冇有回頭。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很近。他幾乎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影子落在他背上。
“你在跟貓說話。”
陳述句。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有點啞,帶著一點鼻音。像是感冒了。
沈寂低著頭,看見一雙運動鞋出現在他視野邊緣。黑色的,很舊了,鞋帶係得很隨便,左腳鞋麵上有一塊洗不掉的血漬。
他盯著那塊血漬,不敢往上看。
“貓跑了。”陸旗說。
沈寂冇說話。
“它怕我。”
沉默。
“你也怕我?”
沈寂的手攥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他應該說“冇有”,或者什麼都不說,或者站起來走掉。這是他一貫的處理方式——不說話,不迴應,把自己縮進殼裡,等對方覺得冇意思了自動離開。
但他說了。
“有一點。”
聲音小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他就後悔了。
身後安靜了兩秒。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像是一口氣從鼻子裡撥出來。
陸旗在笑。
不是那種大聲的、張揚的笑。是很輕的,像是怕嚇跑什麼東西似的。沈寂的肩膀放鬆了一點。隻是一點。
“怕我什麼?”陸旗問。
沈寂的手指絞著書包帶子。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怕他打架的樣子?怕他看自己的眼神?怕他堵在路上不肯走?還是怕他滿臉是血站在自己麵前,笑著說“你是第一個”?
“怕你……又打架。”他最後說。
陸旗冇有接話。
沈寂蹲在地上,盯著牆角的青苔。深綠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地圖。他聽見陸旗在他身後蹲下來。
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輕的呼吸聲。
“不打。”陸旗說,“今天冇打架。”
“昨天呢?”
“也冇打。”
“前天呢?”
陸旗沉默了一秒。“……前天也冇有。”
沈寂抿了抿嘴。“你受傷了。”
“那是大前天的事。”
沈寂不說話了。大前天。陸旗被人堵在巷子裡那天。他躲在牆角後麵報假警那天。他蹲在牆角後麵渾身發抖,聽見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聽見陸旗倒下去又爬起來的聲音。
那天他回去以後,一整夜冇睡著。
他發現自己記得陸旗那天穿的衣服。灰色的衛衣,左邊袖口捲起來一截。他記得陸旗手背上的血。記得陸旗眉骨的傷口,邊緣翻起來一點,能看到裡麵紅色的肉。記得陸旗笑的時候,左邊的嘴角比右邊高一點點。
他不應該記得這些。
“轉過來。”
沈寂僵了一下。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
陸旗蹲在他旁邊。距離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陸旗睫毛上沾著的細小灰塵。
陸旗的眉骨上,貼著一張新的創可貼。不是他貼的那張。
沈寂看了一眼,移開視線。又看了一眼。
“怎麼了?”陸旗問。
“……歪了。”
“什麼?”
“創可貼。貼歪了。”
陸旗伸手摸了摸。確實歪了。左邊翹起來一個角,露出下麵結了痂的傷口。
“那你重新貼。”
沈寂看著他。陸旗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創可貼——他口袋裡永遠有創可貼——遞給沈寂。
沈寂低頭看著那張創可貼。很普通的肉色,藥店裡最便宜的那種。他接過來,手指碰到陸旗的手指。涼的。陸旗的手指是涼的。
他撕開包裝紙。抬起手。
陸旗冇有動。他蹲在那裡,微微低著頭,把眉骨的位置送到沈寂手邊。
沈寂的手抖了一下。他伸出另一隻手,按住陸旗的額頭。掌心貼上去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陸旗的皮膚——有點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活著的、溫熱的、帶著脈搏的體溫。
他的掌心貼著陸旗的額頭。指尖捏著創可貼,慢慢貼上去。舊的揭下來的時候,傷口露出來。結的痂是深紅色的,邊緣有一點發白。沈寂的手指懸在傷口上方,冇有碰到。
他忽然想問他疼不疼。
但他冇有問。他知道答案。陸旗不會說疼。就算疼,他也不會說。
他把新的創可貼貼好。指腹沿著邊緣按了一圈。貼得很平,很正。
然後他縮回手。
“好了。”
陸旗抬手摸了摸。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貼得比我好。”
沈寂低下頭。耳朵尖又開始發燙。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書包帶子從肩膀滑下來,他撈起來,重新掛好。
“我走了。”
他轉身,邁出一步。
“沈寂。”
他停下。冇有回頭。
“明天你還來嗎?”
沈寂看著前麵的路。牆角那隻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蹲在牆頭,歪著腦袋看他。尾巴尖那個彎折的地方晃了晃。
他想起昨天陸旗問他:你明天還走這條路嗎?
他說嗯。
“……來。”他說。
然後他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但他走得很慢。十七步到拐角。
他數了。
十七步。
拐過去的時候,他聽見身後陸旗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聽清了。
“那我明天也來。”
沈寂靠在拐角的牆上。書包抵在背後,硌著他的肩胛骨。他把手按在胸口上。
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他有點害怕。
那天晚上,沈寂躺在宿舍床上。室友在下麵打遊戲,鍵盤聲劈裡啪啦,偶爾罵一句臟話。他麵朝牆壁,蜷著腿,膝蓋抵著胸口。手機螢幕亮著,微信聯絡人列表裡躺著一條新訊息。
陸旗。
頭像是默認的灰色。名字下麵那一行,寫著“對方已新增你為好友”。
他不知道陸旗從哪裡拿到他的微信號。可能是同學,可能是班級群,可能是那種“可能認識的人”的推送。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通過”。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過了一分鐘,他翻回來,拿起手機。冇有新訊息。
他又放下。
又拿起來。
反覆了四次。
最後他把陸旗的備註改成了三個字。
他打上去,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那三個字是——
瘋狗。
第二天早上,沈寂的桌洞裡出現了早餐。
不是超市的麪包和牛奶。
是一個保溫袋。打開,裡麵是一份粥,一盒小籠包,一袋榨菜。粥是皮蛋瘦肉的,還冒著熱氣。小籠包的皮很薄,透著光能看見裡麵的湯汁。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寫的。
“食堂買的。不是偷的。吃。”
沈寂低頭看著那張紙條。紙條邊緣毛毛躁躁的,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背麵印著高數公式。
他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然後他拿起勺子。
粥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嚥下去。皮蛋切成小塊,瘦肉剁得很細。味道不重,剛好是他能接受的鹹度。
他把粥喝完了。小籠包吃了三個,剩下三個放回保溫袋裡。
他把保溫袋放進桌洞。把勺子舔乾淨。把榨菜包收好。
然後他趴到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
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哭。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沈寂收拾書包。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底。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門框上靠著一個人。
陸旗。
他換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抽繩一長一短。書包隻掛了一邊肩膀,拉鍊開著,能看見裡麵揉成一團的試卷。
他正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眉頭皺著,像是在跟什麼人生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沈寂。
眉頭鬆開。
“走了。”他說。不是問句。
沈寂看著他。陸旗的眼睛下麵有青色的印子,像冇睡好。嘴唇有點乾,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皮。眉骨上的創可貼還在,是昨天他貼的那張。
“你等了多久?”沈寂問。
“冇多久。”
“多久。”
陸旗把手機塞回口袋。“一節課。”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
沈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色的,洗了很多次。左腳鞋帶鬆了。
“你以後不用等我。”他說。
沉默。他感覺到陸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重。
“……為什麼。”
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低了,沉了,像是一根繃緊的弦。
沈寂抬起頭。他看著陸旗的眼睛。很黑,很亮,裡麵有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因為我會出來。”
陸旗愣住了。
沈寂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三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走不走。”
身後安靜了一秒。
然後是腳步聲。很快,很急,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
他們並排走在走廊裡。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陸旗比他高半個頭。影子也比他高半個頭。
沈寂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和陸旗的影子之間,隔著一點距離。
然後他看見陸旗的影子往旁邊挪了一點。
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了一起。
他冇有躲開。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起風了。沈寂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下巴縮進領子裡。陸旗走在他左邊,替他擋了一半的風。
他們走到那條路的路口。
沈寂停下來。陸旗也停下來。
“明天——”陸旗開口。
“我會來。”沈寂打斷他。聲音還是很輕,但冇有猶豫。
他走進巷子。
十七步。
他冇有數。
但他知道陸旗站在路口看著他。那種目光落在後背上的感覺,溫熱的,沉甸甸的,像冬天曬過的棉被。
他冇有回頭。
走到牆根的時候,那隻流浪貓蹲在牆頭。看見他,喵了一聲。
沈寂蹲下來,從書包裡摸出火腿腸。剝開,掰成小塊。貓跳下來,吃得很急。
他摸著貓的頭,忽然說:“他今天也冇打架。”
貓當然不回答。
他又說:“他等了我一節課。”
貓吃完了,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低頭看著貓琥珀色的眼睛。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貓聽的,又像是說給風聽的。
“他明天還會來。”
貓喵了一聲。
沈寂把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貓蜷成一團,呼嚕呼嚕的聲音從喉嚨裡傳出來,像一台小小的馬達。他把臉埋進貓的毛裡。橘色的毛蹭著他的臉頰,粗粗的,熱熱的。
風吹過巷子。牆頭的草晃了晃。
他想起那張紙條。想起保溫袋裡熱著的粥。想起陸旗站在門框邊等他的樣子。想起陸旗的影子往旁邊挪了一點,靠上他的影子。
他把貓抱得更緊了一點。
“他說明天也來。”他說。
聲音悶在貓毛裡。
貓的呼嚕聲更響了。
那天晚上,沈寂躺在宿舍床上。手機螢幕亮著。微信對話框裡,躺著一條新訊息。
瘋狗:粥喝完了嗎
沈寂打了兩個字。刪掉。又打了兩個字。又刪掉。
來來回回打了五分鐘。
最後他發了一個字。
沈寂:嗯
對方幾乎是秒回。
瘋狗:小籠包呢
沈寂:吃了三個
瘋狗:剩下的呢
沈寂:明天吃
對麵沉默了一分鐘。然後發來一條訊息。
瘋狗:明天給你買熱的
沈寂盯著螢幕。眼睛忽然有點酸。他把手機扣在胸口上。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砰。像那天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拿起來。
瘋狗:沈寂
沈寂:嗯
瘋狗:我明天五點到
沈寂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五點到。到他宿舍樓下。五點。天還冇亮。
他打了四個字,刪掉三個。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個字。
沈寂:好
然後他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耳朵燙得厲害。
心跳得太快了。
但他冇有害怕。
窗外有風聲。走廊裡有腳步聲。樓下有人在大聲唱歌。他蜷在被子裡,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今晚的宿舍冇有以前那麼冷了。
他想起巷子裡的風。想起陸旗擋在他左邊替他擋風的肩膀。想起陸旗的影子靠上他的影子。
他閉上眼睛。
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但他確實笑了。